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西,云霁川面前的一堆书只翻了寥寥几页。
谢铭的军队必然要在皇帝寿宴前部署完毕,如今距离寿宴不足两月,大军开拔前还需筹运粮草、调遣役夫,留给他打探布防的时间已然不多。
云霁川记挂着他此次进京的任务,屋里又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心绪焦躁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起身撑开窗户透透气。
陆归元一炷香之前终于醒来,趿拉着步子出了门,如今这院里便只剩他和阁楼里那位。
“彦哥,彦哥。”
倚翠园的大门砰得一下被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女子的呼唤越来越近。
声音有些耳熟。
是宁阳公主!
终于,这府邸的正主终于被他逮到了,必须要抓住机会,让她放他走。
云霁川陡然起身,奔出房门,冲到来人身前,纳头便拜:“草民参见公主殿下。”
管事正点头哈腰的引着谢韶音往里走,被突然窜出来的云霁川绊了一个趔趄,差点坐到人身上。
“哎呦!”他稳住身形,低头一看,指着地上的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沈公子,你怎能如此冒失!若不甚惊扰公主,你担待得起吗?平日我见你也是知书达理,怎么见着殿下反倒失了分寸!”
他说着,又赶紧给谢韶音连连拱手:“殿下恕罪!这位沈公子便是楚王昨日送来的,属下失职没看好他,惊扰殿下,属下该死!”
谢韶音挥挥衣袖,“起来吧,多大点儿事。”
她视线越过躬成虾米的管事,看向跪伏在地的云霁川。
“你也起来。”
云霁川看着出现在视野里的艳红裙摆,十分恭顺地又叩首一次,才站起来,但仍半垂着脸,不敢直视,双手交叠在身前,看起来像个循规蹈矩又拘谨的书生。
“谢铭送来的?”谢韶音目光在他脸上滚一圈。
似乎在哪见过?
云霁川拱手回答:“回殿下,草民沈墨,奉楚王殿下之命,来府上供殿下差遣。”
谢韶音没说话,慢慢后退三步,又一步步走到云霁川身前抬头盯着他的脸,伸手拉起他的手腕。
云霁川胳膊一颤,遏制住想挟持公主的冲动,任由谢韶音拉着他。
她想干什么?管事莫非骗了他?
谢韶音攥了攥手里的腕子,突然一把将人拽到身后,侧头看过去。
她忽然笑了,松开手后退一步,盯着他问道:“你说你叫沈墨?”
云霁川后背突然窜上一股凉气,过去这么多天,公主竟还记得?记得哪个他?
“可你怎么与赏花宴上万般拒绝我的小郎君长得如此相似?连手腕子都一样粗。”
她围着他踱步,啧啧称奇。
旬月前断然拒绝她、审美还不同凡响的小帅哥突然出现在自家后院,还改名换姓成了谢铭口中的贤才,这实在让人怀疑,也让人好奇。
云霁川暗松一口气,心思电转,扑通一下跪下,膝行两步到谢韶音脚边,额头“砰砰”地磕在青砖上。
“草民……草民有罪!”
谢韶音被吓地往后蹦了一下,朝着听见动静后走出阁楼的言彦,指了指地上的云霁川,面色疑惑。
言彦微微摇头,他也没搞懂。
谢韶音问:“你犯了什么错?这么惶恐。”
“草民并非有意欺瞒殿下!”云霁川抬头,眼眶泛红,额头已磕出一片红痕,战战兢兢地说:“草民确姓沈,名墨,云舒……是草民的字。”
“所以拒绝我的人就是你。那你为何又被谢铭派到我这?”谢韶音饶有兴致。
云霁川听到“拒绝”二字,不禁缩了缩肩膀,楚楚可怜望过来,“可否请殿下屏退左右,草民定据实陈情。”
谢韶音朝身后摆摆手:“退下吧,让我来听听这位沈公子的故事。”
侍女们即刻后退,管事也如蒙大赦,连忙跟着队伍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侍女带走了遮阳伞,灼热日光只几个呼吸便晒得谢韶音脸颊发烫,她左右环顾,走到厢房门口的台阶,吹两口气赶走灰尘,缕住裙摆,一屁股坐上去。
言彦紧随其后,双手抱臂靠向廊柱,目光审视。
云霁川余光扫过,心中一凛,旋即了然。言彦在公主府住这么久,如今又得以留在院中,显然是心腹中的心腹。
他一步步沿着烫人的石板膝行到谢韶音跟前,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一滴。
“殿下,草民本是江宁府一介读书人,家中虽不富裕,却也是耕读传家。草民自幼读书习字,一心想奉贤主、报效朝廷。”
他言及此,不禁自嘲一笑:“是草民年少无知,只听了楚王府门洞开、广招贤才的传言,便独自离家北上,投到楚王门下。”
谢韶音撑着下巴,静静聆听。
“起初,王爷待草民十分客气宽和,让草民帮着整理文书,起草公文。草民以为自己得遇明主。”云霁川说到这里,喉结滚动,哽咽出声:“可没过多久,王爷便强迫草民做些……做些上不得台面之事。”
“上不得台面的事?”谢韶音问。
云霁川呼吸渐渐粗重,恨恨说道:“王爷让草民整日陪一些贵妇人吃茶赏花,草民不愿,他便以草民的身份文牒威胁草民。草民百般哀求,王爷这才答应,待完成最后一个任务便放了草民。”
“所以赏花宴是楚王把你塞进去,为了勾引王氏?”谢韶音恍然大悟。
云霁川匍匐在地:“殿下明察。”
谢韶音轻笑一声:“那你演技不错啊,那天我看你俩又是喂酒,又是搂搂抱抱,你侬我侬的,我还以为你是口味独特,就喜欢她呢。”
云霁川脖颈一紧,宁阳公主还没消气?
他眼中蓄着薄薄水光,神情悲戚:“殿下恕罪,草民实在身不由己,这才违心拒绝殿下。那日殿下将草民护在身后,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谢韶音忽然伸手托起云霁川的下巴,拇指摩挲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骨,笑着说道:“如今你身处此处,看来是谢铭说话不算话,没放你走。”
云霁川惶恐地五体投地,趁机将脸从谢韶音手上挪下去,静静等候谢韶音发落。
谢韶音捻捻余温未褪的手指,审视云霁川。
此人属实是演技卓越,演什么像什么,能周旋于贵妇、楚王之间,背后说不定还有其他图谋。
谢铭这次挑的人,比之从前,实在有趣。
她问言彦:“你把他安顿在哪了?”
“回殿下,您身后这间厢房。”
“陆归元没闹?”谢韶音讶然。
“沈墨来时昏迷不醒,我请他代为照看,他答应了。”
“哈哈,也好,让他动弹动弹。”
谢韶音站起来拍拍屁股,转身推开房门。
她先走向屏风后,挑开云霁川放在床边的包裹,都是些绫罗绸缎制得衣物,不像是耕读传家的人能买得起的,看来是谢铭的手笔。
她又拿起他的身份文牒翻看一番,是普通的制式文牒。接着她绕开陆归元的地毯,巡视整间屋子,并在书案上找到了写着初等数学例题的草纸,和摊开的几本书。
草纸上的步骤用蝇头小楷写得横平竖直,若是在现代,都能被老师拿出来传阅展示,陆归元可写不了这么板正。
屋里再没有其他被动过的痕迹。
她拿着书走出房间,在台阶上蹲下,有些惊奇地问:“这些书,你看懂了?”
云霁川依然在台阶下跪着,太阳走得慢,他还有半个身子正被烈日炙烤。
他仰头看了一眼,垂眸答道:“草民愚钝,只看懂了七成。草民斗胆,殿下似是这些书的作者?”
“你很聪明,只一晚上就翻看了这么多。有没有兴趣给我打工?月钱丰厚,福利多多。”谢韶音答非所问。
云霁川嘴唇微张,这宁阳公主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草民……”
“将军府的火是你放的?”谢韶音又突然问。
云霁川迅速跟上谢韶音的节奏,答道:“并非。那日随王氏回府后,被镇北将军撞个正着,他二话没说便将草民关进了柴房,直到深夜燃起大火,草民才趁乱逃脱。”
他掩在袖子里的手被炙热石板烫得通红,额头浮起汗珠,身形摇摇欲坠。他怎变得如此虚弱?莫非还有药效未除根?
“喂,你还好吗?”谢韶音伸手在云霁川面前晃晃。
云霁川眼前冒出些重影,强打精神应道:“草民……无碍。”
“你还是休息一会儿吧,别是中暑了。彦哥,给他搭把手。”谢韶音说。
言彦当即上前,拽起云霁川的胳膊,将他半搂半扛扶进厢房。
谢韶音站在一旁笑盈盈地叮嘱道:“你缺什么便让管事给你安排,可要注意身体。”
云霁川被架着,身不由己往里走,目光巴望着谢韶音,几度想开口,却被言彦按了回去。
好不容易与谢韶音见上一面,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又被打发走了。
未时是一天最热的时辰,暑气蒸腾,闷得人头昏。
谢韶音迅速转移阵地,回到书房。
书房的冰鉴装满寒冰,旁边架着一台脚踏风扇,正有侍女坐在旁边匀速踩着,夏风经过冰镇,吹向书案。
言彦把云霁川按回床上后,还贴心地找来府医给他诊治,然后与谢韶音前后脚来到书房。
言彦挑了离风扇最近的位置坐下,开始汇报情报:“殿下,臣昨晚已派人快马加鞭赶赴江宁,查探沈墨家世,不日便能有回信。殿下亲自去倚翠园,不知所为何事?”
谢韶音一手捧着慕斯用鲜果和蜜酒精心调制的冰冰凉凉小饮料,一手将铅笔捏在指尖溜溜打转。
“噢,差点忘了。我今天挑驸马点了李崇远。你去探探李相的底……”
“您要招驸马?”言彦惊坐而起。
谢韶音老神在在地嘬一口甜酒,说道:“别激动,别激动。这是我特意挑的。贵妃有意拉拢江南顾家,李相肯定不愿士族与贵妃走太近,如今我又添一把火,他们俩肯定有得斗。我们趁此机会能捞便捞,能撤便撤。待寿宴一过就回封地,届时门一关,谁也奈何不了我。”
言彦惊讶之余,又忧虑道:“殿下,您真不打算成亲吗?”
谢韶音轻啧一声:“再说吧。如今多事之秋,我可不能为情情爱爱费神。”
“殿下——”话音未落,言三疾步而来,“宫中来人,传陛下旨意。”
谢韶音放下杯盏,赶紧起身整整衣衫,迎到会客厅。
皇帝身边的御前内侍已手持明黄圣旨,在厅中肃然而立。
待香案设好,供上香炉烛台,谢韶音跪地接旨。
“召曰:天地合德,伉俪以兴;君臣同体,姻娅为重。咨尔宁阳公主,柔嘉成性,淑慎持躬,毓质柔明,禀性幽闲。今宰相李德之嫡孙崇远,累代公卿,世济其美,器识弘远,才学优长,实膺栋梁之选。二人年貌相侔,声实兼茂。今特以宁阳公主下降于李崇远,以为夫妇。特命所司备礼册命,择吉日完婚。主者施行。”
圣旨宣读完毕,会客厅鸦雀无声。
谢韶音脑子嗡的一声,好似被雷劈了一道。
内侍等了片刻,见她没反应,轻声提醒:“殿下?请接旨。”
谢韶音回过神,笑容安详的双手高举,声音有气无力仿佛命不久矣。
“儿臣……领旨谢恩。”
她将圣旨装进锦盒,挽留道:“公公辛苦,请喝杯茶再走。”
内侍推辞:“殿下客气,咱家还要回宫复命,不敢久留。”
谢韶音心思千回百转,岂肯放他走,连忙上前一步说道:“公公且慢。这大热天,你专程跑一趟,连口水都不喝,传出去倒显得本宫不通人情了。就喝一盏茶,耽误不了几时。”
她朝一旁使了个眼色,侍女立刻端上早已备好的清茶。
内侍略一犹豫,终究不好驳公主的面子,遂落座答道:“那咱家恭敬不如从命。”
谢韶音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状似随意地问:“这圣旨来得实在突然,本宫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不知父皇怎的忽然给我赐婚了?”
内侍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面露难色。
谢韶音语气恳切:“公公不必为难,本宫就是心里没底,想多少知道个缘由,也好心中有数。还望公公提点一二。”
内侍犹豫片刻,左右探看,见厅中只余寥寥几人,便压低声音说道:“今日午时,李相入宫见陛下,二人商谈了约莫半个时辰,李相走后,陛下便命人拟旨赐婚。至于其他的,奴婢位卑职浅,实在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