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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交锋

府尹恭恭敬敬将谢韶音送出了京兆府,回来赶紧支使差役将众人身上的绳索都解开。

“周兄受惊了。如今公主来此走一遭闹得满京皆知,本官也不好当场就放人,委屈周兄了。”这周克己小肚鸡肠,万不能得罪。

周克己颤颤巍巍站起来,揉着被勒出紫痕的手腕,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眼底却满是愤懑。

“府尹说得是,下官不敢让府尹为难。只是还望府尹行个方便,容我修书一封,差人送回王府。”

府尹捻须一叹,忽又恍然想起了什么,言辞稍显急切。

“嘶,本官需尽快拟一封折子递到大理寺将案情阐明,万不能耽搁。这样——”他扭头招来一位心腹差役,“你带周大人去后院安顿,周大人要写家书也是人之常情。”

他万分抱歉地对周克己拱手道:“周大人见谅,本官须赶紧动笔,恕不能奉陪了。”

说罢,府尹脚底抹油,眨眼间消失在周克己的视线中。

周克己鼻间冷冷哼出一声,微不可闻地嘟囔道:“老泥鳅,溜得倒快。”

京兆府后院偏房,周克己在纸上龙飞凤舞地控诉着谢韶音,句句不提公主仗势欺人,却句句都是公主嚣张跋扈、目无兄长。末了还添一句“属下无能,一时不慎落入圈套,困于京兆府无法脱身。望王爷早日裁断,莫让宁阳公主再作出有损天家威严之事。”

不到一个时辰,宁阳公主大张旗鼓押着劫匪上京兆府报官的事传遍京城,也传到了谢铭、李德和贵妃的耳朵里。

彼时,谢铭正在府中与长史及几名门客对弈清谈。

长史听闻小厮的奏报,瞟了一眼王爷黑如锅底的脸色,立刻开口谴责:“这周克己行事粗陋,实在不堪大用。不过此人事事以殿下为先,此次只是立功心切,才出了岔子,让他被关上几日,令其反思自身,便饶过他吧。”

谢铭脸色稍霁,落下手中久悬的白子,状似随意地说道:“孤的妹妹与孤闹脾气,让诸位见笑了。等周克己还有那几个随他出去的护卫回来,便令其继续查探工坊动向,你多叮嘱一番,别再出差池。”

余下的几个门客互相看了看,纷纷开口称赞,说些“王爷宽宏大量”、“允许下属将功补过”之类的吹捧话。

而收到消息的李德正在政事堂里当值,翻看户部送来的夏粮折子,听闻这则消息,赶紧放下手头忙活,着人备轿入宫。

这宁阳公主真是个不吃亏的性子,以后怕是有得折腾了。

日头一寸寸往西挪,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熔金般的光泽。

今日也是赶巧,皇帝久违地没去玄清宫,而是驾临御书房,屈尊降贵看了几道最近几天积压的折子。

贵妃住宫里,最后一个收到消息,却最早到达战场。

她穿了一身胭脂色绣着暗纹的齐胸襦裙,头上簪了几根玉钗头面,坐着雕花螺钿的肩舆仪态端庄,款款而来。那华丽的肩舆衬得她今日装扮颇为朴素。

肩舆在御书房的台阶下落地,站在门口的内侍麻利地进去通传。

只是皇帝似是有要紧事,通传的内侍进去了一盏茶的时间都没出来回话,让她在门外等得有些心烦气躁。

又过几息时间,另一台稍显简朴的肩舆停在御书房门口。

李德起身整整衣冠,踱着步子,与贵妃打了个照面。

“微臣参见贵妃娘娘。”

贵妃嘴角勾起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福手回了一礼:“李相来得倒是巧。”

二人言笑晏晏,互向对方颌首示意,在门口守门的御前侍卫却觉得这闷热的天气忽然渗出些凉气。

刚才进去通传的内侍终于出来,躬身邀请两人进去。殿门开合,渗出丝丝沁凉。

大殿里,博山炉焚着厚重的沉香,窗棂紧闭,内侍轻摇蒲扇,过了两道冰鉴的凉风吹向御案。

皇帝高坐案后,穿一身玄色常服,头上用一根竹簪束发,正低头在折子上写着朱批,也没理会二人的行礼,只淡淡说一句“赐座。”

贵妃的屁股还没挨上绣墩,便泪眼欲垂地滑跪在地,丝毫不顾忌李德在旁边站着,方才入殿时的雍容气势收敛地干干净净。

“陛下,臣妾来向陛下请罪。宁阳与铭儿乃骨肉至亲,本该兄友妹恭,如今却闹得满京风雨。这都怪臣妾教女无方,把她纵成这幅性子,叫天家颜面扫地。”

她再抬起头来,已是眼圈泛红,满面心痛,忍不住以袖掩面,轻声啜泣。

“臣妾愧对陛下,愧对祖宗,也愧对李相。这刚赐婚没几日,就闹出这事,平白让李家名声受了连累。”

这一番婉转似莺啼的自责,并没有惹来皇帝的怜惜,反而让他眉头蹙起。

贵妃如今四十出头,正是风韵犹存的年纪,奈何皇帝几十年如一日钟情双十年华的美娇娘,对贵妃这年老色衰的容貌就只剩了不耐烦。

“教养皇儿本就是你的职责,来朕面前哭是作甚。”

贵妃抽泣声一噎,偷偷瞄了两眼皇帝的神色,动作马上收敛几分。

“陛下,臣妾无能,管不了宁阳,只能来求您下一道旨意,让她来宫里重新学学规矩,专心待嫁,省得整日在外头抛头露面,再惹出祸事来。至于她那几个工坊俱是小打小闹,臣妾遣几个皇庄上的掌柜过去接手便是。”

贵妃叽里呱啦说了半晌,终于挑明了真正目的。

李德站在一旁,察言观色,待贵妃话音落地,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容臣斗胆。娘娘忧心的是皇家内务,臣本不应置喙,不过臣也认为娘娘有些自责过甚了。”

“自殿下设立工坊以来,小半个京城皆受其恩惠,百姓日渐富足,更有流民得以重新置产购田,为朝廷纳粮。殿下还设慈幼院、开学堂,救济幼童孤老百多人,这是代天行教化,实为天家表率。殿下能做到这一步,臣以为已是难能可贵。”

他捻着胡须,笑得越发和蔼。

“今日这事,臣也听说了。殿下年纪尚轻,少年意气,处事难免张扬些。臣年轻时遇见不平事也拍过桌子摔过碗,如今想来,那份意气实在可贵。说句私心话,臣对殿下这敢拼敢闯的性子还有几分欣赏,年轻人嘛,性子活泼些才好。”

“倒是有心人,故意将这事往兄妹阋墙上攀扯,未免有些小题大做。那工坊上上下下千余口人都靠这份工钱养家糊口,若骤然把产业换了主,那些雇工、慈幼院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这话里话外,说得好像谢韶音只是犯了一件年轻人都会犯的错,闹了一场无伤大雅的脾气,反倒将贵妃的自责衬得有些矫情。

皇帝此时才轻叹一息,慢悠悠地说道:“朕的宁阳竟让你们跑到朕的面前来吵架,看来真是捅了个不小的篓子。”

“罢了,年轻也不是闯祸的借口。”他朝身旁侍立的内侍抬了抬下巴,“去,叫这皮猴子过来问话。朕倒要听听,她自个儿怎么说。”

一炷香后,睡眼惺忪的谢韶音坐着风驰电掣的肩舆到达御书房。正睡着午后的懒觉,就被内侍从床上拽到了皇宫大内。

她在肩舆上伸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往下走。该整的活已经整完,剩下的便是等对手出招,然后见招拆招。

刚迈进御书房的门槛,雍国排位前三的大人物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当即脚下生风,“扑通”一声滑跪到御案的台阶前,板板正正地瞪着她忐忑的大眼睛。

“儿臣又……闯祸了?”

贵妃当即深吸一口气,平复胸中开始翻涌的气血,她如今看见谢韶音就来气。

“宁阳,你平日里顽劣也就罢了,如今公然顶撞你皇兄,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让天家颜面扫地,你可知罪?”

谢韶音大吃一惊,赶紧摆手。

“我不是,我没有,母妃您可是冤枉我了。前几天我与您说了,我这产业的管理用得是新式记账法,这是得下大功夫学的,您不是也同意给我三个月时间梳理产业吗?如今期限未到,那人就来工坊堵门,还没有皇兄的手书,不是骗子是什么?嘶——”

谢韶音忽然轻抽一口气,陷入沉思,慢慢推理出了另一套逻辑:“莫非皇兄真派了人去?可直到如今皇兄也没差人与我说这件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皇兄光明磊落,断不会做出这弃车保帅之事。”

贵妃顿时被谢韶音气得头顶冒烟,渐渐失去理智。

“宁阳!你简直无药可救!如今竟还恶意揣测你皇兄,这是你身为妹妹应有的行为吗?”

“哎呦,母妃,可千万别为了我这点事气坏了身子,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呐!”谢韶音生怕贵妃真抽过去,赶紧把她扶到绣墩上坐着歇歇。

“你若是真心悔改,就赶紧把工坊交给你皇兄赔罪,然后回府闭门思过!”

这如意盘算,屋里四个人中的三个都对此有异议。

“母妃,真不是我故意拖延,是皇兄派过去的那些账房掌柜真的接不住啊。”

谢韶音说着说着,不禁长叹一口气:“这新式记账法记序周全、校验有据、决策有依,更可通于四海。若能精通,那欺上瞒下做假账的盘算能少去起码五成,可惜我差人给他们上了三天课,他们还是难窥门径,连数都认不全,我也是没办法。”

“敢问殿下,这新式记账法真有如此妙用?”李德迅速抓住话头,燃起熊熊探知欲。

谢韶音仿佛找到同道中人,立刻深入浅出地讲解起来。

“我跟你讲啊,其实治国与经营作坊是一样的,不能只看财物收支,还得看收支的性质和去向。”

“何谓收支的性质?去向又有何不同?”

“借钱开店和用本钱开店,这投入来源不同,收益如何算?开店第一年投入巨大,收入寥寥,难道就是赔本买卖?又或者,要经营多少年才算回本?若我开了两家店,左手倒右手,右手再卖出去,那这两家店的收益又该如何核算?……”

李德原本抱着转移话题、姑且听之的心态,此时却真的开始思考记账法的用处。

“若所有商家都以这新式记账法记录账务,那户部或可以此为基础,收缴商税……”

谢韶音顿时对李德另眼相看。

不愧是大雍官场第一人,寥寥几言就窥见记账法的潜力。

又或许这人可能就是单纯的穷疯了,变着法的捞钱填窟窿。

贵妃作为宫斗冠军,对经营却不甚精通,枯坐一旁,看着被扯歪了的话题干瞪眼。

而皇帝则在观察,等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