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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入宫

大意了,以身入局,本想胜天半子,却被反将一军。

李德这老狐狸,竟然真敢让嫡孙娶她这个烫手山芋。

她叹口气:“原来如此。多谢公公如实相告,本宫心里多少有数了。”说罢,她朝言三颔首。

言三会意,端来一只灰布小袋,奉到内侍面前,口袋微敞,隐约可见白花花的银锭子。

内侍面色一变,连忙推辞:“殿下,这可使不得。奴婢不过是传旨跑腿,怎敢受殿下厚赏?况且这些年已承殿下不少恩惠,这实在——”

“一码归一码。”谢韶音将小袋塞进他手里,“公公为本宫奔波于酷暑之中,实为不易。这点权当是消暑费,你不收,本宫过意不去。拿着吧。”

内侍推让再三,见谢韶音态度坚决,只得收下。

“公公慢走。”谢韶音起身目送他出了院门,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冷下来。

言彦跟着谢韶音从书房一起来到会客厅,目睹了传旨全过程。

他见公主脸色冰冷,忍不住说:“殿下,您若不想嫁,臣去把李崇远做了,哪怕只断他一条腿,也能保殿□□面退婚。”

谢韶音大吃一惊,连连摆手,“不至于,不至于。这包办婚姻,他也是牺牲品,若再落个残疾可就太倒霉了。”

“你先派人去查探一番——”

又有一小厮疾步而来,身后领着个嬷嬷,在门口报信:“殿下,宫中来人了。”

“又来?”

谢韶音定睛一看,竟是贵妃身边的掌事嬷嬷。估算着时间,这嬷嬷与内侍出宫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

她心中叹口气,起身回礼,说道:“嬷嬷稍候,容本宫换身衣裳。”

这一次,她没再穿辣眼睛的热闹颜色,而是换了件妃色襦裙配石绿大袖衫,发髻挽个得体的燕尾髻,插了两只步摇,整个人看起来沉稳清爽许多,不似宴会上的肤浅华丽。

一路上,她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脑中飞速转过各种可能。

李德到底图什么?

马车停在宫门口,谢韶音跟着掌事嬷嬷一同往贵妃宫殿走去。

夕阳透过窗纸照进宫殿,却只占得一寸地面,推不开殿里的暗色阴影。角落的香炉浮起缕缕白烟,是老朽的檀香味。

贵妃端坐上首,手里攥着一封明黄绢旨。

上午还宠着她的贴心长辈,此时面色铁青,眼底压着两团火,精心描画的长眉拧成了倒八字。

贵妃面前,还跪着一个人。是原身的母妃,王昭仪。

谢韶音瞳孔微缩。

王昭仪身穿竹青色宫装,头戴一只素玉簪,此时正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低着头,素净得像一尊瓷人。

谢韶音大步迈进来,腰间缀着的玉佩随裙摆上下翻滚。

“儿臣给母妃请安。”

贵妃见她这风风火火的架势,眉头皱得更紧。

“连路都不会走了?给本宫跪下。”

谢韶音撩起裙摆,在王昭仪身边跪了下去,砖地的凉意丝丝缕缕透过布料渗进膝盖。

“宁阳,你可真是干了件能事。”贵妃的声音冷得人打颤。

“儿臣愚钝。”

贵妃将手中的圣旨抄本摔在案上。

“你今日在游园会上做了什么好事,还要本宫再跟你提一遍?”

谢韶音沉默片刻说:“您让儿臣选驸马,儿臣便选了。”

贵妃嘲讽一笑。

“还敢选李崇远。你心里的盘算当本宫不知道?”

谢韶音垂着头,小声嘀咕:“我哪知道。我都这名声了,他都敢娶。”

贵妃火气腾得上头,两步迈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指着她,咬牙切齿。

“你可真是聪明啊!把自己作进李家,还把本宫的计划全搅黄了!”

她越说越气:“本宫原已替你相看了几户本宫拿捏得住的人家。你倒好,一出手就挑个最不能惹的!本宫与那老匹夫斗这些年都没讨得几分便宜,你竟还把自己送上门去。”

谢韶音低垂着头,嘴角勾起冷笑,就是专门选你把握不住的人家。

忽然,旁边伸来一只微凉的手,安抚地拍了两下她的手背。

谢韶音顿时心中一软,将顶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若是连累王昭仪受罚,她心里过意不去。

暂且忍这老女人一阵,就当是被狗骂了。

“母妃教训的是,是儿臣思虑不周。”

贵妃哼了一声,没料到会听到这么干脆的认错。但很快,她没发完的火又倾泻向另一个人。

“我看你压根没长脑子!真不知道你娘怎么教的!”

贵妃回到上首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目光落在王昭仪身上。

“宁阳从前多听话的孩子,如今变成这副模样,你这做母妃的难辞其咎。”

王昭仪缩起肩膀,伏下身去:“臣妾管教不严,请贵妃责罚。”

谢韶音咬紧后槽牙,冷冷地瞪着贵妃。

贵妃似乎还觉得不够解气,放下茶盏,继续输出:“怎的,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宫外传得那些风流事,养面首都敢养到教坊司去。”

谢韶音一愣,谁?

“被说中了?你借编排乐舞之机,与个小小乐师不清不楚。教坊传他问话,他倒硬气,死扛着不说,被打得皮开肉绽都不肯吐露半个字,对你倒是忠心耿耿。”

谢韶音心中一震。

原来李仙期离开的那两日,竟是糟了算计!

她努力克制把宫殿炸了的冲动,面上强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如今人在屋檐下,实力尚浅,需蛰伏以待时机。

“这个李仙期,竟敢不听调令,儿臣回去便好好教训一番。母妃若是不放心天香苑那边,有问题只管来找儿臣。下面的人能知道什么?别再耽误了母妃的大事。”

谢韶音坦然与高处对视,不露半分心虚。

“罢了。这些小事本宫也懒得管。说正事。”

贵妃拿起案上一本折子,翻了翻,说道:“陛下已命礼部择吉日,婚期大致在千秋之后。你嫁入李家便是李家妇,手中产业自然不好再攥着自己打理。我已嘱咐阿铭,遣人前去接手。”

谢韶音听到最后一句,差点没绷住。

太荒唐了。

接手她的商队和工坊?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将她视为敛财工具也就罢了,不过是互相利用,她也借势谋划了不少。

如今她还没成婚,皇帝只是下了一道旨意,他们就要把她的心血全盘端走,简直是欺人太甚。

既然你们想要,也得看看能不能拿得住!

谢韶音整个人忽然变得平和起来,温声细语地说道:“母妃说的是,成家后确实该以夫家为重,这些产业儿臣也带不走。只是……”

“只是什么?”

谢韶音笑道:“只是儿臣手下的产业太过驳杂,在经营上也有些儿臣独到的手段。皇兄须得多派些人来,跟着儿臣学上一段时间。”

贵妃指尖轻敲桌面,掂量她这话的分量。

谢韶音又补上一句:“这些工坊日进斗金。若是派来的人什么也不懂,把它搞垮了,损失的可是皇兄的资财,儿臣这是万万不敢怠慢的。”

“也罢,本宫再多给你一月时间,把产业理清。这段时日,除了天香苑的乐舞,你便安分守己准备出嫁,别再给本宫惹麻烦。”

距离寿宴还有两个月,再加一月,便是三个月,够做很多事了。

“儿臣遵命。”她恭顺叩首。

“行了,退下吧。记住本宫的话,别再自作聪明。”

“是。”

谢韶音起身,又去扶王昭仪。

不知她跪了多长时间,膝盖已经僵了,借着谢韶音的力才勉强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白。

谢韶音掺着她,沿着宫道往外走。

走出贵妃的宫门,才低声开口:“昭仪,抱歉,连累您跟着罚跪。”

王昭仪看着谢韶音脸上的愧疚,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是心疼。

她抬手,拇指轻抚过女儿眼下的青黑,将鬓边落下的碎发拢到耳后,像是透过谢韶音在怀念什么人。

“跪一跪算什么,我又不是没跪过。倒是你,住在宫外我鞭长莫及,你要多照顾自己,别太劳累。”

谢韶音摇摇头,想说什么,却被王昭仪拉着,继续往前走。

“其实,是我连累了你。”

谢韶音脚步一顿。

王昭仪盯着宫道尽头那扇朱红大门,平静地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若不是我,你也不必处处顾忌、一退再退。”

“昭仪,我……”

“你本就不属于这里。在宫外,就该活得快活些,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一展你的抱负。”

什么抱负,不过是退路,谢韶音自嘲。

王昭仪说着,像是回忆起什么趣事,忽然笑起来。

“我的音儿,从前也是个调皮捣蛋鬼,只是越长大,越发的死气沉沉,甚至几度想不开要寻短见。你来的这两年,好像又让我看见了她小时候活泼的样子。我还要谢谢你,能替她活着。”

谢韶音的眼睛似乎突然失控了,泪水止不住的流,她冷静地用袖子不断擦拭,却收效甚微。

“她好像还在。”谢韶音的语气理智得像陈述事实。

王昭仪眼中也盈起泪花,用手帕沾沾眼角,说道:“走吧,再晚宫门要下钥了。”

朱红的大门半开,门外是宽阔的宫道,直通外面的世界。门内是王昭仪被困了半生的牢笼。

王昭仪在门槛内站定,没再往外送。

“去吧。回去好好歇着,别想太多,路上当心。”

门外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谢韶音忽然往外跑,爬上车厢,然后衣袖鼓鼓囊囊地跑回来。

不等守门的太监张口,谢韶音先给他们手里一人塞了个小布袋,朝他们笑了笑,接着跑进了宫门。

她从左右手分别掏出来一个纸包,塞进王昭仪的袖口,又给王昭仪身后跟着的侍女塞了一个小纸包。

“见者有份。”谢韶音笑眼弯弯地说。

接着,她又叮嘱王昭仪:“这是府上做的锅巴、肉干和小面包,你带回去,饿的时候嚼一嚼。”

这宫里的人,就算是皇帝的妃子,一天也只有两顿饭,吃不饱又饿不死。

那伙食也既寡淡又油腻,等送到手上都凉透了,还没她府上吃得好。

王昭仪的袖子被撑得让她整个人变成了一个“中”。

她有些局促地提了提袖子。

“这是否有些不妥。万一被陛下和贵妃看见,不成体统。”

谢韶音抬头看了看日头。

“要到饭点了,才不会有人在外面逛,你一会儿快点走。若是怕有人告状,就给你宫里的几个同事一起分一分。”

她说完,笑容灿烂地挥手告别,又噔噔噔跑了出去。

回到马车上,谢韶音掀开车帘,王昭仪还站在原地。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她竹青色的宫装镀上一层暖光。人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像一棵树,枝叶被修剪得规规矩矩,根系深深扎进这宫城的泥土里。

谢韶音摆摆手示意她赶紧回去。

车帘放下,马车摇摇晃晃驶出宫城。

“殿下,府上出事了!”坐在车前的泡芙忽然撩起车帘,神情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