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春暖冰销 > 第50章 旁敲侧击

第50章 旁敲侧击

政务院西跨院的大开间里,摆着六张长桌,堆案盈几。每张案前坐着两三个人,正埋头抄写。

窗牖大开,微风被太阳烤了一道,热烘烘的吹进来,扇着扇子都觉不出一丝凉气。

云霁川坐在靠外的一张案后,面前摊着本一指宽厚的书,封面上写着《初级会计》。近两日,他已将这本书抄了两遍。

不知道宁阳公主着急要这么多书做什么,据说急的都来不及去书肆雕版拓印,这才找了十几个识字书生先抄上些许。

“诶,听说了没?客栈旁那间空铺子,这两日有人进进出出的,往里搬桌椅,那样子瞧着像是学堂用的。”

与他隔了一张案的一个穿布袍青衫的年轻书生小声嘀咕着。

此言一出,附近几人的手都顿了一下。云霁川手上不停,但耳朵也悄悄竖了起来。

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文士也附和道:“我也瞧见了。早上买胡饼的时候,有人还拉进去一块半人高、涂着黑漆的木板。”

青衫书生一愣,面露喜色:“黑板!那是黑板!先生授课所用。殿下定是要在那里开学堂。”

“殿下开学堂,你高兴什么?”中年文士疑惑地看过去。

青衫书生讪笑一声,摆弄着桌上的纸,敷衍道:“哈,在下这是见殿下兴教化,替她高兴。”

中年文士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他。角落里插进来的一句话立刻解了他的疑惑。

“学堂好啊。殿下先前办的学堂便愿意请些家贫的书生,一个月能有一贯束脩呢,学堂每天还给一顿餐食。抄完书我要去问问,新学堂还招不招先生。”

当即,堂中众人中不少人神色颇有意动。

青衫书生顿时朝那说破了赚钱门路的夯货瞪过去。

“不会招先生的,不若努力抄书多拿些工钱。”

“沈兄为何如此笃定?”

“诸位都是身负才学之人,若要找先生,殿下不会舍近求远,早该派人来知会我们了。哪有学堂快建好了还不找先生的。”云霁川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随口说道。

“沈兄说得有理。”

“也是。殿下从前办学堂,提前旬月便能有消息传出来。”

“哎,吾等还是埋首抄书吧。”

众人议论了几句,心情沮丧中,又各自低头继续抄写起来。屋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不过云霁川的笔,却停下来,看着自己面前快抄完了的书。

前日殿下让大家放下手头任务,先抄这书,四天为限,要三十本。

彼时下令的时间,似是与那间铺子开始改建的时点相差不远。

一丝明悟划过云霁川脑海。

他重新抽过几张空白纸张,翻看着《初级会计》的母本,在纸上快速誊写起来。

片刻后,他拿上那几张纸并一册书,悄然起身,走出大开间。

院子里暑气扑面而来,烈日灼得人睁不开眼。云霁川沿着回廊走出西跨院,拐进一个门楣上挂着“商部”小牌子的院落。

院子大得能装下两个西跨院。房门都开着,房间里的人大多埋头于纸堆之间,手上噼噼啪啪打着算盘,不时有人脚步匆匆拿着几张纸片进进出出,显得十分忙碌。

云霁川在院子里左瞧瞧右看看,终于逮住一个揉着手腕,端起茶盏欲要饮水的人。他走过去,轻叩两下房门洞开的门框。

“劳驾。”

那人如他所料,放下茶盏,扭头看过来,未卜先知似的说道:“呦,小沈,今日抄的书是商部的?”

屋子里其他埋头干活的同僚顿时抬头望过来,更有两个邻座背靠背的姑娘,看了两眼便凑到一起,一边偷瞄一边咬耳朵,说着些旁人听不见的小话,还不时以手掩嘴耸着肩膀嘿嘿直笑。

云霁川面颊微红,带着三分打搅旁人工作的歉意、三分被围观的局促以及四分虽是读书人却毫不清高的求知若渴,说道:“正是,不知先生是否有暇,在下恰在研习会计之学,有几个问题不甚明白,想请教一番。”

那人笑眯眯地招呼着,“有空,拿来我看看?”

云霁川迈进门槛,将纸片递过去,微微弓着腰,虚心求教:“书中提到‘成本’与‘费用’,却未详述二者界限如何判定,文中也未有案例详解。可否请先生指点一二?”

那人颇为意外地看了一眼云霁川,这确实是个容易产生疑问的点。

这书生来了没几天,日日拿着问题来政务院各部请教,态度谦逊有礼,不时带些小吃答谢,加之容貌俊朗,得了不少人的好感,名声渐起。本以为又是个沽名钓誉之徒,没想到来问的确实是些问题。

他笑容里不由多出几分真切。

“你抄的是《初级会计》吧,那本书里对此讲得确实比较模糊。”

他放下纸片,将桌上账册左搬右搬地翻找着,找了几息,忽然拍了一下脑袋。

“小刘姑娘,《会计科目详解》是不是在你那里?”

刚才凑在一起悄声说笑的其中一个姑娘一愣,眼珠不由得转到云霁川脸上,与他四目相对。云霁川顿时感到失礼似的挪开视线,勾起客气的微笑,眼皮微垂,拱手示意。

那姑娘眼睛也被烫了似的倏地回转,略显仓促地从书案右上角摞着的账册下抽出一本两指厚的书册递过去,然后回过头,将算盘扯回面前,正襟危坐地继续算起账来。

云霁川趁机扫了两眼那姑娘翻开的账册。

“你抄的那本,很多细节都粗略带过了。这书你拿去翻看,第二卷有专门讲解这一问题的内容,明日还回来。”

云霁川欣喜地双手接过书本,简单翻阅两页。

“多谢先生。这书可有副本?半日时间有些紧张,在下想多借阅几日。”

那人摆摆手:“藏书室应还有几本,你想看去借阅便是。”

云霁川宝贝似的双手拿着书,站在原地有些踌躇,欲言又止。

“小沈还有要问的?”

“唔,在下冒昧一问,昨日听说殿下似是要在客栈旁边开一座学堂,教授商部有关的课业。不知这学堂束脩几何?在何处报名?这……在下也想去听一听。”

那人闻言,回到座位,翻开账目,一边翻阅一边无所谓地解释道:“害,那是户部开的,怕是不招外人。他们想学我们的记账法,殿下还问我们想不想去教书。可惜最近实在忙不开,不然我高低要去给那些官老爷当一当先生,哈哈。”

屋子里其他人听到这番话,纷纷笑着打趣起来。

云霁川也跟着笑,又显得有些失望。

“原来如此,多谢告知。先生技艺精湛,没能给户部当个老师,实为憾事。”

那人心情颇为愉悦,大袖一挥,指指云霁川怀里抱着的书。

“没事,小沈。你只管照着这书学,他们学的东西肯定没这书上的全。若有不懂的,再来问便是。”

云霁川大喜,激动地朝那人深深一礼,又朝刚才给他递书的姑娘略一拱手。

“多谢先生,多谢小刘姑娘。抱歉打搅各位公干,在下这便离去。”

离开商部的院子,云霁川面上的谦逊与和煦顷刻消失。他没回抄书的大开间,而是拿着那本厚厚的《详解》,回到他在公主府暂居的客房里。

他先将在商部偷瞄的账簿上的内容大体抄写在白纸上,等空出时间再细细分析,然后开始快速翻阅拿回来的书。

左边摆开《详解》,右边翻开《初级会计》。云霁川一边看,一边在自己抄的册子边缘用极小的字做注,把《详解》里补充概念、案例的位置一一注明。

太阳慢慢西斜,窗纸上映进来的光越来越暗,直到纸面字迹模糊,看不清楚。云霁川揉揉眼,又揉揉发酸的手腕,肩膀也已僵硬得难以动弹。

他想到客栈里还在被折腾的楚王派来的一众掌柜,按《初级会计》里这藏着掖着的内容,那些人怕是半年都理不清。但户部要开的这个学堂,想来不会止步于如此浅显的入门。

推开房门,廊下的灯已经点上了,烛光晕染,引来几只飞蛾环绕。管事正蹲在门口就着一盆水洗手。

云霁川走过去问:“管事,敢问殿下可在府上?”

管事在围裙上揩揩手,答道:“在呢。这会儿应是在书房。你有事要禀?我带你过去。”

“劳管事引路,我有些编书的问题欲要请示殿下。”

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几道剪影,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隔得远,听不清内容。

云霁川见屋中有人,便将管事打发走,独自在院中站定,静静等着谢韶音忙完。

过大约半柱香,书房的门终于开了,谢韶音当先跨出门槛,一边走一边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魏昭紧随其后走了出来。

“你那商部我看最近忙得够呛,若实在匀不出个人去上课,便我去,反正就两个月,时间也不长。”她说着,打了个哈欠,话音带着头昏脑涨的倦怠。

魏昭赶紧回答:“万万不可。殿下金尊玉贵,哪能去给朝官授课。属下再回商部看看,最不济,属下去教便是。”

谢韶音应了一声,一抬头便看见了廊下几步之外站着的云霁川。

“沈墨,你找我有事?”

“草民见殿下夙兴夜寐,日渐消瘦,不忍殿下再添劳累。草民虽才疏学浅,仍愿竭尽所能为殿下分忧。无论抄书理账、奔走传信,但凭驱使。”云霁川开门见山地说道。

谢韶音眉尾一挑,眼中多了些意外,突然就要上赶着给她打工,肯定另有所图。

魏昭的目光不动声色在两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殿下,属下需回一趟工坊,明日再来向殿下禀报。”说罢,不等谢韶音应声,转身走下台阶,若无其事地溜之大吉。

“进来说吧。”

谢韶音带着云霁川走进书房。她脚尖一踮,跳上书案,当啷着腿,云霁川则在谢韶音转身看向他时,撩起衣摆,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静候答复。

这人能力还是有的,谢韶音摩挲着下巴暗自思考,单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堪称人形照相机,若能为她所用,稳赚不赔。

谁会嫌自己手底下人才多呢?

而且前几日此人还有意甩开了谢铭派过去的小尾巴,显然与他不是一伙的。

不过此人去了城郊小村之后,便不知所踪,过上几日又主动回来。言彦还未追查到其他线索,这倒是个疑点。先试用些日子观察观察,探探底细。

“刚从谢铭那狼窝跳出来,初来乍到之时还被我圈了几日,如今又回来找我,不怕又一次所托非人吗?”

“在楚王府时,楚王只让草民取悦贵人、为他搭桥铺路,最后却被灌下毒酒当做礼物送给了殿下。”云霁川说着,不禁拳头紧握,神色冰冷。

“来这公主府,殿下虽将草民关了起来,在吃用上却从不亏待草民,还允草民阅览府中绝学。倚翠园火灾后,殿下言而有信,未追究草民的过失,甚至还给了草民活计。”

说到此处,他仰起头,忐忑又崇敬地看着高高坐在书桌上的谢韶音。

“在府上的日子,无论是府中侍从还是政务院的下属,提起殿下时,言语间皆是爱重。草民也……见过许多位高权重之人,没有比殿下更宽仁的主上了。”

房梁上悬着的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暖黄的光影在他身上游弋,将人衬得格外温顺,那双眼睛清亮,目光灼灼。

孩子真可怜,这么点小恩小惠就能被收买,上赶着来为她做事,要不就收下吧。

谢韶音想着,便要答应。

她跳下书案,刚要抬脚,猛然清醒,双眼微眯,上下打量起云霁川来。

这人到底给谢铭干了多少脏活!对付她这惯爱美色的女人怎么如此娴熟,刚才差点就着了他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