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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布置

谢韶音感觉自己有点肝不动了。

最近常有突发事件打乱她的计划,不管是封地还是商队,往来消息比从前多了近一倍,这让她不得不拿出更多时间处理。就连起床的时辰都从自然醒的巳时甚至午时提前到辰时。

熬夜改不了,倒是快把睡觉给戒了。

但要过向往的生活,就必须付出点代价。她一直坚信,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里面都夹着毒。

公主的身份很高,看起来尊贵无比。但吃穿用度都靠人供养的宠物,被献祭的时候也最无力。

现在吃点苦,攒点家底,总好过灾难临头时束手无策。

她趴在书房的书案上,一手撑着头,一手写写画画批阅封地简报,时不时叹一口气,感觉大脑总是在缺氧。

言彦拿着一张纸片,跨进门槛。

“殿下,沈墨甩掉了楚王的探子,从知味居后院翻窗逃走,中途还换了衣裳,走水路出城去了刘家村,恰好卡着宵禁的时间,我们的人没能赶出城去,跟丢了。”

谢韶音讶然,好家伙,城门还能当红绿灯用。

她搁下笔,拎起手边的茶壶,对着壶嘴嘬了一口冰冰凉凉的龙井桃桃蜜茶。

“这小子,有两下子。谢铭这次送来的人可真不一般,我对他都有些好奇了。派人去刘家村转转,查查那边有什么异常。”

“臣已经联系城外的兄弟,最迟明日便能有结果。殿下不担心他将府中见闻泄露给楚王?”言彦问。

谢韶音一下一下转着笔,想了想又摇摇头,“你说谢铭那德行,能有耐心等着他的人花上三年五载去学那些知识吗?”

言彦微微一笑,答案不言而喻。

谢韶音低头在简报上写下最后一条意见,然后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

“最近工坊那边,你多派人盯着点,再找言镇调几个护卫过去,谢铭办事不敞亮,有可能给我搞事。”

言彦眉头一皱,郑重应下。

不多时,几骑骏马奔出偏门,穿过半座城,到了怀康坊。

谢韶音身着男装,头戴斗笠。工坊这边她一直以男装示人,除了魏昭,即便有人看出她是女儿身,也甚少有人知道她公主的身份。戴斗笠主要是为了防晒。

魏昭正在账房里写账本,听见有人推门而进,他一下将账本合上,从旁边拖过来另一个账册压住,等谢韶音拿下斗笠,他顿时松一口气。

“参见殿下。”

谢韶音将斗笠随手放到桌上,“我过来见见诸位大匠,先看看账本。”

魏昭会意,抽出刚才被压在下面的账册,递了过去。

“这是上月进仓的油脂和碱水记录,共有三批。其中八成已经制作完成,预计五日后可装船南下。”

“熟成工艺有进展了?”谢韶音眼前一亮。

魏昭笑呵呵答:“沈大匠他们通过提高温度、调整溶液配比,将熟成时间缩短了一半。”

“好好好!走之前给他们多发一个月的工钱。”

谢韶音将账本从头翻了一遍,然后将账册翻到其中一页。

“这批材料,把原始记录都抽出来,做出‘因质量瑕疵,大部分销毁’的记录,数量按库里最终剩下的成品数量倒推回去,然后找上游供货商追偿。上游那几家,把账本做成无力赔偿不得不关门倒闭,时间往前做一做。”

魏昭吓得眼皮一跳,“殿下,咱这日子过得有目共睹,若是查起来……”

谢韶音合上账本,放到桌子上,无所谓地说道:“就是因为我花钱大手大脚,账上才一穷二白。把谢铭的人拖一拖,课程难度加大,讲课时间拉长,把内容搞得前言不搭后语,让他们学不明白。等人学累了,派人过去慰问慰问,晚上喝点小酒唠唠嗑。拖到那批货装船,首尾都收干净。”

魏昭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殿下此计,示之以诚,实则以柔克刚。明面上咱们尽心尽力,是他们自己能力不行接不住。若有不识趣的硬要来查,便叫他出个意外,回家静养。如此既全了王府颜面,又暗度陈仓,正是兵不血刃的高明手笔。殿下运筹帷幄,属下茅塞顿开!殿下放心,属下定叫他们服服帖帖,绝不再生事端。”

谢韶音听完魏昭的话也恍然大悟。

“哎?对对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来到制皂的院子。

前几天过来的时候,工坊还干得热火朝天,如今几间房门都半掩着,只有零星几个身影在工位上前后走动,院子里显得有些安静。

她往里走,一个穿短褐工服的中年工匠正好从皂房里出来,正扯着肩上的布巾擦着脑门上的热汗。看见谢韶音,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眉宇间揪着些许忧虑。

“东家……您来了。小人斗胆问一句,工坊是不是出事了?前几日坊里还忙得脚不沾地,这几日却突然给大家放了假。大伙心里都悬着,不知往后还开不开得下去。”

谢韶音看着他粗糙的手和额角不断沁出的汗,温和地笑了笑,说道:“正好,我今日来就是要和大家聊聊。劳烦你将管事的大匠都叫到前厅来。”

中年工匠连忙应声,往工坊深处去了。不多时,六七个人陆续从各间屋子里走出来。谢韶音已经在主位坐下,下首的座位边摆着几盏热茶,她斜靠着椅背,松弛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

“诸位都是工坊的老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她目光一一划过屋里的人。

“宜州那边的新工坊,魏昭之前已经动员过大家,如今我想再劝劝。你们都是工坊辛苦培养出来的人才,十分珍贵。宜州那边设备、原料都已经在铺,唯独缺像诸位这样有真功夫的师傅。”

她端正地坐起来,诚恳地说道:“凡愿意过去的,坊里给大家分一进的院子;子女可入宜州官学,学成后可以优先入工坊做工,也可以选择进衙门做个吏员。月钱和节礼之类其他的待遇与在这里一样。”

众人的眼神陡然亮起来。厅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大家都在衡量着家里的牵绊和未来。

“东家,小人家中老母七十多了,经不起折腾,若是过去,老人怎么办?”

“家中若有不便远行的老小,我会安排车马慢行,着人照看。实在不想去的,也不勉强,继续留在京城。只是——”

她叹一口气,忧心忡忡地说道:“我给各位交个底。大家多少也能猜到工坊与宁阳公主的关系,在宫里看来,工坊就是皇家产业。陛下已为公主赐婚,如今公主婚事将近,她出降后,宫里便会派来新的管事,工坊以后会如何,我也说不准。”

厅中骤然安静。

一个年老的工匠,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

“这工坊可是我们一手建起来的。为了那熬油的大锅我跑遍附近两个州府的铁匠铺,蒸花露的蒸馏锅是老孙带着徒弟一点点改的,就连院里那排水沟,也是我们自己挖的,您那时还脱了靴子踩进泥里跟大伙一起挖!”

说到最后,他甚至有些哽咽。

“东家,咱们不是舍不得这地方,是信不过那些官人!他们来了头件事就是裁人减料,接着挑刺立威。手艺好的他们反倒不要,专就爱使唤些学徒,给口饭就打发了。”

“东家,咱这工坊,会不会也要落得那般下场?”

每个人都面色严肃,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不自觉摩挲指腹上经年的老茧。

在这做工,工钱比之高门大户的仆役都毫不逊色,还不用签卖身契。更别提坊里上六休一,朝廷的官老爷都是上十休一,这可是比官老爷都好的待遇,说出去都叫人眼红!

谢韶音看着面前一张张涨红的脸,没有直白的回答,只委婉地说:“公主会尽力周旋,但宫里的事,有些她也没法插手。”

她说完,站起来往外走,边走边说。

“诸位回去都想想是走还是留。趁我还能做主,能带走的,我会尽力带;带不走的,也给大家把路铺好,让你们不至于被人随便拿捏。后日给魏管事答复即可。”

大匠们或低头权衡,或轻声叹气,他们没再追问,只是纷纷起身相送。

“恭送东家。东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们心里都有数了。待我们回去跟家里人合计合计,届时给您回话。”

谢韶音轻轻颔首,走出工坊。

落霞已至,将影子斜斜地投在一地青砖上,显得有些冷清。

她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城门而去。

从京城去天香苑,钿车晃晃悠悠两个时辰的路,快马加鞭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可惜马背起伏,颠得谢韶音的腿有点麻。

与贵妃尚未分出胜负,头顶大BOSS也还是皇帝,天香苑的乐舞依然要尽心排演。

在疾风骤雨到来之前这一两天的功夫,谢韶音见缝插针,过来看看进展。

圆滚滚的苑使连滚带爬地到门口迎接。

谢韶音在苑使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登上霓裳台对面的观景楼阁。

霓裳台的乐声扑面而来,时急时缓,与前几天听的版本似乎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她张目望去,视线便再也移不开。

舞伎凌虚而立,飞索悬身,衣带如流云迤逦而下,绞出千般褶皱。台上众伎旋身交叠,时远时近,如繁花次第而开,又如游龙蜿蜒而动。湖面沉浮着几只竹排,舞伎动如凌波微步,与台上遥相呼应,如云中仙影、水畔神姬。

领舞者冯虚御风,裙摆与披帛上以银丝织就的纹样,随动作在空中旋出一圈圈弧光。莲足轻点,鼓声恰至,踏出一记天地同鸣之音。

舞台两侧,乐师列坐如林,箜篌引凤,琵琶惊雷,笙箫吹雾,琴瑟相合,仿佛将月宫桂影、瑶池波光、云端飞鹤一一收入曲中。

一时间,紫霞与笛韵俱起,云月共箫声同归。

这就是古人的审美吗!谢韶音惊叹。

这舞台,若是放到现代,一定会被刻成录影带,珍藏进博物馆。

“好!太好了!”

片段结束的太快,谢韶音意犹未尽。

“这就是我想要的舞台!走,我们近处看看!”话没说完,便撩起衣摆,快速往湖心舞台走去。

她在廊桥上刚一露脸,就被吊着绳索的舞伎看到,慌忙示意同伴收绳降落。

“殿下来了!”

台上台下的人齐齐一愣,现场突然停了一下,片刻之后,所有人齐刷刷跪伏在地。

“参见公主殿下!”

谢韶音笑眯眯走到舞台前,一边走一边鼓掌。

“都起来,都起来。看来你们这几天进度喜人,别因为我断了节奏。”

舞台侧边,李仙期从乐师席后绕出来,脚步急促中还带着不自然的卡顿,青衫的衣摆被风掀吹起,露出一小截里衣的边沿。

谢韶音一把托住他的胳膊将人扶起,认真地说道:“区区凌云索,给就给了,何苦硬抗。下次若再有人为难你,该服软就服软,事情总能有解决的办法。方才那段,排的不错。”

李仙期眼瞳微颤,展颜一笑:“奴婢已大好,劳殿下记挂。方才那段是第三折《神女折花》,能得您称赞,奴婢受宠若惊。”凌云索不是殿下一人的,是天香苑、将作监的所有人一同完成的,那史怀德凭什么三言两语就将东西抢过去。

他压下心中思绪,继续问道:“萧署令和监丞这两日回了衙门公干,可要差人请他们来此?”

“我就是趁着得闲来看看,你们进度可期,我很放心。”

她说着,摆了摆手,“行了,我不打扰你,继续排演吧。晚上结束后,来一趟撷芳阁,我有事与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