五个人穿过街道,走几十步,到达公主府。
谢韶音脚下生风,一路带着人冲进饭厅,径直在圆桌旁坐下,端起泡芙早已备好的冰镇酸梅汤猛灌两口。
“速速上菜,我要饿死了,按四——五个人的量上。”
吴文瑾挨着谢韶音右手坐下,王琅厚着脸皮坐在吴文瑾旁边的位子。
云霁川和李崇远站在门槛外,惊讶地看着自觉入座的王琅和对此见怪不怪的两位女子。
男女七岁不同席,桌上这三人都年过十七了,也不避嫌。
“与殿下同席而坐不合礼数,臣还是回学堂用膳吧。”李崇远拱拱手,转身欲走。
王琅轻啧一声,“怎的,你怕被人知道与我们为伍,坏了名声?”
李崇远虽然心情郁结,但待人接物依然彬彬有礼。
“臣未有此意。只是家中教导不敢不遵从。”
谢韶音看着不卑不亢的李崇远,心中忽然生了个捣蛋主意。
“思文(李崇远的字)莫不是在等本宫请你入座?”
门口两边站立的护卫顿时压上来,站在李崇远身后,蓄势待发。云霁川见状,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两步,给护卫让出身位。
李崇远面不改色,躬身九十度行礼。
“昔有柳下惠坐怀不乱,鲁男子闭户不纳,其非拒芳泽,乃护纲常。殿下此举是要成全臣的清名,又或是欲陷臣于不义之地?”
“呦,还是个君子,颇有古人风范。”谢韶音惊讶地与吴文瑾说道。
吴文瑾微微一笑,“柳下惠披寒女于怀,鲁男子闭户相辞皆处私闱幽室。今殿宇洞开,女史环列,乃是以昭昭明堂比沉沉夜帷,错堪虚实。况纲常之序,君臣居首,殿下赐下珍馐,其情在君恩,义在礼贤。若执阴礼而抗明命,非为守节,实为失忠。”
“哇!”
桌上剩下的两个文盲目光灼灼地看过来,此时的吴文瑾身上仿佛泛起了圣光。
这就是文科生之间的对决吗?
厅外檐廊下,一队侍女已端着盘子款款而来。
李崇远还站在原地,试图据理力争:“臣——”
王琅顿时不耐地起身,一把薅住他胳膊,打断他的话,将人拉到谢韶音左手边的位置按了下去。
李崇远只觉肩上担了一座山,怎么也挣不开。
“光天化日,叫你坐你就坐,磨叽什么呢。”
最终,武科生用一只手终结比赛。
谢韶音熨平翘起的嘴角,目光流转到云霁川脸上。
他立刻懂事地拱手作揖:“多谢殿下赐宴。”
说着,撩起衣摆坐进桌上最后一个位置。
……
临时教室后院的食堂里,户部的官员生平第一次体验食堂大锅饭。
原本不慌不忙往出外的他们刚迈进后院,便闻到了夏风送来的馋人香气。
清炒时蔬、酱牛肉、糖醋里脊、凉拌藕丁、煎鱼,解暑的绿豆汤,酥脆的葱油饼,还有堆了满盆的粟米饭。
“咦?本以为只是果腹的茶点,没想到竟如此丰盛。”
走在最前面的半百老头不自觉加快脚步,成为第一个打上饭的人。后来者见此,纷纷效法,不一会儿,打饭的长桌前排起长队。
许是户部最近正在提倡节俭,临时学堂的条件实在一般,端着餐盘的众人在空荡荡的后院环顾一圈,最终决定回教室。
他们将几张桌子拼起来当做餐桌,三三两两凑成一堆。
“这饭食味道不错,快尝尝。”
“听说是公主府饭堂的饭。”
“这饭食,市井小民只怕一月也吃不上几顿。”
“府上如此奢靡,公主创立的记账法真能使国库丰盈?”
“嘘,吃你的吧。饭食可口,万不可辜负。”
“相爷让学就学,过段日子自然明了。”
……
“记账法不能搞钱,但能帮着搞钱。”谢韶音咽下嘴里的孜然羊肉,说道。
吴文瑾放下筷子,优雅地用手帕沾沾嘴角,“新旧记账法更替后,户部或要另立一稽核司了。”
谢韶音顿时侧目,古人都这么聪明吗!
“只学了一上午就看出来了,你这洞察力实在是强。”
“什么什么?”王琅瞪着他清澈的眼睛左看右看。
“记账法可以洞悉财物的实际动向,若要查账,一查一个准。李相怕是借我这门学问,给未来铺路呢。”
吴文瑾眉尾上扬,显得有些兴奋,“李相此举,应是想借机盘查国库,又或者借这由头,将‘整顿税制’转作‘规范账目’,如此一来师出有名,阻力当小上许多。”
“若是我,还能趁机探一探各州府的底,哪些州是真穷,哪些州还有潜力挖一挖,嘶……”
谢韶音说着说着,突然回过味来,前两年她的封地上报朝廷的账目被她借着天灾的由头做了大半亏损,看来得给封地去信一封,赶紧自查一番,盘一盘破绽。
王琅夹菜的动作也渐渐变慢,听着桌上的闲聊,开动脑筋。
“所以朝廷真要对商户动手?清查税款,还是干脆加一道新税?”
谢韶音耸耸肩,“你可以先把你家的账用新法盘一盘。”
王琅视线往李崇远那边一撇,若有所思,没再吱声。
一直默默坐在那细嚼慢咽的李崇远却忽然开口。
“殿下是说,祖父此举,意在借记账法之名,行清查钱粮之实?”
谢韶音转头看过去,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你听得还挺明白。”
李崇远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臣原以为这只是……商户记账的法子,与庙堂相去甚远。但方才听了殿下与吴姑娘的对话,方知这其中还藏着如此关窍。”
他有些忧虑地说道:“如今北绍虎视眈眈,地方豪强遍地,如此操作,怕是牵动甚广。积弊已久的账目,一朝翻检出来,不知要逼得多少人狗急跳墙。”
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其他四个人的目光都在李崇远脸上停了一瞬,重新打量起这个人。
谢韶音打破沉默,笑着调侃道:“我还以为你对商贾之术不屑一顾。”
李崇远沉默几息,坦然答道:“臣不敢欺瞒殿下。寒窗十年,被一纸婚书断了仕途,臣确有不甘。但圣旨已下,事成定局,再计较得失便是徒增烦扰。”
“臣读书治学,志在明理济世。古有陶朱公三徙成名,于越为大夫,于齐为巨贾,于陶为朱公。他既能佐勾践雪耻称霸,亦能泛舟五湖、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可见圣贤之道不在庙堂之高,亦在江湖之远。臣虽无陶朱公之才,却不应因赐婚一事自轻自弃。”
“若殿下不弃,婚后臣当与殿下相敬如宾,助殿下打理产业,不负圣恩。”
李崇远这话说得从容,像是已经接受现实,与自己和解。
但谢韶音还是瞥见他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着,衣摆被抓得泛起褶皱,这少年失意看得她生出些恻隐之心。
“你倒也不用这么早给自己盖棺定论。驸马也未必不能入仕。”
李崇远一愣。
她继续说道:“记账法要推行下去,朝廷势必要拉起一套班底。这一批学员里,要么是户部小吏,要么是商贾出身的账房。少有的几位官员中,论起家世,与你相当的,不想掺和进这得罪人的差事;背景寥寥的,这担子也担不起来,你未必没有机会。”
“思文兄何必自困?驸马不得入朝,本就无明文可依。高皇帝朝,驸马都尉郑铎以军功拜将军,平定百越,位列九卿;太祖时,驸马周致官摄大司农,累迁至三公。彼时驸马出将入相,与寻常士人无异。”
吴文瑾徐徐道来,仿佛在翻一本泛黄的史册。
“只是武宗、睿宗年间,时有驸马交接藩王,内外勾连,祸端频频,这才生了忌讳。可如今,北绍扣边,国库空虚,朝廷正缺人手。思文兄满腹经纶,又有祖父官居相位,在朝中谋一官职、做些实事,又有什么难处?”
李崇远紧紧捏着筷子,原本笔挺的脊背似乎都松动了几分。
他看向谢韶音,她也转头看过来,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腮帮子还鼓鼓的,一下一下嚼着肉,眼眶不禁微微泛红。
没想到这个被京城人编排得如此不堪的公主,竟真心在为他的前程考虑。
他放下筷子,郑重起身,朝谢韶音郑重行了一礼,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涩。
“殿下……臣,没想到殿下能如此开明。臣定不负殿下厚望。”
谢韶音被他这一番郑重其事的动作整得有些不自在,含糊的应了一声,低头扒拉两口饭。
原也没将这当一回事,赐婚只是个意外,这便宜驸马若实在推不掉,放府里摆着或是去做什么,只要不是给她下毒,她都不甚在意。
王琅嘴里嗦着一根鸡骨头,忽然欠欠的抻着脖子,招呼李崇远。
“哎,你要实在不想做驸马,也简单。”
一桌人齐齐看向他。
王琅将鸡骨头吐到碗里,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说:“你去摔断一条腿,然后趴御书房门口哭,说自己身有残疾,难配公主。我表姑父最重体面,见你肢体有残,肯定收回成命。”
话音未落,李崇远一掌拍在桌上,身上那少年书生的意气骤然展开,惊得桌上众人不禁往后缩了半寸。
“圣旨已下,君命如山,以自残之躯、欺诈之辞动摇君心,此为不忠;祖父为我奔走,阖族盼我结好天家,若我毁肢弃婚,令家族蒙羞,此为不孝!”
“不忠不孝之人,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王兄此言,勿要再提。”
说罢,他重新坐下,面色沉静地灌下一口茶,仿佛刚才的慷慨激昂不过是一阵风过耳。
王琅被忠孝大义劈头盖脸砸了一顿,只得悻悻地嘟囔一句:“我就这么一说,你急什么……”
谢韶音端坐主位,低着头闷头吃饭,吴文瑾独善其身,悠然地喝茶看戏,云霁川安安静静坐在末位,从头至尾未发一言。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谢韶音捧着肚子,往椅背上一靠,懒懒的伸了个懒腰。
“困了。下午还得接着讲,我去补个觉。”她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你们自去客房歇晌,未时中再去。思文来一下,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李崇远一怔,起身跟着谢韶音拐进与饭厅相连的游廊,檐下树叶微晃,光影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斑驳。
谢韶音倚靠廊柱,上下打量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上回赏花宴,就见有姑娘对你颇为关注。我且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青梅竹马的相好,又或是早有婚约的姑娘?说实话,我不生气。”
李崇远站在三步之外,闻言身形一僵,猛地抬眼看过来,又躲闪地垂下去,没能立刻答话。这片刻沉默,反衬了他的犹豫。
谢韶音眉尾微挑,语气更显玩味,“嘶,还真有,是谁?”
李崇远面色倏地泛白,“扑通”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惶恐又决绝。
“殿下明鉴!臣不敢隐瞒,确实曾与顾家二姑娘有过几面之缘,长辈也曾提过半句,但从未定下庚帖婚书,更无苟且之事!”
他抬头,神色坚定得像在发誓,“自圣旨降下那日起,臣心中念头已断。臣愿恪守本分,专心侍奉殿下,绝不敢有二心!”
谢韶音心中松一口气,轻笑一声,蹲下去,与他平视。
“你看你,又急。既然你有相好的,那就好办了。”
话语间轻松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崇远愕然,公主竟是完全不在意。
“索性把话说开。赐婚之事,你也是被我连累,既然我们彼此无意,成婚后,就各过各的。”
“我不拦着你出去幽会,你也别来管我养的花花草草。只要别把孩子生我家里,也别花我的钱来养你的相好,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若想混个一官半职,我也帮你,就当是我拉你下水的补偿。”
李崇远张了张嘴,眉头拧成一团。公主这话,字字句句都在他读过的圣贤书上蹦跳,踩得他坐立难安。
“殿下,这有失体统,臣万不能做出这等不忠之事。”
“啧,这是你们的体统,不是我的。你若真的因赐婚就对我全心全意,我倒要头疼怎么把这婚给退了。”
谢韶音笑得危险十足,低头瞥了一眼李崇远的腿。
“自残欺君是不忠不孝,但若是个意外,那就另当别论了。”
李崇远瞳孔骤缩,惊疑不定地看着谢韶音,嘴唇翕动要说什么,却被她抢了先。
“所以啊,你乖乖听话,咱们各走各路,等过上几年,我寻个时机,咱们体体面面和离。”
吃饭时和和气气的公主,此刻锋芒毕露。李崇远垂眼看着地上晃动的斑驳光影,沉默片刻,叩首谢恩。
“殿下金玉之言,臣记下了,谢殿下为臣打算。”
谢韶音笑眯眯接受了这声道谢,就像没听出话里的言不由衷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客气什么,去歇息半晌,下午可别犯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