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韶音走后,饭桌顿时冷清下来。
魏昭又喝了两口梅子酒,忽然一拍大腿,说想起还有一笔账没对完,起身拱手,拎着酒坛,匆匆离去。
言彦不紧不慢地啃了两根骨头,然后擦擦手,说他在府上已经吃过了,寒暄两句,也消失在街上的人流里。
桌上只剩云霁川一个人和一桌子残羹冷炙。
摊主正用铁钳子拨弄烤炉里的炭块,见云霁川坐在那发愣,扯着嗓子问了一句:“公子,还要加什么不?”
云霁川看了看桌上的剩菜,想到营地里整日吃糠咽菜的兄弟们,说道:“劳驾,这些残羹与我包起来。我……家中养了几条看门犬。”
摊主手里铁钳一顿。云霁川今夜穿的衣服是谢铭送的,让他勾引谢韶音的书生锦袍。打眼一看,像个家境殷实的读书人。
摊主咧嘴一笑,调侃道:“嘿,公子穿得体面,倒与公主是一路人,都爱把剩菜包圆儿了。不糟践东西,好!”
他说着,利落地抽出几张干净油纸,又垫上两张荷叶,将剩下的烤蘑菇、猪皮和羊肋骨一一包好,裹得严严实实,又扯来一根草绳,打了个结实的结,递给云霁川:“拿好喽,回去热一热,一样香。”
云霁川接过那一包分量十足的剩菜,油渍隐隐洇上油纸。他朝摊主道了声谢,朝坊门外走去。
脚步起初还算淡定,一步、两步、三步,离坊门越近,迈得越快。
街道两边挂着的灯笼映下昏黄光晕,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出门口的那一刻,长出一口气,终于从牢笼里挣脱出来。
他迈开脚步,一滴水似的,混进街上往来的人流里。
云霁川低着头,脚步不停,顺着人流拐过两条街,在“知味居”门前停下来。这茶楼他来过几次,茶水味道尚可,价格便宜。
茶楼里,一楼大堂散坐着二三十个茶客,中间的台子上,灰布长衫的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赵子龙单骑救主”的老套故事。
云霁川在门口站定,有小二上前招呼。
他扔过去几个铜板,说:“大堂找个座儿,听书。”
小二笑嘻嘻地收了钱,引着他往里走。
云霁川目光飞快扫过,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一张方桌。桌边已坐了两个老汉,一个在剥花生,一个闭着眼打盹儿。
他道了声打扰,在长凳上坐下,将油纸包放在桌上,视线正对茶楼大门。
总感觉有人在盯着他。
这感觉从走出坊门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走过两条街,中途故意在一处卖杂货的摊子前停下来挑了半晌,又转进小巷子绕了半圈。可那若隐若现的注视感,总也甩不掉。
不是宁阳就是楚王,或者,两个都有。
云霁川心中嗤笑,他何德何能,能得高高在上的皇室贵胄如此关注。
“听说了没?宁阳公主府上,又进新人了!”一句低声中压抑着兴奋的议论传过来。
云霁川耳朵一动,侧头看去。
旁边与他隔了一个桌子,坐着三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两个穿着布衣,头戴幞头,一个身着锦衣,腰挂玉佩。
一身穿青灰直裰的书生凑过去,眉毛一挑:“何止听说。我表兄在楚王府当差,前日亲口跟我说的。据说是江宁来的,学问极好,本是去王府应聘门客,欲投效楚王的。”
“那怎的进了公主府?”另一个穿深蓝布袍的书生放下茶碗,可惜地摇了摇头。
青灰书生叹息一声:“是他命不好。那日宁阳公主正好也去了王府,一眼就相中那书生,当即向殿下开口要人。殿下也不好拂了公主的面子,想着公主府产业颇丰,也算是个安身立命的去处。殿下还特意叮嘱公主,人才难得,要人尽其用。殿下这一片惜才之心,真是没的说。”
“啧,可惜这人十年寒窗。”那锦衣书生“啪”地一声合上折扇,往桌上一拍,叹息道:“如今落到宁阳公主府,大好前程一朝尽毁啊。”
青灰书生嗤笑一声,“嚯,何止是前程。听说那人一进府就昏迷了整整两天,肯定是被公主狠狠折腾了一番。他若再在那园子里待些时日,怕是小命不保呦。”
深蓝书生赶紧摆了摆手,压低嗓门说道:“小声些,小声些。被有心人听去,传到公主耳朵里,咱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哼。”青灰书生横眉冷对,咬牙切齿地恨恨说道:“好好一个读书人,能得楚王殿下欣赏,那是何等人才!偏被那公主掳了去,成了声色玩物,实在让我心中不忿。宁阳公主享用朝廷供养,却不思报效,整日莺歌燕舞、豢养男宠,分明是国之蠹虫,令人不齿!”
锦衣书生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劝道:“行了行了,小声些!隔墙有耳!”
云霁川搁在桌上的手倏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额头青筋凸起,强压心中怒意。
自打被送进公主府不过短短几日,流言就传遍大街小巷,若非有人推波助澜,绝不可能传得这么离谱。
而散布流言、肆意歪曲事实的黑手,只可能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谢铭。
那几人一边对着谢铭的“惜才贤名”感恩戴德,一边贬损谢韶音的名声,云霁川作为被狠狠坑害的当事人,只想拎起凳子拍到他们头上。
谢铭的作为简直令人作呕。
就在这时,他余光扫过茶楼门口,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一个短褐草鞋,市井街溜子似的背着手溜达进来;一个身形矮胖,戴着顶破边草帽,一进门就摘下帽子环视大堂,像是在找空位。
他们在云霁川一左一右、一远一近的位置相继坐下,要来一壶粗茶,刚干完活计似的吨吨吨喝了几口。
云霁川眼皮一跳。
这两人,自他出坊走到茶楼,看见过不止一次。原只当是凑巧,京城街巷到处都是游手好闲的闲汉和干杂活的力工,三五成群散在各处等主顾。可若这两人几次三番与他相遇,又一前一后进了茶楼,坐得位置将他的行踪牢牢锁定,便不是凑巧了。
跟着他的尾巴终于显形。只要对手能被他发现,那就都能解决。
云霁川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说书先生,高声叫好,兴之所至,不禁用右手拎起还剩大半茶水的茶壶,左手提溜烧烤摊打包的剩菜,吊儿郎当往出走。
他脚步散漫,似是要挪到离说书先生更近的位置。经过那青灰袍子书生身后时,他忽然被绊了一下,一个踉跄,茶壶在书生肩上狠狠磕了一下,大半壶还有些烫人的茶水结结实实浇湿了书生半边衣裳。
“啊!”
书生一声惨叫,猛地跳起来,浑身刺挠得像猴子,张牙舞爪地挥舞双臂。
他脸色涨红,死死瞪着云霁川,张口便骂:“你眼瞎了——”
看见云霁川穿得颇为富贵,骂声又戛然而止。
云霁川站稳身子,慌乱又礼貌地连连拱手,“对不住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冲撞了兄台,罪过罪过。”
他满脸诚恳地说道:“在下给兄台擦擦……”一边说,一边从袖口掏出块帕子胡乱擦着书生湿透的衣襟。
书生的一肚子气被云霁川卑微的赔礼道歉和身上体面的行头堵在嗓子眼。
锦衣书生在旁边扯着他的袖子,安抚道:“算了算了,这位兄台也不是故意的,回去换一件便是。”
吵嚷的动静将席间游走的小二引了过来。
他见这书生满身水渍、茶叶沫子挂在衣料上滴滴答答往下落,立刻堆起笑脸,连连赔礼:“哎呦,公子莫怪莫怪,小人照看不周,叫公子受了委屈。后堂有干净雅间,被褥茶水都是现成的,公子若不嫌弃,先过去歇歇,别着了风寒。我这就差人去公子府上取衣服。”
他弯腰伸手,引着那书生往后堂走。又召来另一个人,指着与青灰书生同行的两人,继续吩咐道:“二位公子请二楼雅座稍候,我们再送两盘茶点并一壶清茶,还请海涵。”
接着他又看向云霁川,“这位公子不若也来雅间暂歇,咱们慢慢商议,该怎么赔怎么补,小店绝不含糊。”
青灰袍子的书生扭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肩头,鼻间喷着粗气。这小二又是道歉又是安排雅间,一力揽下赔偿的事,云霁川这肇事者也态度谦卑,一副惭愧的样子,让他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去换换吧,这模样出去像什么样子。我们在楼上等你。”锦衣书生劝说道。
青灰袍子的书生没好气地瞪了云霁川一眼,拎着湿漉漉的衣摆,跟上头前引路的小二。云霁川扫了一眼盯梢的尾巴,拎起那一包烤串,亦步亦趋跟在那书生后面走了。
穿过一道门帘,是茶楼后院。
小二推开一间雅间的门,侧身让开:“公子请,这间清净,没人打扰。热水和干帕子小的这就去取来。”
三人鱼贯而入。
青灰书生站在矮榻前,摆弄着自己的湿衣服,嘴上嘟囔着“真是晦气,好端端一件衣裳……”
云霁川站在门边,朝小二拱了拱手:“有劳小哥了,此事因我而起,我们自己商议便好,不耽误你前头的活计。”
小二见他说的客气,便笑着应了声,又问了那书生住所,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书生朝云霁川冷哼一声,开始低头解腰带。即使是温暖夏日,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久了也容易染上风寒。
云霁川目光落在书生消瘦的后颈上,放轻呼吸,迈着无声的步伐站在书生身后。
书生浑然未觉,仍低着头跟湿透的衣带较劲。
云霁川五指并拢,手上夹着刚才给人擦水的半湿帕子,一把捂住书生的口鼻,几息间便将人闷得软倒在地。
他“嘭”地一声将人丢在地上,堵了嘴,解了这人的腰带把人捆了个结实。
然后一脚接着一脚,避开要害,专挑皮肉厚的地方,又准又狠地踹了下去。
沉闷的踢打声在屋里一声一声响起。
肆意造谣,偏叫他撞上,不狠揍一顿,实在难消心中邪火。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云霁川脚下一顿。
“公子,小人来送热水和手帕。”刚才的小二在门外轻声说道。
云霁川俯视着扭曲在地的书生,若无其事地说道:“放门口,我们一会儿去取。”
等门口的动静远去,云霁川蹲下来,对着书生上下其手。
片刻后,便搜出来一个小布袋,装着几两碎银,还有一截拇指大小的青玉观音吊坠,成色倒是不错,能值十几两银子。
云霁川从搜刮出来的财物里,拿出一角碎银扔在桌子上,剩下的揣进胸前,不忘拎起那包凉透了的烤串。
临走前,他又猛踹两下躺在地上的人,嫌弃地轻嗤一声,推开窗户,翻身离去。
知味居后院的巷子清净,正合适他甩掉跟踪的尾巴。
云霁川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横七竖八晾着白天没收起来的衣物,他伸手摘了几件衣袍、布带。
片刻之后,头扎粗布发带,身穿粗布长袍,面上还蹭着灶灰的穷酸书生手上挎着粗布包袱走出窄巷。
来自身后的窥视感虽然已消失,但还不能掉以轻心。
他加快脚步,一路走到京城西南的平民码头。
一股浓重的水腥气混着食物腐烂的咸味扑面而来。
七八艘大小不一的船只泊在岸边,多是些乌篷小船,船篷上补丁摞着补丁,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刘家村!最后一趟!还差一个就走啦——”
一个艄公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云霁川脚步一转,朝那船走去。
“走吗?”他问。
艄公热情迎客,露出一嘴烂牙:“走,走,小哥快请上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