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能被牵着走,得拿回主动权。
谢韶音移动重心,靠向身后的书案,朝一丈外跪着的云霁川招招手,像召唤一个宠物。
“到跟前来,还没仔细瞧过你。”
云霁川心中一沉,垂下眼,却瞥见谢韶音扶在桌上的那只手,紧紧握着桌沿。
他顿时放下心,悄悄弯起嘴角,原来是个虚张声势的公主。
再抬起头时,他神色有些失落,却还是温顺地膝行过来,在谢韶音身前一步停下,委屈又忐忑地看着她。
谢韶音装模作样地弯下腰看着他,指尖从他的下颌一路滑到颧骨,摆起似笑非笑的表情,抚摸着他的脸,轻笑一声,呼吸拂过他的脸颊。
“沈墨,你长得可真好看。还是谢铭了解我,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你说要供我驱使,那我对你,做什么都行?”
云霁川握住谢韶音覆在他面上的手,用脸颊轻轻蹭着,眼中泛起水光,仰望着垂青了他的神明。
“殿下还记得赏花宴那日吗?”
“记着呢。你与王氏,可是给了我好一番难堪。”谢韶音冷笑一声。
“那日殿下将草民护在身后,草民心中悸动,奈何彼时身不由己,负了殿下。如今殿下的倚翠园空了,身边也无人伺候。草民现在答应,还来得及么。”
云霁川幽幽地望过去,将谢韶音的手捧在手里,手指一下下轻轻撩着她的手背。
一股痒意从手背直窜心头,谢韶音后背寒毛直竖,脑中警铃大作。
大意了,没来得及闪!
都怪她在现代整日只顾打工,才导致如今应对男人时,如此捉襟见肘!
早知今日要面对此等凶险考验,当时就该把钱都挥霍了,去花花世界畅玩。
她咬住差点没绷住的嘴角,飞快抽回手,衣袖在云霁川耳边带起一缕轻风。
“你想得美。”她硬邦邦地说,下巴微抬,斜眼蔑着地上跪着的人。
“时机过了,我这不收二手货。”
这话说完,她觉得自己还不够霸气,于是又补了一句:“不过你那过目不忘的本事,还算有点用处。且回去候着,待时机成熟,自会着人叫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裙摆被她踢得翻起浪花,背影瞧着有点像逃跑。
云霁川从地上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膝上的灰,小跑两步追了上去,与她保持两三步的距离,轻声说道:“草民这几日抄书,对记账法略有些心得。若殿下人手不够,草民可帮把手。”
谢韶音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她脸上方才的不自在已被收拾得差不多了,只耳根还残余一点淡红,在灯笼光里若隐若现。
“你要去给户部上课?”
“草民不敢。”云霁川半弓着上身,姿态放得很低,“但草民记下了书上写的账簿管理的规程,可帮着商部处理些杂务,归整旧档。若能帮殿下省出一个人手来,也是好的。”
谢韶音上下打量他,目光审视,却也不再像方才那样戒备。
云霁川敏锐地捕捉到谢韶音的犹豫,趁热打铁。
“殿下有疑,可让草民试着做上几日。若做不来,草民也不再厚着脸皮赖在殿下这里。”
谢韶音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无可无不可地轻哼一声:“嗯,回去等通知。”
说完,她转身走远,步伐恢复些许从容,没有了刚刚落荒而逃的窘迫。
云霁川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入夜幕的背影,嘴角微勾,不紧不慢地朝客房走去。
没想到这宁阳公主于男女之事上如此青涩,日后行事,或可以此为突破口。
……
三日后,大雍首届财会培训班开课了,地点就是客栈旁边的空铺子。
户部给谢韶音付了不少租金,与谢铭派来的一众掌柜做了邻居。李德实在精通如何给谢铭添堵。
谢韶音站在讲台上,看着教室后半部分挤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些只有凳子没有书案的学生,最前头却腾出了三排真空,不禁深吸一口气。
李崇远无悲无喜地坐在第二排最中间,左边是云霁川,右边是吴文瑾,吴文瑾旁边坐了个一看就居心不良的王琅。方圆一丈内再没有其他人。
云霁川用两天时间参考《详解》,给谢韶音写了一本事无巨细、旁征博引的教案,只要是认字的人,照本宣科都能将基本的知识点学个七七八八。
谢韶音收到教案顿时惊为天人,当场将云霁川聘为助教。这人简直是带毒的灵芝,身份存疑却实在太过优秀,日后须得时时关注,万不能让竞争对手得到他。
至于吴文瑾,纯粹是因为寻常的书已经看遍了,在家中待着无聊,抱着熊熊燃烧的求知欲来听个乐呵。她作为谢韶音的好闺蜜,听课不收钱。
“所以你俩来凑什么热闹?交钱了吗就来听课……”谢韶音无语地看着李崇远和王琅。
“祖父让我与殿下多多相处,顺便来学学这……经商之道。”
最后四个字,说得着实有些咬牙切齿。
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士农工商’刻进骨子里,如今被一纸赐婚毁了仕途不说,还被逼着下海经商,李崇远心中气血翻涌,实在难以平复。
真是难为这小年轻了,在最热血的年纪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谢韶音轻叹一声:“下课后别急着走,我有事与你说。”
王琅看着谢韶音接着飘过来的视线,朝她招招手。
待她走近,他凑到她耳边嘀咕:“我大伯听到风声,李德似是要对商户开刀,特意让我来探一探。”
“我咋觉得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谢韶音眼睛往吴文瑾那边瞟一眼,又转回来凉凉地盯着他。
王琅顿时双手抱拳,像给人作揖的小土狗,巴望着谢韶音。
“我交了束脩的,你不能赶我走。”
“随你。”
谢韶音撇撇嘴,走回讲台,转职大雍讲师。
最终还是公主纡尊降贵来上课。
谢韶音再三权衡,商部的事情显然更重要些,这个会计班本来也是用来给贵妃添堵的,不能因此耽误她战略转移的进度。盘来盘去,抛开身份不谈,她已然是最佳人选,再搭载云霁川这个堪称人形计算机的助教,想来不会占用太多精力。
而且话又说回来,礼都收了,多少得给客户服务一下。
她敲敲讲台,台下户部派来的老老少少的学员俱抬头看向黑板(谢韶音差人凑活着做的)。
云霁川适时起身,将桌子上摞了半人高的讲义一一分发下去,纸页米白顺滑,墨迹新干,还带着淡淡的松烟味。
不少学员接过纸册,顿时爱不释手地摩挲着丝滑的纸张,交头接耳地称赞起来。
“先别急着翻书,看我。”谢韶音再次敲敲讲台。
“课税司的诸位都是跟账目打交道的老手,来之前,想必你们的上官也都说了来此学习的目的。”
“如今不管是户部所用的四柱清册,还是商户们用的账册,我称之为‘单式记账’,仅能验证钱粮结余,却无法追溯钱粮的来去。国库所剩几何,大家心里都有数,朝廷过起了紧日子,收支就更要精打细算。这新式记账法便是教大家更清晰地看到朝廷运转的本质,帮助大家‘开源节流,降本增效’。”
‘降本增效’四个字自然而然就从嘴里流出来,谢韶音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差点笑出声。
这词真是,在哪都好用。
她平复气息继续说道:“时间有限,户部给本宫交了束脩,诸位好好看、好好学,要跟上进度。”
话说的直白,后排的人低声哄笑,甚至对此有些不以为然。好好的四柱清册用着,上官偏要派他们来学这什么新式记账法,手头还有许多册子没核完呢……
王琅也跟着嘿嘿一笑,谢韶音一眼瞥过去,他立刻收敛表情,坐得端端正正。
谢韶音不管台下众人各异的心思,拿起摊在讲桌上的讲义,直入主题。
“现在我们翻开讲义第一章。别看我,看书。”
“在四柱清册的基础上,我们引入五个概念‘资产’、‘负债’、‘权益’、‘费用’和‘收入’,以及所谓的‘复式记账法’……”
“来,看黑板……”
谢韶音讲了一个半时辰,中途只歇了一盏茶的时间。从恒等式开始,一路讲到固定资产,再结合户部提供的两年前的账簿举了一堆例子。
要不直接在大雍设个证书吧,谢韶音脑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以后她就是大雍所有会计和审计的祖师……
不行,她又赶紧制止了这个邪恶的想法。说不定未来哪天,就有怨气冲天的会计来砸了她的庙。
她讲得奇快,但台下显然不是人人都跟得上。
后排几个吏员眉头越皱越紧,有人已经开始在讲义空白处踌躇着不知道怎么记笔记,只听着谢韶音嘴里蹦出来的词,在一个个定义上画圈。
前排的四个人也是状态各异。
云霁川坐姿端正,手速飞快地标记着谢韶音讲课的重点。
吴文瑾一页页翻着讲义,已经翻到负债,比讲课进度还超前十几页,眼神清明而专注,又是一位学神级的人物。
王琅面朝吴文瑾,趴在桌上眼睛半睁半闭,不时被讲课声催眠,不一会儿又挣扎着睁眼端详心爱的姑娘,直到彻底被周公拉去下棋。
至于李崇远,一直端坐如松看着讲义,随着谢韶音的节奏翻页,手里一直握着笔,却一个字也没写,看不出是在听课还是神游。
谢韶音一边讲,一边叹气。这一个个,花样比前世开组会的研究生都多。
日头爬到正中,屋里渐渐浮起闷热。谢韶音讲得口干舌燥,肚子发出不争气的鸣叫。
她瞥一眼讲台边的滴漏,放下手中石灰笔,拍拍手上的灰。
“行了,上午就到这。后院设了食堂,大家自去打饭,未时中再上课。”
云霁川当先起身,三两步迈上去,为谢韶音收拾讲台,并将一应纸册收进书箧。
王琅脑门上仿佛装了雷达,一听见石灰笔被扔在桌上的‘啪嗒’声,顿时神采奕奕坐直身子,只等着追随谢韶音冲出教室。
吴文瑾则抻了个懒腰,慢慢悠悠往出走。
谢韶音走到门口,回头看向李崇远,朝他扬了扬下巴。
李崇远犹豫一瞬,终是放下笔,跟了出来。
后排的官吏们如蒙大赦,一个个慢吞吞地,仿佛被榨干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