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魏昭骑着小毛驴,身后的伙计拉着一辆平板车,上面放着三个膝盖高的木箱,盛着一摞摞账册。
他在客栈门口停下,招呼伙计将箱子抬进去,“砰”的一声放在大堂的一张桌子上。
客栈里一个客人都没有,空气中散着隔夜的酒气,掌柜站在柜台后写写画画,偶尔有伙计从后院端着杂物进进出出,挨个给一张张桌子摆上茶具。
魏昭撩起衣摆,悠然坐下。
“掌柜的,来壶水。楚王府的客人们还没醒呢?”
掌柜赶紧从柜台绕出来,点头哈腰的拎过来一壶茶水,给魏昭倒上。
“魏管事今儿来的早。贵客们天将明时才歇下,这会儿还没起呢。可要小人叫醒他们?”
“劳烦掌柜跑跑腿了。”
一盏茶的时间,楼上客房陆陆续续响起开门的声响。楚王派来的这些精英掌柜们一个个如魂魄出窍般,顶着两个黑眼圈,晃晃悠悠走下楼来。更有甚者,下楼梯时一脚踩空,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众人来到大堂,各自找方桌坐下。有人撑着额头闭目养神,有人大张着嘴,打出长长的呵欠。
“各位掌柜,早啊。昨夜歇的可好?”
魏昭端起热茶小抿一口,笑呵呵地,像来串门子的亲戚。
一连三天,拢共歇了不到六个时辰。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很难撑得住,更别提这些人到中年不是大腹便便就是瘦成麻杆的账房掌柜了。
为首那头发花白的老掌柜把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嘴角抽动两下,想扯出一个笑来,结果脸皮僵硬,反而看着像牙疼。
魏昭也不介意,抬手遥遥指向门口堆了满桌的账册。
“三日之期已过,按殿下吩咐,该交接一部分账册了。这是工坊近一年的流水、物料记录,你们先看着,前几年的旧账,不那么重要,到时候再随便看看就行了。”
老掌柜眨眨眼,好一会儿才让眼睛聚焦,盯着桌上的满满一堆,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说道:“有劳魏管事费心。”
“都是应该的。”
魏昭客气地摆摆手,忽然又好像刚注意到他们精神不济似的,关心地问道:“我看各位掌柜似是有些精神萎靡,要不你们先歇上一天,我明日再来。”
老掌柜被他这一激,下意识挺直腰板,瞪开双眼。只是眼睛刚睁大,后脑勺便一阵阵发胀,像是有人在用小锤一下一下敲打。
他强撑着,咬牙切齿挤出一句:“劳魏管事记挂,我们的活计,耽误不了。”
魏昭端详着他们,一个个额头冒汗,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想来这几天熬夜又灌酒,被折腾得不轻。
“好,那我便不多留了。”魏昭朝众人拱了拱手,和煦地说:“诸位请过目,若有不懂的,尽管来问。等诸位理顺了,咱们再约时间,领诸位去坊里与大伙见见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领着伙计走了出去。
晨光正好,街边支着几个卖汤饼小吃的早点摊,摊子上热气腾腾,来政务院上班的人们大多都在摊子上点个吃食,边走边吃。
客栈大堂里却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人小声嘟囔一句,大约是抱怨昨晚不该喝酒。
老掌柜撑着桌子站起来,颤巍巍走到桌边,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瞅了两行,又缓缓把账册合上。
“……先吃饭吧。”他说。
客栈掌柜适时端上几碗白粥、一筐胡饼和几碟一卤鲜。
白粥浮着几片菜叶和碎肉末,米粒煮得开花,十分粘稠;胡饼外皮酥脆,肉馅饱满,汤汁鲜亮;一卤鲜里腌了些黄瓜萝卜条,盐水中飘着几粒花椒,还放了点糖提鲜,一口下去清脆爽口,下饭解腻。
几个掌柜围坐在桌边,埋头嗦着白粥,眼睛慢吞吞地眨着,夹黄瓜条的动作却又显出几分急切。
一个年轻账房呼噜两口粥,再夹一块萝卜条,又喝一口粥,一边嚼一边咽,最后呼出一口热气。
“没想到一间客栈中的饭食都如此可口,连吃了三天都不腻。”
“嗯嗯……嗦……”
“这腌菜比王府的都好吃……”
“砰!”
客栈大门猛地被从外面推开,横扫一百八十度,撞上墙又慢慢弹回来。
门槛上踏进一只缎面皂靴,靴帮上绣着暗线云纹,靴筒勒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再往上是一截墨绿色暗花锦袍下摆。
周克己甩袖跨进来,背着手,目光往堂中一扫,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头裹黑巾,短褐皂靴,手上拎着短棍,门神似的在大门两边站定。
掌柜们被这动静惊得齐齐抬头,看见来人面色一紧,慌忙放下碗筷站起来,纷纷拱手行礼,有人起的太急,差点带倒身后的条凳。
那老掌柜当先问道:“周先生,您怎么来了?”
周克己没接话,站在方桌几步之外,目光划过众人浮肿的脸、青黑的眼袋、干裂的嘴唇和散出碎发的蓬乱发髻,还有桌上的粥碗、腌菜、咬了一半的胡饼和落在桌上的几滴粥米,嘴角慢慢下坠。
直到看见那张堆满账簿的桌子,嘴角坠入谷底。
“我再不来,你们怕是都忘了来干什么了吧?”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踱步到老掌柜跟前,抬着下巴,半睁着眼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皱纹纵横的脸。
老掌柜喉结滚动两下,哆嗦着拱拱手:“周先生,我们……”
“你们看看!什么时辰啦!日头都三丈高了,王爷送你们来享福的?啊?”
周克己抬手指着窗户,大声咆哮,离他最近的年轻掌柜被吓得往后缩了半步,一手按到没喝完的半碗粥里,沾了一手米汤,却不敢擦,悄悄掩到袖子里。
只有客栈掌柜,被周克己吵得皱眉抬头,盯着大门看了几眼,见它依然完好,便嫌弃地轻嗤一声,翻个白眼,继续低头盘着自己的账。
老掌柜双手紧攥,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辩解道:“周先生,您消消气。是我们处事不力,但我们真的没有故意耽搁王爷的差事。”
他三两步走过去拿起一本账册翻开,戳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言辞急切:“工坊账册用了新式记账法,公主府派人来连着讲了三天,每日讲五个时辰,夜里回屋我们还继续温习功课到丑时寅时。可这时间实在太短,我们真的在努力学了。”
说完这番话,大堂里的掌柜和账房们都紧张地看着周克己,生怕他对此不满意。
周克己盯着老掌柜看了几息,降下了更猛烈的疾风骤雨。
“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斜吊着眼睛,一手抢过老掌柜手里的账册看都没看,卷成一卷,挨个戳上众人的胸膛,他戳过去的人,胸前衣服上都有几块暗斑。
“这是什么!我问你们,这是什么!!!都让酒给淹透了吧?当我鼻子是摆设?!!”
一年轻掌柜被戳了一个踉跄,怯怯说道:“这是……是公主府的管事见我们这几日实在辛苦,给带来的蜜酒……”
周克己歪着嘴冷笑一声:“他们请,你们就喝?王爷派你们来做什么都忘了吗!跟公主府的人吃酒划拳称兄道弟,我看你们就是被收买了,故意拖着王爷的差事不办!”
他说到激动处,“啪”的一下将手中账册甩到老掌柜脸上,打得老掌柜脚步踉跄,脸颊被账册划出几道白痕。
“周先生,我们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老掌柜扶住桌角站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顾不上膝盖磕到凳子腿的剧痛,连连叩头。
“实在是,实在是这记账法太过高深,来讲课的先生讲得太快,我们记都记不完,更别说弄懂了。昨夜的那顿酒也是他们硬塞过来,我们推辞不过——”
“推辞不过?”
周克己飞起一脚踹在老掌柜肩头,撞得桌子都挪出去几寸,桌上的陶碗往外转悠两圈,奔向地面,“啪”的一声摔得粉碎,一众掌柜账房噤若寒蝉。
客栈掌柜顿时嘴角朝下,放下手中毛笔,从柜台后绕出来,而周克己还在大发雷霆。
“你当我三岁小孩?一把年纪连个拒酒的由头都不会找?分明是你们心生怠惰,贪图口腹之欲,把王爷的大事当儿戏!”
老掌柜扶着自己被磕得更加昏昏沉沉的脑袋,扶着桌腿跪坐起来,也不再辩解,任由周克己的唾沫星子落在他脸上。
“我今儿把话撂这。王爷耐心有限,再给你们三天,把账册理出个头绪来。你们若再这般不知轻重,后果你们自己掂量。哼!”
周克己冷哼一声,鼻腔喷出一股粗气,转身便往门口走,身前有不长眼的凳子挡了他的道,被一脚踹翻,歪倒在一旁。
在他抬脚将要跨过门槛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不紧不慢的声音,语气十分客气。
“这位爷,且留步。”
周克己脚步一顿,不耐烦地回过身来。
客栈掌柜腰间系着冒着毛边的布围裙,手上拿着一块抹布正擦着手,慢悠悠走到那堆碎瓷片跟前,低头看了看,和和气气的笑着说道:“这是小店上个月新添的黄釉陶碗,一套十个统共花了五十文。”
他低头捡起最大的那块瓷片,递到周克己眼前晃晃,“单这一只,五文钱,劳您付个账。”
周克己一愣,紧接着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蹿了上来,激得他眼角泛红,嗓门拔得老高:“你让本官赔钱?!”
“小店没跟您多要,只五文。”掌柜面色如常,伸出五根手指。
周克己看着掌柜,哂笑一声,点着自己挺立的胸膛,质问道:“哈~你知道我谁吗?我是楚王门客,奉王爷之命来此地办差,你跟我要钱?”
他理直气壮,下巴高抬,等着掌柜惊慌失措纳头便拜。
掌柜面色未变,将那块抹布搭在肩上,扬声说道:“小店开门做买卖,童叟无欺。便是公主殿下亲临,在店里吃了喝了用了,该付多少付多少,从不赊欠。”
“你这楚王府出来的,怎的连规矩都不懂。这可真是不大体面。”
周克己顿时脸色涨红,双拳紧攥,满腔怒火喷薄欲出。
“这人是楚王门客?”
“穿着看着像。”
“楚王贤德,会要这样的人?”
“难道是假的?”
“谁知道呢……”
周克己回头一看,街上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端着碗趴在窗户上边吃边看,有妇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还有人挑着担子停在路边,抻着脖子往这里张望。
客栈里闹这一出,着实给人们的生活添了一桩热闹和谈资。
他带来的两个随从在门口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动。斜对门就是公主府,旁边不远处是公主的政事院,来来往往的人哪个跟公主府没点瓜葛,万一拦错了,回头吃不了兜着走。
周克己涨红的脸色一路蔓延到脖颈。他嘴唇紧抿,喉结上下滚动,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大步迈到离他最近的那个站在门边的随从身后,抬脚踹过去,像踹了一条狗,接着低吼一句:“愣着干什么!掏钱!”
那随从被吼得一激灵,手忙脚乱在胸口摸出一把铜板,又忙中有序地数出五枚,哆哆嗦嗦递到掌柜面前。
掌柜伸手接过来,在手里掂开,下巴轻点五下,揣进自己怀中。
“多谢大人体谅。大人慢走。”
周克己嘴角抽了抽,想撂下几句狠话,但这店开在公主府对面,想来有几分实力。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在街上围观群众的指指点点中,低着头快步走远。
两个随从也缩着脖子赶紧跟上,快步消失在街角。
掌柜朝着周克己的背影无声骂了几句,接着又翻了个白眼。
“狗仗人势,呸。”
他一边嘀咕着,从墙边拎过来一只破木桶,将地上的碎陶片一一捡进去,直起腰,用抹布擦了擦手。
门口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他拎着木桶往后院走,走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
“各位掌柜,还要添点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