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在一进院西。云霁川自火灾后,便来此居住,占了北面的厢房。
房内桌椅书案,床榻柜几,朝南开的窗正对一棵老柿树,浓荫如盖,滤掉大半暑气。
他住进来后,几乎没有出过门。
每日鸡鸣便起,饭食托客院管事外送,吃完便坐在书案前,不断挖掘脑中记忆,字迹工整地誊抄在纸上。案角已摞起半寸高的纸页。
管事照例送来午膳,见他依然伏案疾书,忍不住说道:“沈公子,先吃饭吧,饭菜要凉了。”
云霁川点点头,笔尖未停:“多谢,放桌上吧,我一会儿就吃。”
管事把食盒放在外堂的圆桌上,顺手给他换了一壶热茶,出门前回头看一眼,见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片被火燎过的红痕,微微叹一口气,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天色渐暗,云霁川搁下笔,拿起纸页从头到尾浏览一遍。涂改处已重新抄写,一些简单的图示线条也被他还原得**不离十。
他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和指节。
比谢韶音给的日子提前了一天。
他拿上纸往外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又转身回来放下手上东西,将桌面的废纸和石墨笔碎屑拂进纸篓,换一身干净衣袍,将行李收拾打包后放在床上,然后用湿帕子擦了一把脸和手,这才再次拿着纸册出门。
云霁川往外走,与刚跨过院门,拎着一桶水进来的管事碰了正着。
他叫住管事,晃晃手上的纸,说道:“刘管事,晚膳不必麻烦了,我需将书册给殿下过目,不定何时回来。”
管事讶然,“这么快?殿下此时在政事院,你若着急,我领你过去。”
他说着,将水桶放在角落的水缸旁,拍掉手上水渍,领着云霁川往外走。
走出客院,沿着一条青砖夹道折向西,行几十步,出一小门,豁然开朗,绕过一道雕刻锦簇花团的影壁,两人站在一扇朱漆大门前。
管事走到门房,给看门人递进去一块牌子,看门人问了两句,在一本薄册子上写写画画,几息之后,走出门房,拉开了紧闭的门扉。
门外,两个执枪护卫背对他们而立,腰背笔挺,目光平视前方。
这么多天,云霁川第一次意识清醒地依靠自己的双腿到达公主府的大门,夏日傍晚的风裹着街上车马行人的尘土气卷进来,是京城里最寻常不过的味道。
他隔着门框往外看,从意图潜入楚王府至今,不过在深墙高院中呆了短短几日,竟生出重见天日之感。
他脚步停顿,忽然说道:“刘管事稍等,我有一页书忘记拿了。”
说罢,他不等管事回答,疾步往回跑,衣摆纷飞。
半盏茶后,他重新站在朱红大门前,慢慢平复呼吸。
经过守门的护卫时,他不禁心跳加速,紧抿嘴唇,双手抱紧书册,顺势隔着衣襟摸了摸刚刚揣进怀里的身份文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地往外走去。
护卫回头看过来,视线落在云霁川脸上,皱起眉头。上次这个书生被扔进来,他也被楚王护卫以多欺少,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
云霁川心中一惊,手心冒汗。
护卫皱着眉扭过头继续目视街道,云霁川慢慢地长松一口气,额角冒出一层薄汗。
“公子,热了吧?”管事随口说着,指着斜前方一座面阔三间的院落,“那就是政事院。”
“没想到政事院在府外。”云霁川低声自语。
管事听见,笑了笑,边走边说:“原是在府上偏院的,后来人越来越多,整日进出,比市集还闹腾。殿下嫌吵,就在这新起了院子,把人都迁过来。这儿离坊门近,又在公主府对面,比原来还方便些。”
话音刚落,两人已走到政事院跟前。
院子确实如管事所说,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门前檐廊下、侧边挨着墙的长条木凳上,三三两两坐着站着不少人。
一大两小三个门都开着,或手持账册,或背着包袱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进进出出,只是人们都下意识地走着两边的小门,中间的大门无人进出。
左边的小门前,有七八个书生样的人在排队,一个一个往里进。
若不是他刚从公主府里走出来,此情此情,几乎让他以为又回了楚王府门口。彼时他站在人群里,完全没料到未来的几天能过得如此跌宕起伏。
管事拍了拍有些怔愣的他,又拿出刚才递给守门人的牌子,领着他朝右边的小门走去,边走边说:“院里人多,房间也多,你跟紧我。不带工牌乱走,被逮住可就麻烦了。”
门边檐角下支了张矮脚小桌,桌上铺着一块洗得泛起毛边的灰布,桌后坐着一个耄耋老头。老头穿一件半旧青灰色短褐,头发花白,面前摊着一本边角卷曲的薄册子,手边笔搁上放着一只杂毛毛笔。
管事将身份牌双手递到老头面前,语气熟稔地说道:“老郭,这是沈墨沈公子,殿下前日吩咐他编书,如今要将书呈递殿下过目,烦请登记一笔。”
老郭慢吞吞翻开登记簿,接过牌子,使劲眯起眼验看,好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珠才对上焦,又抻着脖子瞅了瞅云霁川,然后将牌子还给管事。
“殿下,咳!”他清清嗓子里的陈年老痰,扯着破锣似的嗓音说道:“刚带人去客栈了,若是着急,往那边寻去。”
“行嘞,谢谢啊。”
管事将身份牌重新塞进怀里,朝云霁川偏偏头。
云霁川顿时跟上管事,顺着来路又往回走。
这是出坊的方向,云霁川看着越来越近的坊门,蠢蠢欲动。
距坊门不过三百步,这距离他只需跑上几息时间便能逃出生天。
沉住气,越是触手可得,越要沉着,他暗暗告诫自己。
暮色寸寸下沉,沿街铺面次第点起灯火,有伙计将矮桌马扎搬出店面,沿着街边摆成一条,食肆的油烟味混着葱香从敞开的店门飘出来,还有卖杂货、瓜果的货郎挑着担子在街边摆开,整条街慢慢变成热闹的集市。
政事院和公主府偏门忽然涌出一波又一波人,或行色匆匆,或在食肆就坐吆喝着上菜,像刚出栏来找食的牛马。街道顿时被撑得满满当当。
不一会儿,管事在一座二层沿街铺面停下脚。
云霁川看了看百十步之外,转瞬可至的坊门,忍住内心翻涌,艰难地撤回自己继续向前的脚步,跟着管事站定。
铺面门脸敞阔,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金字牌匾,上书四个大字:
“悦来客栈”。
客栈门口站了两个护卫,与公主府偏门的如出一辙。门板大敞,大堂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声传出。门口石阶下摆着一块立牌,“包场”。
管事在护卫身前停下,拱手说道:“劳驾通传,这位沈公子奉命为殿下编书,今已完稿,特来呈殿下过目。”
护卫扫了一眼云霁川,朝门内招了招手。
一个侍女小跑过来,护卫低声说了几句,那侍女小跑着回去,没一会儿又小跑着出来,说道:“沈公子,请随我来。”
管事推了推云霁川胳膊,将云霁川交接给了从大堂出来的侍女。
“进去吧,办完事你自行回府即可。”
云霁川笑盈盈朝管事行礼,“多谢刘管事照拂,沈某感激不尽。”
“害,别客气。”管事摆摆手,转身溜溜达达,朝一个卖桃子的小摊走去。
云霁川低头端详着手上拿的书册,又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坊门,深吸一口气,跟着侍女跨过门槛,走进客栈大堂。
客栈大堂十分开阔,摆了十张方桌,此刻堂里,云霁川迅速扫视一眼,有九个人,密集围坐在三张方桌旁,每张桌上都放着两摞书。
这些人穿着颜色不一的布袍或圆领袍,有三十来岁的,也有五十来岁的,大多面色沉稳,笑起来又带着些许圆滑和精明,看着像账房先生和商号掌柜。
谢韶音正面朝他们独坐一张方桌。
她也穿了一身圆领袍,头戴白玉冠,晃着二郎腿,松弛地斜靠方桌,端着茶碗小口啜饮。魏昭正站在她身前,朝这些掌柜说些什么。
侍女领着云霁川来到大堂门口旁边的一张空桌。云霁川会意,小心挪出一张条凳坐了下来。
侍女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公子在此稍坐,殿下忙完,即可上前禀告。”
云霁川将手中册子摆在面前,双手在桌上交握,正襟危坐,看向谢韶音的方向。
魏昭双手交叠在身前,面色端肃,掷地有声地说:“诸位远道而来,路上辛苦了。”
堂中众人顿时严肃认真地注视魏昭。
他继续说道:“诸位皆受楚王殿下派遣而来,我们殿下万分重视,为了让大家顺顺利利完成接收工作,殿下特向大家传授新式记账法。”
话音一落,堂中各位掌柜账房不禁交头接耳。
“三天?”头发花白的账房哑着嗓子说,“这事三天怕是不够,铺子里新招的伙计最快也需旬日才能上手。”
有掌柜捻了捻胡须,目光微凝,翻看桌上的讲义,显然没太当回事。
“账簿不过就是进出流水、物料银钱,还能编出花来?”
几句话引来低声笑语,众人面上颇为不以为然,觉得这不过是走个过场。
谢韶音将茶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堂中议论不约而同消失了。
魏昭面不改色,仿佛没听见众人的议论。
“工坊所有账册都用新法记录。殿下授意,自明日起,三日为期,讲义已摆在诸位面前。三日后,便从肥皂作坊开始交接。”
说话间,他侧头看了看大堂角落的漏壶,又转回来,笑着说道:“课程安排紧张,每日辰时中至戍时授课,未时休息半个时辰,授课地点在客栈后院的偏厅。诸位若觉来回奔波不便,此店尚有空房,可在此安顿。食宿及纸笔还需自理。”
此言一出,掌柜们纷纷眉头一皱。
角落里有个年轻些的,低声嘟囔一句:“来这还得自己掏房钱……”
魏昭耳朵一动,微微一笑:“诸位是替楚王殿下办事的,这点盘缠花销,想必楚王不会亏待诸位。”
“今日便如此,各位自便。明日授课还请准时到场。”
说罢,他拱了拱手,躬身引着已经站起身的谢韶音往外走,对堂中响起的议论之声充耳不闻。
坐在门口的云霁川适时起身,走到谢韶音跟前,将书双手呈上。
“殿下,书已写好,请过目。”
谢韶音接过书本,翻看着,渐渐喜上眉梢。
“不错不错,内容**不离十,只是少许图示与原本有些许出入,啧,好。”她不禁啧啧称赞。
“走,请你吃饭。”
她把书本卷了卷塞进身旁侍女挎着的小包,径直往外走去。
“呃,殿下……”
云霁川欲言又止,好不容易出了公主府。刚出虎穴,他绝不想再回去。
谢韶音已经肚子空空,对云霁川内心的纠结全然不知,只一味催促,疾步快走。
“走走走,别客气,前头那家烤羊味道绝了,不吃绝对后悔!”
原来是在府外,云霁川松一口气,抬脚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