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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打劫

云霁川递过去几个铜板,矮身钻进船舱。

船里已经坐了四个人,两个脚夫打扮的汉子,肩上搭着褡裢,还有一对老夫妻坐在最前头,靠在一起闭目养神。

他在靠舱口的空位坐下,将两个包放在膝上。

身后一个脚夫扭过头不耐烦地喊道:“船家,走不啊?等小半个时辰了。”

艄公一脚跨上码头,不住地点头:“走走走,还差一个,最后一个了。”

脚夫啧了一声,回正身子,小声咒骂一句。

云霁川无声地叹一口气。

又是“最后一个”!

这些做揽客生意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所有坐船的人,只怕都是“最后一个”来的。

艄公又在岸上喊了一声:“刘家村!最后一趟!还差一位就走啦——”

云霁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两下,盘算着时间。

不能等太久。知味居那两条尾巴虽然暂时甩掉了,但码头这地人多眼杂,万一被追上来,或碰巧有巡城兵丁盘问,都是麻烦。

“等等!等等!”

一个人影从码头阴影里跑过来,肩上挑着一副担子,担子里的东西摞了半人高。他跑得满头大汗,草帽挂在脖子后面随着跑动上下颠簸。

“刘家村儿?”那小贩把担子往码头上一放,大口喘着气。

艄公与他一起将担子抬上船,嘴上说着:“是是是,就等你了,快上来吧。”

船舱不大,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那小贩钻进来,正好挤在云霁川旁边,带着一股混着油烟和热汗的气味。

艄公终于解开缆绳,用长篙在码头石阶上撑上一下,船身摇摇晃晃中,缓缓离开码头。

刘家村码头是离义军驻地最近的码头,从那里下船,走到驻地只需不到两炷香的时间。

今夜圆月亮如玉盘,照得坤河波光粼粼。

乌篷船靠上刘家村有些残损的码头。云霁川踩着船帮跳下船,脚底落在一块松动的石块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刘家村从码头一直延伸出去半里地,村里约莫二三十户人家。这个时辰,村里家家闭户,既无炊烟,也无灯火,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云霁川走在村中的土路上,靴子踩过碎瓦砾和干硬的泥块,响起细微的咯吱声。

与他一同下船的几人,各自散在村路的不同段落里快步走着,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最终消失在某个院落的门后。

云霁川穿过刘家村,沿着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田埂路,朝村后的山沟走去。

山间窄道两边的灌木丛簌簌摇晃,月光将晃动的影子拉得老长。

云霁川脚步一顿,将右手拎着的油纸包挂到左手。

前方路中央,忽然横出一把耙子,叉头在月光下泛着锈迹。身后也传来踩碎枯枝的声响,四个身影从树后跳出来,将他围在中间。

为首的瘦黑汉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草鞋扎出几根断了的草茬,手里举着一柄豁了口的镰刀,鼻子抽动两下,又莽又怂地嚷道:“这、这山是俺开,这……钱交出来,就放你走!”

剩下围着他的三个人或举着锄头、或拿着扁担,往前逼两步,又犹豫着后退一步,目光闪烁,面颊凹陷,瘦如麻杆。

云霁川站在原地,眉头慢慢拧起来。

“谁让你们在这打劫的?”

黑瘦汉子被他问得一怔,后退两步,抬起另一只手也握住镰刀柄,下意识看了看旁边的同伴,又梗着脖子逼上前,盯着云霁川手上拎着的油纸包咽了咽口水。

“少、少废话!拿钱!把包袱都扔下!”

云霁川的头转动一百八十度扫视全场,叹了口气。

林间忽然卷起一阵风。

他左肩挎着包袱,手上拎着油纸包,右手鬼魅似的探出去,伸手一带,手中便多了一柄草叉。

被抢了武器的少年只觉眼前人影一闪,胸前被叉柄重重地捅了一下,踉跄着倒退,一脚踩到小坑里,撞到身旁同伴身上,两人滚作一团。

剩下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云霁川用草叉快准狠地敲在膝弯处。他们顿时哎呦一声,齐齐跪倒在地,差点被手上的耙子戳了眼睛。

不过几息时间,四个身具武装的土匪就被缴了武器,躺了一地。

“打劫?嗯?”云霁川一手将草叉杵在地上,质问道。

领头的汉子就地一滚,双膝并拢,规规矩矩跪在地上,磕头如锄地。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云霁川闭了闭眼,不是很想看见这几个憨货。

他抬脚踹了两脚黑瘦汉子,淡淡说道:“站起来。”

黑瘦汉子浑身抖了两下,没敢动。

“起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四个人慢吞吞爬起来,低着头,老老实实排成一排,耷拉着脑袋,站在云霁川身前。

“往前走。”

云霁川用草叉指了指前方的林间小道。

那小年轻回头看了看被扔在地上的镰刀耙子,吸了两下鼻子,依依不舍地回头往前走。

云霁川撇了撇嘴,脚下一抬,将地上的物件往前踢了一丈远,“拿着,走。”

“哦。”

四个人缩着肩膀,小心翼翼捡起扔在地上的武器,被云霁川押着,哆哆嗦嗦走起来。

山道越走越窄,两边树木渐渐稠密起来,将月光遮得只剩碎银似的几点。穿过一片低矮灌木,前方豁然开朗,露出一片山坳环抱的平地。

山坳入口,立着一圈用粗毛竹和山木扎成的栅栏,半人高,顶上削尖了,密密匝匝插成一排。栅栏正中开了一道门,或者说,栅栏被截出一段,用一根胳膊粗的木杠横闩,权当是个门。

门边搭了座丈高的瞭望塔,说是塔,其实就是几根木桩撑着一块木板,四周围了草席挡风。塔上隐约有个人影蜷着,听见动静,立刻探出脑袋。

“咕咕——咕——咕咕”

听着像野鸽子。

寨子里响起一阵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拔了门闩,栅栏门被抬到一边。

十几个消瘦的身影涌出来,多是青年中年人,身上的粗布衣裳都打着补丁,脚上踩着草鞋或干脆赤脚。

但最前面站着的两个人,身形比旁人壮实不少,装备也更加精良。

衣服上没有补丁,脚蹬布鞋,手上端着一支冒着寒光的长矛。这长矛云霁川认得,是前两天他从城门外捡的。

“老大!是老大!”

瘦竿似的侯木根嘴里嚷嚷着,扒拉开人群冲到云霁川跟前,上下打量一番,瞧着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伸手拿下云霁川肩上的包袱和手上的油包纸。

烤肉的油脂浸湿了油纸,糊了侯木根一手黏糊。他举起来看了看,烤肉香气送进鼻尖。

“烤羊肉!有孜然!”侯木根嗷嚎一嗓子,“老大带肉回来了!”

这油包纸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好似在众人眼中发出了万丈光芒。

刚才还警觉戒备的人们顿时抻着脖子往侯木根身边涌,嘴里嚷着“烤肉烤肉”,咽口水的声音响彻山坳。

山里不时能打点野味,但盐和调料实在珍贵,散着孜然咸香的烤肉是极稀有的美味。

云霁川看着这些嗷嗷待哺的目光,说道:“剁碎了煮粥里,让大家都沾沾味。”

一众抗饿靠睡觉的反贼觉也不睡了,前呼后拥的围着侯木根往灶台冲去,寨子门口只剩下寥寥几人。

黑瘦汉子目睹这热闹场面,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大、大当家?”

站在门口没动的牛铁头将手上长矛往栅栏边一靠,三两步迈上前来,抬脚就往那四个垂头丧气的人屁股上踹了一脚。

“狗日哩!叫你几个巡山,谁叫你抢人了?这是咱当家哩!眼窝叫眼屎糊啦!”

那黑瘦汉子被踹倒在地,又赶紧爬起来跪好,哭丧着脸:“俺们、俺们知不道啊老大。俺就、就瞧见个走夜路滴,还拎着一捆肉唻……”

云霁川没理他,直直看向牛铁头,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让他们去道上打劫?”

牛铁头动作一僵,挠挠后脑勺,憨厚一笑:“老大,新来滴,认不得您。俺叫这几个货巡山守寨,别叫人黑里摸进来。谁晓得这几个瓷锤二杆子,光想着劫道捞油水……嘿嘿,您嫑跟这伙瓜怂计较。”

云霁川凉凉地看着他,看得牛铁头心里直发毛。

“说多少次了,不准打劫穷人。”

他抬了抬袖子,露出袖口的毛边:“我穿成这样,打劫?若是去抢穷人,我们跟官府有什么区别?还怎么招揽人马?”

他瞅着大当家穿什么都不像穷人。

牛铁头悬着的心落回肚里,不禁讪笑着挠挠后脑勺:“下回不敢咧,不敢咧。”

云霁川“嗯”了一声,走进寨子。

寨子里远远近近搭着些竹楼,顶上盖着厚厚的茅草。

最深处一间稍微像样的竹楼,掀开草帘,云霁川走到桌边倒一碗水咕咚喝两口,解救干到冒火的喉咙。

身后跟进来一人,满脸褶皱,留着一撮山羊胡。此人姓陈,单名一个渡字,原先在县衙做过二十年书吏,账目、文书、路引、勘合,样样精通,是这个造反小分队除云霁川外,第二见过世面的人。

云霁川从怀中摸出青玉吊坠朝他扔过去。

陈渡抬手接住,凑到门口,在月光下端详片刻,嘴角挤出几缕笑纹:“成色凑合,雕工不错,能换三十石粟米。”

他将玉坠揣进怀里,接着说:“上回你们拉回来的那袋金银,省着用,够撑小半年。”

云霁川嗯了一声,吩咐一句:“叫上周猎户和牛铁头,到亭子里来。”

寨子西边的空地上,搭了一座简陋竹亭,四根粗壮毛竹撑着一顶铺满茅草的竹顶,亭子中支了一张竹桌,藤条扎得平整,四边放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充当坐凳。

晚上点不起油灯和蜡烛,便只借几缕月光和篝火。

云霁川在竹桌前坐下,侯木根端来一只粗陶碗,碗里飘着不少油花和肉沫,米粥熬得稠乎乎的,热气氤氲。

他把碗推到云霁川面前,搓搓有些烫红的手指,热络地说道:“老大,趁热喝。”

云霁川把碗推回去,“我吃了回来的,你喝吧。坐下听。”

侯木根喉结滚动,没推辞,端起碗小口抿着,挑了块石头坐下。

没一会儿,牛铁头和周猎户大步跨进亭子,一人一边坐在云霁川两侧,身后跟着的陈渡,在牛铁头旁边坐下,手里也端着一碗粥吸溜着。

“楚王府这条线断了,没能探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还差点脱不了身。”云霁川平静地阐述这几天的经过。

牛铁头眉毛一拧:“那帮碎怂的没把你咋吧?”

云霁川摇摇头:“我走之前,大将军来信说要打青州,如今如何了?”

陈渡咽下粥咂咂嘴,随口说道:“昨日来信,青州久攻不下,僵持着呢,让我们摸清朝廷部署,截断粮草运输、阻止增兵。”

“啊?咱们?”侯木根大吃一惊,指着自己,“咱这几十号人,去断朝廷大军的后路?”

陈渡搓着羊角胡,缓缓点头:“对。大将军对我们寄予厚望。不过此地离京城太近,我等行事还是小心些,先保全自己,再行谋划。”

周猎户瞥了一眼陈渡,豪气干云地骂了一句“缩头老王八”。

陈渡面不改色,又喝了一口粥,细细品味着。

周猎户被陈渡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噎了一下,又开口说道:“俺在北山蹲了俩天,官道上过去三趟车队,全恁娘滴是粮草军器,往京郊大营那头去嘞,瞅这架势,八成搁那调兵遣将嘞。”

牛铁头顿时想出一招妙计:“俺们去劫道,一把火燎了狗日的!”

陈渡不咸不淡地插上一句:“大营五里之内遍布斥候游骑,根本摸不着粮车。烧车没什么用,不如直接烧粮仓。”

牛铁头拍案而起,“那咱就去把粮仓燎了!”

陈渡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对牛铁头英明的主意表示敷衍的肯定。接着看向云霁川,等待老大发话。

“把人都散出去。”云霁川说。

牛铁头的豪情万丈顿时哑火,不禁问道:“散哪儿去?”

“从京城探到彭城。彭城是朝廷支援青州的必经之路,不管是筹集粮草还是调遣大军,都要经过那里。”

云霁川继续说:“周猎户,你带人往彭城摸过去,朝廷运粮定会征发民夫,沿路衙门告示、征调人数、编队时辰,都是情报。”

他又看向牛铁头:“你带人紧盯京城各条官道,凡有大股兵力或辎重经过,立刻传信回来。别光顾着抢劫。”

牛铁头尴尬一笑。

“陈老头,你带几个机灵的进城,走街串巷,探听各路消息。顺便把那些金玉物件兑了,置办些粗布干粮,换成铜钱,别让大家空着手跑腿。”

陈渡点点头:“成,明儿一早我就进城。云哥,那你?”

云霁川沉吟一番说道:“宁阳公主府上有些奇物,我趁此机会去探上一探,这些东西,于我等或有大用。等大将军进京,可就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