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敲过三响,霓裳台上灯火次第熄灭,湖上飘着的竹排缓缓靠岸,舞伎乐师们成群结队,拖着虚浮的脚步往下房走,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仙期将琴用软布擦拭一遍,放进琴包,又仔细检查了台上有没有遗落的乐谱或小物件。直起身时,腰上没好利索的骨头被扯了一下,他动作一顿,慢慢把自己撑起来,扶着柱子缓了好一会儿。
“李大家,还不走?”身旁收拾笙管的年轻乐师问了一句。
“你们且回,我再看看舞台。”李仙期面色如常地笑了笑,向舞台后侧走了过去。
年轻乐师不再多问,抱着笙小跑着走了。
湖边夜风带着沁凉水汽,吹得李仙期的骨头缝里不时冒出丝丝缕缕的钝痛。
台上台下的人都走干净了。
李仙期一手抱琴,一手提着小风灯,最后一个离开霓裳台。
教坊司的乐师舞伎们歇在远离楼阁的偏僻院落,院子里是几间通铺房,屋檐低矮,檐下挂着寥寥几盏风灯。
正值当日的排演结束,乐师们进进出出,或串门子,或张罗着洗漱。
李仙期推开自己那间屋,屋里的大通铺摆了四个枕头,已经有人在床上歇下了。
他把琴包靠墙立好,打开墙角柜上的布袋,抖落出一件干净的布袍。
觐见公主要仪容整洁,白日里排演沾染一身尘埃,须得换一件干净衣裳。
他快速换好衣裳,又拢了拢头发,提起一盏小灯,往门外走去。
“呦,这么晚了,还出门呐?”
李仙期脚步一顿,回头看。
刚才床上已经歇下的人,此时却坐起来,精神抖擞地盯着他,嘴角微翘,噙着一抹冷笑。
“与你何干?”李仙期冷冷回一句,转身便要走。
陈砚手上搅着披散在肩上的头发,轻嗤一声:“李师兄特意换上新衣,莫不是要去伺候公主?啧啧啧,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就这么迫不及待。殿下也真是,也不怕将你折腾坏了。”
李仙期往屋里后退一步,合上房门,插上门闩,走到床铺跟前。
陈砚面色一紧,撑着胳膊往里墙缩了两步。
“你干什么?我这也是关心你,好心提醒,大半夜的,你带伤出门,万一——”
“半月前,你凌晨从贵客屋里瘸着腿出来,如今是好利索了?”李仙期微笑着看他,像在看一个小丑。
陈砚脸色瞬间涨红,嘴唇翕动,好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血口喷人!那是……那是贵客召我奏曲,我不小心吹错了谱子,这才……才被贵客打了板子。”
“哦?那贵客真是难以捉摸,鞭笞你,又赐你金银。不知司使大人可知晓此事?贵客赐下的赏银,严禁私藏。”
陈砚僵在床上,面皮哆嗦着,忽又腾地从床铺上站起来,居高临下指着李仙期,气势汹汹说道:“你得意什么?我不信你没收过!你且等我抓到你把柄,定叫司使大人打得你再也站不起来!”
李仙期冷冷地扯了扯嘴角,背上琴,提着灯笼,拉开门走了出去。
天香苑的小道上人迹寥寥,只偶尔有巡夜兵丁与李仙期交错而过。到撷芳阁时,守门的护卫认出了他,点点头便放他进去了。
阁楼门外的台阶上,泡芙正带着一队侍女端着水桶、托盘往屋里走,桶里的水热气腾腾。
她与李仙期打上照面,愣了一下,走过来问道:“李大家可要面见殿下?”
李仙期看了看进进出出端水的侍女,犹豫着说道:“殿下吩咐我散场后过来一趟。我观殿下将要就寝,劳烦姑娘知会殿下,我明日一早来此敬候。”
“你稍等,我进去问问。”
她推门进去,门扇开阖,带出一小片暖黄的光。
过一会儿,门又开了,泡芙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招手:“李大家,殿下请你进来。”
李仙期心中微微一跳,整整衣摆,迈上台阶。
屋里的灯火被屏风隔开。
谢韶音在屏风后面,涮着猪鬃牙刷,嘴里含一口水,咕噜噜漱掉府医特调刷牙药液,噗一声吐在铜盆里,然后拿起干帕子擦擦嘴,一边卷着袖口一边往外间走。
粗犷的动作映在屏风上,彻底打散了屋里可能存在的旖旎气息,也驱散了李仙期心里的忐忑。
侍女依然在进进出出,为公主就寝做着准备,浴桶里的袅袅热气让屋里有些闷热,谢韶音调转脚步,走到窗边,支起了一扇窗。
李仙期率先打破沉默,“殿下白日奔波辛劳,有事遣人传唤便是,何须亲自劳顿。”
谢韶音站在窗边,让吹进屋里的每一缕凉风都拂过她。
“我叫你来,不是乐舞的事。”
“那是?”
“父皇一道圣旨为我赐婚,各方对我的产业虎视眈眈。如今我身处漩涡,你是我的人,已然被教坊司和贵妃盯上,处境不妙。”
李仙期直直望过来,神情坚定:“殿下,无论何时,我必不会拖累殿下。”
谢韶音叹一口气:“我是不想你受我牵连。最近我正往宜州调运物资,你跟着走吧,到了那边给你安排个新身份,愿意继续作曲也好,入学院读书也罢,重新开始,谁也找不到你。”
李仙期眼眶泛红,扑通一声匍匐在地。
“殿下偏爱,奴婢受之有愧。”
他膝行两步,跪在谢韶音脚边,手上摩挲着指腹上常年按弦磨出的薄茧。
“奴婢不走。乐舞已排演半年有余,从谱曲到舞台,一弦一舞皆浸心血,殿下将此托付与我,岂能半途而弃。况且,奴婢突然消失,定会累及无辜。奴婢卑贱,亦知义不可负。”
谢韶音蹲在李仙期面前,认真地看着他,轻声道:“若真出了事,我未必护得住你。轻则如前几日那般杖刑加身,重则怕是要丢了性命。”
“奴婢自幼沦落教坊,除却操琴娱人,别无所长。殿下不以贱籍相轻,对奴婢以礼相待,奴婢常思报效无门。如今正是殿下用人之际,奴婢纵使骨碎形销,也要报殿下知遇之恩。”
李仙期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句句不离结草还衔、以死相报。留在阁楼里的泡芙她们听到这番话,也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感同身受一般,坚定地看过来。
“起来起来,你们古人真是,动不动就把生生死死的挂在嘴上,搞得我压力山大。”
谢韶音受不了这严肃到甚至有些悲壮的气氛,赶紧拽着李仙期的胳膊,把人拉起来,又从怀里掏出一份身份文牒和一块柜坊兑钱的印信,递过去。
“这个你收好。见势不妙,就跑去宜州。那边比京城安全得多。”
李仙期珍而重之地接过那两样东西,对着谢韶音长揖一礼,不再多言,转身出门,走进浓浓夜色。
谢韶音在天香苑检视完所有排演进度,又立刻策马奔回公主府。
回府时,在门口看见一个熟人。
“呦,怎么回来了?”
谢韶音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参见殿下。”
云霁川穿着青布直裰,颜色洗得发白,发髻用竹簪挽着,与前几日身着锦衣却又举止局促的书生显得截然不同,颇有几分从容不迫的气度。
“殿下曾言可以给草民寻个差事,保草民衣食无忧,不知此言可还作数?”
谢韶音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翻身下马,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笑着说:“自然算数。倒是你,消失好几日,我还以为你被谢铭灭口了。”
云霁川低眉顺眼地回答:“草民那日去访友,同乡叙旧,许久未见,多留了两日。”
谢韶音恍然地点点头,漫不经心地说:“你来的正是时候,为了防止再发生上次失火那样的事,我正在找人抄书,你去帮衬几日,将那些孤本、残本,多抄录几册以作备份。”
“抄书?”
“怎么,看不上?”
云霁川立刻拱手行礼,十分虔诚地说:“殿下写的书教人明晰万物之理,书中精妙不在经史子集之下,此等学问若传之天下,不知能惠及多少黎庶。草民有幸先天下之人窥见真理,实在非常幸运,草民求之不得。”
谢韶音的脚趾在靴子里不自觉地蜷了起来。这人对着高中知识一顿猛夸,实在让人有些头皮发麻。
“既如此,你便去政事院报到吧。前日你走的时候,落在府里的包袱你自去取。坊里的客栈最近人多,你暂且住——”
话未说完,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混着粗重的喘息。
布衣打扮的青年猛冲过来,几乎是被自己的惯性带到了谢韶音跟前。
他脸色涨红,大口喘着粗气,神色忿忿。
“殿下!楚王门客带一队带刀护卫,把工坊围了!说要‘代为接手’,不许工人进出。魏管事正带人与他们对峙。”
谢韶音脸上的笑意倏地淡了下去。
“真是脸都不要了。他们去了多少人?”
“约么十几个。”
谢韶音翻身上马,调转缰绳,朝府中卫队营房疾驰而去。
营房前是一片百步宽的演武场,地面夯得瓷实,平整的土面被日复一日的脚步踩出了齐整的阵列线。场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各归其位,柄上的缠绳被磨出包浆,刃口在日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五十余名卫兵列队而立,赤着上身,滚滚汗珠将皮肤衬得油亮亮的,随着口令齐齐挥拳,动作干净利落,脚步踏在地上齐整如一,沉实有力。
言镇穿着短褐,袖口挽到肘上,正在阵列前方来回踱步,喊着拍子。
马蹄声由远而近,密集而短促,在整肃的演武场上格外刺耳。
言镇豁然回头,看见谢韶音纵马直闯营门,面色一变,大步迎了上去。
谢韶音勒住缰绳,马儿在原地踏了几步,喷出一口热气。
“带上三十个人,不要带弓弩,随我去工坊。”
言镇没多问一个字,当即抱拳应下,转身奔向队列,声如洪钟:“甲字、乙字队,全体,着暗甲佩刀,盏茶之内,演武场列队!其余人加强巡逻,给我把家看好了!”
话音刚落,前三排士兵立刻散开,在几息之间奔入各自营房,兵器碰撞的轻响窸窸窣窣传来。
片刻功夫,三十名卫兵齐刷刷在场中列队,布袍之下掩着铁线织成的软甲,腰挂横刀,站姿笔挺,蓄势待发如即将出窍的利刃。
谢韶音驱马走近,掷地有声地说道:“诸位多有亲眷在怀康坊做工,今日楚王的门客带人围了工坊,要断我们的财路,我认为他们这件事做得不对,欲去与他们讲讲道理,劳烦诸位护我周全。”
护卫们昂首挺胸,高声喧喝:“谨遵殿下懿旨!”
“诸位不要闹出人命,也要护住自己不要被人伤了。”
言镇嘴角微微一扯,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殿下放心!一定让他们乖乖站在那听殿下讲道理。”
“好!出发!”
谢韶音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三十人齐步迈出营门,脚步声如擂擂战鼓,裹着肃杀向怀康坊的方向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