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食肆棚子连成一片,叫卖吆喝喧闹。
谢韶音领着一串人,脚步挪腾,在摩肩接踵的行人和或大或小的摊子之间快速穿插,直扑坊门方向。
云霁川跟在后面,一边享受久违的市井烟火,一边绷紧神经,伺机而逃。
烤羊摊子在坊门十步之外,正好卡在街角,入坊出坊的人必定要经受这一道肉香的考验。
长方形铁制烧烤炉中,炭火烧得通红。烤炉两旁各有一转轮,转轮上架着两溜手臂长的羊肋排。旁边一赤膊大汉正一下一下摇着手柄,羊排匀速旋转。
他不时用小刷子沾上手边放着的酱汁,在羊排上一层一层刷着。酱汁混着肉里慢慢沁出的油脂,变成琥珀色,顺着羊肋骨的弧度往下淌,滴在炭火上,“呲啦”一声腾起一股白烟,裹着孜然和茴香的焦香气,飘了整条街。
大汉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瞧,见是谢韶音风风火火地走来,顿时咧嘴笑起来,嗓门大得像身体里装了一面鼓。
“您来得可真巧!这羊转了小半个时辰,火候刚刚好!”
他说着,用一长柄铁叉在金黄焦脆的表皮上轻轻一扎,一缕清亮汁水顿时涌出来,滴在炙炭上,呲呲作响。
“您瞅瞅这脆皮,这肉汁!您要哪块儿?我给您最好的!”
谢韶音抻着脖子,猛吸一口烤肉浮上来的香气,鼻腔发出满足的轻哼,大手一挥,在烧烤摊前指点江山。
“坐,都自己找地方坐。那谁,你赶紧,回府提一桶冰镇酸梅汤来,没有小饮料怎么吃烧烤!”
她挑了个位置,撩起衣摆,大马金刀坐上矮桌边的小马扎。这位置经过她精确评估,远则不能第一时间享用焦香酥脆的瞬间,近则炭火灼人满头大汗,不远不近刚刚好。
“摊家,先来两扇羊排,劈开,给我们这几桌分分,还有板筋、炙蝉、猪皮、炙蕈都来几盘。”
这大订单让摊主脸上笑成一朵菊花。
“好嘞,您瞧好吧!”
侍女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抹了两把桌面上的油渍和碎渣。
摊子周围已经坐了不少人。旁边几桌食客里有刚从政事院下班出来的,看见谢韶音他们浩浩荡荡坐下,纷纷拱手示意。
“下班啦,都吃都吃。”谢韶音朝他们点点头,应和两句,又转头从小荷包里掏出几个银瓜子,支使魏昭:“去隔壁要一盘爽口酱瓜,想喝酒就自己去打吧。”
魏昭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谢韶音递来的采购经费,笑眯眯说道:“谢殿下,我去去就来。”
烤架旁的大汉已经利落拆下一扇肋排,三下五除二,将一整块排骨拆成一根一根裹着肉的骨头,在木盘里码放齐整,端到桌上。
表皮微焦,肋骨被切断处露出嫩肉纹理,肉汁混着油脂滋滋往外冒。
谢韶音目光锁定盘中烤得最焦脆的一块,将袖子撸到上臂,伸出左手和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小拇指微微翘起,小心夹起微烫的骨头,横在嘴边。
一口下去,久经炭火考验的羊肉炙热滚烫,牙齿与酥脆表皮相切,细微的“咔嚓”声在脑中响起,孜然颗粒混着微微咸味被鲜嫩的肉丝与油脂包容,在口腔中游荡,若是恰好被牙齿咬碎,就像在嘴里炸开了一个小鞭炮,弥漫出浓浓的孜然清香。
“嗯~~~,哈!”
谢韶音咽下嚼碎的羊肉,呼出一口热气。
侍卫时机正好地提来飘着冰块的酸梅汤,手脚麻利地倒进早已准备好的陶碗,放到谢韶音手边。
谢韶音不等碗中酸梅汤平复波澜,端起碗,咕咚咽下一大口。
“哈!爽!谢——不用伺候了,你也去吃。”
话到嘴边,赶紧拐个弯。差点暴露现代人“随地大小谢”的高素质。大雍这地界,皇家高高在上,断不会给平民道谢。她身为公主,可不敢大庭广众随便说谢谢。
几个呼吸间,谢韶音面前就摞起三根被嗦得干净的骨头,灌了两碗酸梅汤。
‘她可真不像个公主’,云霁川想。
他在谢韶音手边坐得笔挺,既不下手,也不喝汤,就坐在那看着谢韶音埋头猛吃。
“嗝~”谢韶音打了一个泛着酸梅汤味道的长长的嗝,终于注意到正襟危坐的云霁川。
她一手拿起一串烤猪皮,嘴里嚼着刚从骨头上啃下来的羊肉,另一只手端着酸梅汤,看着云霁川,朝桌上已经摆满的一盘盘烤串点点头,囫囵地说道:“吃啊,你不饿吗?不用客气。”
谢韶音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路上碰见邻居随口问的一句“你吃了吗”。
云霁川忽然放松下来,伸手拿起一根羊肋骨,温热的嫩肉裹着滚烫的骨头,烫得他指尖一缩。
这公主为了一口吃的真是一点也不怕烫,他想着,低头咬上一口,满嘴肉香。
他大口啃了起来。
谢韶音继续闷头干饭,桌面上没人说话,场面却不显得尴尬。
正吃得热闹,魏昭从坊外走了回来,手上拎着一只巴掌大的青灰小坛,坛口用红泥封着,径口系了一截草绳。
他在谢韶音对面坐下,将小坛搁在地上,自己先端起桌上多余的陶碗灌上一口酸梅汤,咂咂嘴说道:“正巧碰见秦记酒坊的秦三娘子,给我塞了一坛陈酿青梅酒。殿下,尝尝?”
谢韶音眼睛顿时亮了,嘴上却不停,一边嚼着肉一边点头如小鸡啄米:“来都来了,给我倒一碗。”
魏昭笑着拍开坛口泥封,一股清冽的梅子香气散出来,混着烧烤摊的烟火气,意外地和谐。
他往谢韶音面前的空碗倒了小半碗,酒液澄澈金黄,在风灯映照的光线下,泛起油润光泽。
谢韶音从酸梅汤里挑了两个冰块扔进去,端起碗凑到鼻尖嗅了嗅,梅子酒的清香钻进鼻尖。抿一小口,清爽冰凉的果酸随即被柔和的甜味接住,酸不上头,甜不腻口,酒液咽下肚依然唇齿留香。
她咂咂嘴,回味悠长:“好喝!回去就让言三多给我买几坛。”
冰冰凉凉的酸梅汤当即被谢韶音打入冷宫。
魏昭又往自己碗里倒了半碗,正要端起来,忽然意识到旁边还坐了个人。
他颇为自然地抬起手中酒坛问道:“沈公子也来一碗?秦记的酒在京城都是数得上号的。”
云霁川赶紧嚼上三两下咽下嘴里的肉,客气地摇摇头:“多谢魏兄美意,在下晚上欲拜访友人,不宜喝酒。”
他说着,试探地看向谢韶音:“还望殿下准允。”
谢韶音挑了挑眉,“你又没签卖身契,来去自由。”
云霁川心中松一口气,事情进展之顺利超乎想象。他拿起一串烤蘑菇,细嚼慢咽,一会儿要走不短的路,不能吃太饱。
他心里正盘算着,旁边魏昭饮了两口梅子酒,凑到谢韶音跟前低声说道:“殿下,三日后工坊如何交接?楚王派的这些人,有两位从前在户部做过事,还有几位也是常年经营的行内人,怕是不好糊弄。”
谢韶音“咔嚓咔嚓”地嚼着一块脆骨,听他说完,慢悠悠咽下,又嘬一口梅子酒漱漱口,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云霁川看得分明,这笑容狡黠中甚至透着些奸诈。
“该怎么交就怎么交呗。”谢韶音说得轻描淡写,拿起一串板筋,一边嚼一边说:“流水、报表、日记账,都誊一份给他们。既然是贵妃点头,谢铭派了人来,咱不能藏着掖着,显得不积极。”
魏昭愣了愣,恍然而笑,十分幸灾乐祸:“殿下说得是。只是账套皆是数字记录,这三日他们能熟记记账法的科目便已是不易,数算怕是没时间教。”
“那他们只能辛苦一下喽。”谢韶音摊了摊手,面上十分无辜。
“哎,这样。多请他们吃吃饭,安排些消遣,别把人给累坏喽。毕竟都是新东西,得让他们实实在在的学会不是?多花些时间,也是情有可原。”
魏昭端起酒碗冲谢韶音遥遥一敬:“殿下英明。”
云霁川听着,嘴里越嚼越慢。
这宁阳公主有点“坏”,他想,绝非表面看起来那样大大咧咧。
新式记账法的书,陆归元的书架上有副本,他随手翻过几页。
只那科目名称,就写了半本书,更有些名词解释,念出来都不像人话。还有那新奇的计算方法,什么现值、折现、摊销之类,若是没人挨个数解释算法,只怕都不知道数是怎么算出来的。
这些被楚王派来的账房掌柜,要多吃不少苦头了。
“哎?小丁,回府上叫言彦出来吃烧烤。”谢韶音朝旁边隔了一桌的护卫招招手,吩咐道。
护卫放下签子,应声而去。
没一会儿,言彦穿着衣摆有些皱巴的圆领袍,腰带松垮地系着,发冠挽得有些毛躁,像是休息的时候被人从屋里直接拽出来的。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残局,五六个空盘,一堆被人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冰块快化完的酸梅汤,不禁轻啧一声,拉开最后一个空着的马扎坐下来。
“殿下这吃得够干净。”他自顾自从桶里舀一勺酸梅汤倒进碗里。
谢韶音讪笑一声,摸摸鼻子。
街上的灯火已经连成一片。
她拍拍滚圆的肚子,站起来掸掸衣袍上沾的渣滓,略略抻了一个懒腰。
“行了,我吃饱了,回去歇着了。你们再陪彦哥吃一会儿。”
桌上众人顿时起身,朝她行礼相送。
谢韶音转身经过言彦时,忽然停下来,小声笑着跟他说起话来。
“派人盯着沈墨,探探他的底细,若是与谢铭有勾连,就把人逮回来审审。”
言彦点点头,视线下垂,轻笑着说道:“好,我遣人跟着他。”
两个人看起来好像只是在说些邻里八卦之类的家常话。
说完,谢韶音溜溜达达往家走,脚步散漫地像在消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