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韶音双手抱胸,倚靠门框,似笑非笑地说道:“小老弟,你不在园子里孔雀开屏,跑来找我作甚?”
王琅脸上忽然涌起一坨红晕,嘴唇嗫嚅。
“嘶,你脸红什么?”谢韶音后退一步,惊疑不定地看他。
王琅抬头挺胸,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说道:“那个,表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谢韶音眉头一皱,双眼微眯。
“不对劲,你才不会管我叫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是,不是。”王琅赶忙上前一步,低着头嘟嘟囔囔道:“我……喜欢一个姑娘,想和你打听打听她喜欢什么。”
“哎呦喂~”谢韶音啧啧称奇,“你这整天流连花丛的浪荡子,还好意思让我给你牵线?你这个‘喜欢’有几个时辰的保质期?”
王琅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急得跳脚。
“以前那都是逢场作戏!这回真不一样,我要娶她!”
谢韶音没着急答应,目光入电,将信将疑地审视着。
王琅当即从胸前掏出一张铁牌,啪的一下拍在谢韶音手里。
“不管成不成,我给你的慈幼院捐一千贯。”
谢韶音眼前一亮,牌子是王家柜坊兑钱的印信,见牌即付。这小子追花魁都没这么大方,人还没见上面,就已经一掷千金。
她笑盈盈将铁牌塞进随身荷包,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
“真看上了?!”
王琅梗着脖子:“你就说帮不帮吧!”
“帮,”她咧嘴一笑,“你这份心意,看来确实十分真诚。”
王琅松了一口气。
“说吧,看中哪家姑娘了?我去给你打听打听,家世、品性、有没有对象,一并帮你问清楚。”
王琅低头,脚尖在地面上碾转着,双手紧握,过了好一会儿,才声如细蚊地说:“是吴文瑾。”
“谁?”谢韶音笑容凝固。
“吴文瑾。”王琅斩钉截铁地重复一遍,“宜州刺史吴广业的大姑娘,吴文瑾。”
谢韶音轻啧一声,拉开荷包,把还没捂热乎的印信掏出来又塞回他手中。
“弟儿啊,你说你这整日斗鸡走马、不学无术的样,追别人也就算了,你偏偏要追文瑾,我真是开不了口啊。”
王琅看着手里送不出去的铁牌,耷拉着眼角,肩膀也塌了下来,方才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身颓丧,那模样竟显得有几分楚楚可怜。
谢韶音不禁叹了口气,说道:“唉,行了啊,至于么,搞得我好像欺负你了似的。”
少年不说话,嘴唇紧抿,眼眶泛红,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谢韶音实在是见不得少年失意。
“这样吧,我回去试探试探,看看你有没有机会。”
王琅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乌云后突然钻出来的太阳。
他一把抓住谢韶音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真的?!”
“松手松手。”谢韶音嫌弃地甩开他,“我这衣裳刚上身,再给我扯坏了。”
王琅赶紧撒手,连连鞠躬。
“好表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你下次看上谁,只管吩咐,绝对给你办的妥妥帖帖——”
说着,又拿出柜坊印信就要往谢韶音手里塞。
谢韶音一掌抵住要贴上来的狗皮膏药,禁止他沾边。
“你打住!我看上了我自己追,你少去祸害良家少男!”
谢韶音说着翻了个白眼,“文瑾眼光高着呢,你心里有点数。”
王琅手腕一甩,铁牌嗖的一下飞进谢韶音的袖口。
“有数有数。”王琅点头如捣蒜,笑得见牙不见眼,“表姐放心,我以后肯定改邪归正,不让世人议论她分毫!”
谢韶音看他这拍胸脯打包票的模样,从袖子里掏出铁牌,掂了掂,揣进荷包。
“行吧。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杵着了。”她挥挥衣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回去别瞎嚷嚷啊,八字还没一撇呢。”
王琅连连点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谢韶音转身往水榭方向走去。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几声猴叫,一听就是王琅那家伙。
她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勾起来。
回到水榭,这里比她离开时更加热闹。
几个原本在湖中泛舟的姑娘也已回到水榭歇息,正在叽叽喳喳地议论,流觞曲水那边时不时传来阵阵闹哄,隔着花树景致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韶音一屁股坐回矮榻,伸长脖子张望一眼,随口问道:“怎么,我又错过什么热闹了?”
吴文瑾用团扇朝溪水方向指了指,说道:“李相的嫡孙方才作了一首诗,众人正叫好呢。”
“李崇远?贵妃竟然邀请他?”谢韶音惊讶道。
吴文瑾点点头,“是他。听说这位自幼便有神童之名,三岁识千字,五岁能吟诗,更是得拜名家,如今不过十七,已是文名远扬了。方才据说是他即兴而作,辞藻工丽,意韵深远,引得满座喝彩,九殿下的风头都被压下去了。”
谢韶音听着,眼珠转了转,忽然凑到吴文瑾耳边小声嘀咕:“文瑾,你说我要是把芍药送给这位李公子,如何?”
吴文瑾若有所思,“你是说……”
“李相与贵妃历来不对付,朝堂上斗多少年了,绝不会同意自家嫡孙尚公主,更别说那公主还是我,反过来,贵妃也不可能同意我与李家结亲。”
吴文瑾点点头,“确实,两边都不想让你们两个扯上关系。”
谢韶音成竹在胸地打了个响指。
“就他了,再找两个长得又帅,家里又敢拒绝贵妃的,希望能给糊弄过去。”
她当下招来侍女。
“去,取三朵芍药来。”
小侍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了三朵碗口大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粉白相间,其上还生了点点殷红,如缬染而成,正是上品名种“点妆红”。
谢韶音拨拉两下花瓣,对这几朵花十分满意,于是指着溪水两岸的三个不同的方向,对侍女低声吩咐几句。
小侍女边听边点头,用托盘平稳拖着三朵芍药,迈着小碎步快步朝那边走去。
吴文瑾看着那侍女的背影,有些忧虑地说:“你这行径有些露骨,那三人皆是娘娘不能容的。”
谢韶音耸了耸肩,无所畏惧。
“她敢让人来,我就敢选喽。要骂就骂吧,我又不住宫里,让她头疼去。”
不多时,小侍女捧着芍药依次走到三位公子面前,微微屈膝,一一将花奉上,席间静了一瞬,接着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就连水榭中注意到这动静的姑娘们,也安静下来,视线在水榭与廊亭之间逡巡。
谢韶音斜倚着矮榻扶手,下巴扬起,大喇喇地看向对面。
三位公子收到花俱是一愣,不顾礼节,惊愕地望向她。
李崇远最早回神,若无其事地将花放在案几上,起身,整衣,那张清隽的脸上甚至带着几分谦逊,仿佛收到的只是寻常的礼节馈赠。
其他两位也反应过来,收敛表情,赶紧起身,向谢韶音拱手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半点错处。
谢韶音端起茶盏朝他们致意,表情淡淡的,目光却带着侵略性,仿佛在欣赏自己选中的郎君。
余光扫过水榭另一侧,顾清端坐如常,眉目恬静,只是手里的扇坠却被她一圈又一圈地搅着,目光正从李崇远那边收回来,低头盯着地板发呆。
谢韶音心里忽然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原来如此。
顾清是预备皇子妃,却似乎对李崇远心有所属,而李崇远又被她送了花,成为众人眼中的预备驸马。
看来得去查一查,李崇远和顾清是不是双箭头,若是,给两边拱拱火,又能趁机捞一笔。
“你心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吴文瑾看着谢韶音蠢蠢欲动的表情,也跟着好奇起来。
谢韶音嘿嘿一笑,“你等我去打听打听再告诉你。”
日头越发毒辣起来,湖面被晒得白花花一片,纱帘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连风都是热的。
她望了一眼阁楼方向,已然人去楼空,只余几个侍女在扫洒。
溪水畔,曲水流觞的热闹劲也渐渐歇了,九皇子那几个身份贵重的,露完脸,展现了几分才华和风采后便离席了。
这园子没了正主,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谢韶音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吴文瑾的肩膀,说道:“你走吗?日头大了,我要回府补觉去。”
吴文瑾放下茶盏,与她一同起身。
两人沿着湖岸石径往外走,穿过翠竹林,渐渐远离水榭里的笑语。
谢韶音一边走,一边用团扇遮着太阳,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这游园会,跟摆地摊卖货似的,挑挑拣拣,你说他们怎么这么有闲心,隔上三五个月就来一场,真真是浪费时间。”
吴文瑾云淡风轻地说道:“于我们是浪费,对那有所图的,可是行了大大的方便。”
谢韶音撇撇嘴,“小九是正主,他坐的那位置,若是控制好溪水流量,杯子必停。倒是李崇远,找机会出了个风头。”
“还有王琅,真是给我看笑了,前几天还和我说要来表现表现,挣得姑娘青眼呢。今儿可倒好,光在那起哄,比茶楼里的托都敬业。”
她这话说得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吴文瑾却是轻笑一声,说道:“他肚子里能有多少墨水,与其硬凑上来让人笑话,不如当个看客。只这一点,倒是比那附庸风雅的人强不少。”
谢韶音心中一动,这评价,看来王琅在吴文瑾心里也不是一无是处。
她继续吐槽:“可是会看眼色,要不然他能在京城横着走,整日不干正事,还没人敢管他。”
“我倒觉得,他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他这两年跟着你获利颇丰,购产置业很有一套,京城的热闹街面,至少二成的铺子背后都有他家的影子。可你再看王家,除了他那纨绔名声,甚少有人说些旁的闲话。”
这岂止不是一无是处,分明是多有关注啊,吴文瑾对王家的情况颇有了解。
谢韶音暗暗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流露淡淡愁绪:“你可别夸他了,被他听见,尾巴要翘到天上去。”
她往旁边转转头,掩住嘴角的一丝笑意,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走出垂花门,拐个弯便是芳菲苑门口,门外停着她的马车。
王琅那小子说不定真能有点机会。
她踏入车厢,发动脑筋:怎么把吴文瑾这番话翻译成王琅能听懂的“有机会”,还得让他别飘,这是个技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