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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内讧

“如此,在市税与过税的基础上,或可就所谓‘营业利润’再征一道税……”

李德捻着胡须与谢韶音讨论着。

皇帝此时突然开了金口:“贵妃,宁阳已及笄开府,开工坊虽有些不务正业,却也展露其经邦济世之能,倒不必拘得太紧,她若想玩便随她去。至于婚事,择一吉日,今年没有便择一明年的,不必急于一朝一夕。”

“陛下!”贵妃惊叫着从座位上跳起来。

皇帝摆手制止贵妃的狡辩,挥挥衣袖,将人赶了出去。

谢韶音感受着背后凉飕飕的视线,瑟瑟发抖,不敢回头。

待贵妃被内侍请出御书房,皇帝挥退了给他扇风的内侍,殿里只剩下李德、谢韶音、皇帝和他的随身大伴。

“陛下,臣以为京师商贾云集,货殖繁盛,但其账目纷繁,多凭口授心记,盈亏难辨,课税难以稽查。如今推行新式记账法,令其逐月造册,呈报有司。待商户习得此法并厘清账目后,着户部核其岁入盈余,抽利余之税,此既可打击奸商囤积居奇、操奇计赢,所得资财亦可充盈国库。”

谢韶音闻言,往旁边大跳一步,离李德远远的,试图划清界限。

“李相,这是你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想出来的法子,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她只是想搅混水,争取更多时间来蚂蚁搬家,把产业挪腾到封地去。谁知这才聊了一炷香的时间,大雍都要开始征所得税了,京城的大商行要是知道这一出,一定会恨上她。

那些商贾的妻儿花钱如撒花,都是她的大客户,希望她们届时能抛弃这小小恩怨,继续来她这消费。

皇帝听到这方案,思索着缓缓点头:“可,爱卿拟个章程给朕便着手实施吧,年底争取让国库比往年多收五成。”

李德后背一僵,还没来得及高兴,泰山重的任务又压了下来。

他抬头欲再争取争取,降降皇帝的预期,却见皇帝已打开手边的鎏金药盒,取出一粒小指肚大小的药丸子,吞进嘴里。那药丸子黑里透红,隐隐泛出金属光泽,着实不凡。

“爱卿和宁阳可要试试这金丹?与朕共登天宫赏奇景。”

“微臣/儿臣不敢。”

“这天宫仙境唯陛下可见,臣不敢逾越。”

“儿臣深以为然。”

两人见势不妙,赶紧拱手行礼,脚步匆匆退出大殿。

皇帝每次磕了药都极度兴奋,状若癫狂,此时与他讲理,容易把小命给讲丢了。

两人乘着肩舆,一前一后往宫外走。

“殿下留步。”

谢韶音当没听见,动动手指让脚夫加速前进。

她一点都不想跟李德这老狐狸多交涉,保不齐就被坑一下。

李德也动动手指,催动脚夫提速。

二人在皇宫大内飙起了肩舆。

今日轮值的脚夫也是倒了大霉,差点跑断腿。

终于,谢韶音看着脚夫呼哧带喘地,到底是心软,不再催促。

过了几息,李德的肩舆便跑到她前头,拦下了她。

李德走下肩舆,和蔼地问候道:“殿下可是有什么急事,走得如此匆忙?”

赶着逃跑啊,都把她当肥羊,不跑等着被宰?谢韶音没好气地翻个白眼。

“李相,拦下本宫有何要事?”

李德开门见山:“老臣想请殿下开个学堂,传授新式记账法。”

“没空。我的人都忙着交接呢。”谢韶音转身欲走。

“学堂筹备俱由户部出面,殿下只管遣人来上课即可,户部可为去学习的吏员付些束脩。”

能搞钱?谢韶音脚步停顿。

前世考那乱七八糟的证,花了不少钱,如今终于轮到她来割韭菜了。

她立刻应下,并搓搓手指头。

“我只教两个月,能不能学会,看他们自己。除了束脩,商队的验传再来几张。”

两个月,是谢韶音估算的人马陆陆续续奔赴封地的时间,也是借着皇帝寿宴再捞一笔的时间。

两个月后她就要找借口溜了。

“多谢殿下。”

……

贵妃怒气冲冲回了寝宫,“哗啦”一声将满桌茶盏甩到地上,瓷片碎了满地。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头埋得低低的,生怕弄出什么动静变成贵妃泄愤的对象。

谢铭穿着宽袍大袖,衣带飘飘地飘进来,原本噙着微笑的嘴角被迸到脚边的碎瓷片瞬间抚平。

他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在贵妃五米开外站定。

“母妃,可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

贵妃喘着粗气坐到矮榻上,斜眼睨着他,见他这既不英明也不神武、半点没有王者之气的模样,气都不打一处来。

“你还有脸问?本宫既允了宁阳三月之期,是要你徐徐图之、顺理成章的接手。你非要在这节骨眼派个主簿打上门去,平白坏我大计。你为何总是沉不住气!”

谢铭垂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眉眼显出几分不耐。

“宁阳早已心生警惕,手脚不老实得很,三个月足够她将工坊搬空,若不尽早下手,届时只能收个空壳。”

“你便是着急,可与本宫来商量,总好过如今闹得京中各方都来看皇家的热闹。”

谢铭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愧色,反而微微扬起下巴,显得成竹在胸,分外从容。

“母妃可是小看了儿臣。周克己带人去怀康坊是他自己‘揣摩上意’,自作主张,儿臣只需谴责一句‘属下妄为’,便可将此事摘得干净。宁阳如何闹腾,都只显得她大张旗鼓、小题大做,扯不到儿臣身上来。”

贵妃盯着他那得意洋洋的劲儿,面上的怒意慢慢淡下去,渐渐浮起了无奈和失望。

“你这就把自己人卖了?”她说话的语气掺上一丝疲惫。

谢铭一怔,无所谓地笑道:“母妃何必说得这般难听。此人办事不力,险些牵连王府,儿臣都没追究他的罪过处置他。如今只让他担了这份罪责,过几日儿臣便将人保出来。”

贵妃闭了闭眼,不太想看见这个自以为是的儿子。

“皇儿,本宫问你,为君者,当如何?”

谢铭收起笑容,答道:“权谋并重,御人如棋。”

贵妃摇了摇头,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君主行事最重要的便是光明磊落。如果主上行事晦暗、惯用欺诈权术,怎么指望臣属行为端正、百姓行事清明?那些追随之人,目睹你今日行径,他们作何想?”

谢铭面上的得意彻底消失。

“母妃,儿臣只是——”

“朝中大臣为何愿意拥护你?”贵妃没给他辩驳的机会,继续说道:“因为他们觉得你比其他几个皇子更像储君。储君是什么?是能抗事的人。遇事退缩,有功则揽,有过则推,谁还敢替你卖命?”

谢铭看了看殿里还站着伺候的一众宫女太监,眼神闪烁,面上有些挂不住。

“母妃此言差矣。为君者当权衡四方,不能轻易让人猜透心思。儿臣此举,正是遵循父皇教诲,‘帝王心思,不可使人尽知。’”

他搬出皇帝的话,说得理直气壮。

贵妃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父皇心思再如何深沉,该担的君臣之义,从未短过半分。你这八字还没一撇,先把亲信卖了个干净。”

“儿臣——”

“回去好好想想吧。”贵妃挥了挥手,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本宫累了,皇儿且回吧。”

谢铭脸上浮起一层阴霾,躬身行礼,迈出门槛。

身后大门轻轻合上,他站在原地,拳头紧握。

殿内隐隐传来贵妃的声音,隔着门扇有些模糊,但在这安静压抑的檐廊下,字字句句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

“铭儿空长年纪,这些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还不如小九明事理,如何让我放心托付。小九年纪……”

后面的话被蝉鸣覆盖,谢铭被吵的皱起眉头。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朝宫外走去。贵妃一句“小九”,像一根针,陡然扎进心里。

转入宫道,迎面走来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书生常穿的襕衫,腰间用一绳结似的玉绦环系着绦带,发髻被玉冠束的齐整,没有一丝碎发,步履轻快,脸上洋溢着少年人的朝气。

他身后跟着一个抱着书箧的小太监,一主一仆沿着宫道走得悠哉从容。

谢铮与谢铭打了照面,脚步立刻停驻,收起面上的随意,站直身形,双手交叠,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动作一丝不苟。

“见过皇兄,皇兄安好。”

谢铭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嘴角扯出兄长该有的微笑,温和问道:“九弟这是从哪儿来?”

谢铮直起身,眉眼弯弯地答道:“回皇兄,刚在宫外听了吴先生的讲学。今日讲的是《春秋》‘郑伯克段于鄢’,先生讲得细致,我听得入神便多留了一会儿。”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宽袍大袖,憨厚一笑,“回来换身衣裳,一会儿要跟武师傅去学骑射,穿这身不方便。”

谢铭笑意不变,却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淡淡说道:“不错,倒是知道用功。”

“皇兄过奖。容小弟告退,先行一步,怕误了武师傅的时辰。”

谢铮讪笑着,又拱手行了一礼,侧身让开半边路,带着小太监继续往宫里走,脚步依然轻快,朝气蓬勃。

谢铭站在原地看谢铮走远,面上笑意倏地消散。

原本并不觉得小九是个威胁,年纪小,性子散,整日不是听课习武,就是与一众公子哥们玩些少年才玩的乐子。以为贵妃不过是将他当幺儿宠着,他也就没往那方向上想过。

可如今,他心底微微一沉。

那吴先生,谢铭忆起,乃是极擅经义的名士,在士林中颇有名望。而武师傅,是骁骑左郎将,其家族与外戚王家能攀点联姻关系。

他还想起,前几日赏花宴,贵妃还打算给小九娶一个江南士族出身的王妃。

方才贵妃寝殿里传出来的话再次浮上心头。

“不如小九……”

他原本只当那是气话。

现在看,小九这棵苗,成长得竟是愈发茁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