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端仪气得浑身发抖,但到底不敢跟他硬碰硬。
这混世魔王在京城跋扈惯了,仗着自己是贵妃宠爱的小侄子,连皇子都让他三分。他区区御史之子,还真惹不起,但气势不能怂。
张端仪摆出横眉冷对的架势。
“王琅,我不与你争辩。你王家势大,我张某人得罪不起。但公道自在人心,是非自有公论。我说的是礼法规矩,你讲的是蛮横霸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请便。”
说罢,他低眉垂目端起茶盏,仿佛品的是绝世香茗。
王琅听到这话,火气腾得涌上脑门。明明怂得要死,偏要摆出一副“高风亮节不计较”的姿态,着实恶心。
“请你X!”
王琅飞起一脚。
“哗啦”一声,张端仪上身巨晃,两手扎进小溪,差点被踹进水里,衣袖顿时湿透,身旁案几翻倒,酒杯、果碟、笔纸七零八落顺水漂流,狼狈不堪。
王琅退后两步,倚靠着背后的树干,嘴角挂着冷笑:“跟我讲规矩?你爹见了我都不敢这么装,你可真是青出于蓝。”
周围一片死寂。
宴会暂停,大家开始目不转睛看王公子现场表演嚣张跋扈。
张端仪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满是水渍,衣袖落下的沥沥水流溅得身上**一片。他哆哆嗦嗦指着王琅,嘴唇抖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
王琅见他那根手指戳过来,眉头一拧,以为他还要叫板,抬手作势就要再打一拳。
张端仪吓得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双手慌张护到面前,脚下不稳,差点又栽进水里。那缩头缩脑的怂样,像一只受惊的老母鸡。
王琅的拳头停在半空,看着张端仪这德行,忽然就笑了。
“就这?”他放下拳头,整整衣袖,“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呢。”
他弯腰凑到张端仪跟前,低声说道:“你这邋遢模样要是让湖边的姑娘们瞧见了,你猜她们会怎么说?你都二十三了吧,还没人要吗?”
张端仪面如土色,嘴唇抖如筛糠,眼眶泛红,不知是羞得还是气得。他狠狠瞪了王琅一眼,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抓起落在座位上的折扇,转身就走。
他走得飞快,几乎是逃出了曲水流觞的席面,消失在花木深处。湿透的衣袖抖落一溜水渍,身后传来压低的窃笑声。
王琅瞅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轻嗤一声:“什么东西。”
周围没人敢接话。
几位公子哥低着头,假装研究溪水流出的漩涡,目光躲闪,面皮发紧。
王琅凑到那苍绿袍青年旁边。
青年锁肩收脖,形似鹌鹑。
王琅低声耳语:“那是兵部李之远家的三姑娘。”
青年顿时松一口气,起身郑重回礼:“多谢王兄。”
王琅随意地点点头,转身沿着溪岸往下游走去,脚步悠闲。
溪水下游,梧桐树荫下,一身着紫棠色圆领袍的少年正斜靠着矮几,衣料上织着的团窠麒麟纹隐隐泛出光华,发髻束一玉冠,眉目间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他手里拿着一柄折扇开开合合,似乎对上游的闹剧无动于衷。
此人正是九皇子,谢铮,贵妃幼子,王琅的表弟。
谢铮见王琅走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给王琅让出半个蒲团。
王琅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拿起案上的酒壶,就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
谢铮侧过头耳语:“表哥,方才你那一脚,我差点要坐不住了。”
王琅挑眉:“放心,我有数着呢。”
谢铮叹一口气:“你若要惩治他,叫人把他带下去治罪便是,何须亲自动手,母妃还在阁楼上看着,你若真把张端仪打出个好歹,御史台那帮人得闹翻天。”
王琅轻笑一声:“你皇姐的名声已经被污得京城闻名了,我把事情闹大,还得连累她。就张端仪这背后嚼舌根的德性,真敢闹事,我还高看他一眼。”
谢铮往上游扫了一眼,方才那几个附和的公子哥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琅喝口酒润润喉,忽然凑过来朝阁楼努了努嘴:“再说了,我挑过角度的,后面的树冠子正好挡着,从阁楼上往下看,啥也看不见。”
谢铮仰头。果然,一株老槐树茂密的树冠正好将这一段溪水遮得严严实实,他摇头笑了笑:“表哥,你倒是算得清楚。”
王琅往嘴里扔颗青梅,被酸得抽了口气,含混不清地说:“我又不傻。”
上游的羽觞终于又开始顺着溪水蜿蜒而下,流连了几处旋涡后,晃晃悠悠来到下游,在谢铮面前的回水湾里不紧不慢地打起旋来,既不前行,也不靠岸。
“呦!”
王琅一巴掌拍在谢铮肩上,力道大得让少年皇子身子一歪。
“九殿下,速速露一手!”
谢铮稳住身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接着放下折扇,从容端起酒盏,望着远处湖岸的婉约倩影,略一沉吟。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视线聚焦谢铮,面上露出十足的期待。
谢铮思索数息,将酒一饮而尽,朗声吟道:“曲水穿亭散晓烟,流觞逐影漪清涟,襟怀酣畅春风里,不羡瑶池惜此缘。”
“好!”王琅巴掌拍得震天响:“这诗做得真好!”
他这一嗓子把气氛骤然点燃,众人纷纷鼓掌称赞,高声附和“好诗”,亦或摇头晃脑地品味。
一时间溪水两岸喝彩连连。
突如其来的热闹让谢铮怔愣一晌。
这首诗他认真打磨了几天,斟酌了几个字,但也不至于好到引起这么大的轰动。他面带微笑地攥紧扇柄,挪了挪屁股,这些溢美之词,让他有些如芒在背。
喧闹声传进水榭,理所当然地吸引了一众姑娘的注意力。
她们抻着脖子往那边张望,却又看不真切,急得直揪手里团扇的穗子。
“那边怎么了?闹哄哄的。”
“有人在作诗。”
“好像是九殿下,得了羽觞,当场吟了一首。”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楚。
终于有个大胆的,抬手招来侍女,低头吩咐几句,侍女提着裙摆一溜烟跑出去,不多时气喘吁吁地回来,手里捧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笺。
侍女将纸笺递过去,周围立刻凑过来几颗脑袋。
“……惜此缘。”
一个姑娘念完,抿嘴一笑:“不堆砌,不张扬,倒是清清朗朗的。”
“不知是惜什么缘呢?”
“惜你的缘?”
“哎呀,说什么呢!”
“这字莫非是殿下亲笔?”
捧来纸笺的侍女红着脸点点头。
“殿下这字写的行云流水,真真是字如其人。”
几个姑娘叽叽喳喳地议论,不时传出几声娇笑,像枝头欢跳的雀鸟。
谢韶音歪在矮榻上,这些嗡嗡嘤嘤的声音渐渐入耳,拆散了她与周公的约会。
她蹭蹭靠枕,睡眼惺忪坐起来。
吴文瑾还坐在旁边,回过头笑着说:“醒了?”
“啊哈~~”谢韶音揉揉眼睛,打个哈欠,含糊不清地问:“那边怎么了?突然这么热闹。”
吴文瑾答道:“九殿下作诗,正让人品鉴呢。姑娘们都凑过去看热闹了。”
谢韶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水榭的另一边,靠近廊柱的位置,有四五个姑娘围坐在一起。
居中那个穿得最为素净,发髻上簪了两支羊脂玉簪和几朵绒花,耳垂上点了两粒小巧珍珠,一袭浅草色襦裙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此时她低头端详手中纸笺,看了几息,轻轻点头,将纸笺递给旁边的姑娘,不争不抢,自有一股恬静气质。
谢韶音眯眼打量两眼,问:“那姑娘是谁?戴玉簪的那个,看着有点眼熟。”
吴文瑾看过去,想了想说道:“礼部侍郎家的二姑娘,顾清。”
“哦,我记起来了。”谢韶音恍然,“月前入宫,我与她打过照面。”
她忽然笑了一下,跪坐起来,趴在矮塌靠背上,兴致勃勃说道:“这姑娘应该就是贵妃给小九挑的皇子妃。”
吴文瑾微微一怔,顿时也起了兴致,凑过去小声问道:“顾家是江南望族,往上数出过四个宰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看来贵妃这是想笼络江南士族。”
谢韶音坐没坐相地用矮塌靠背担着下巴,思索着说:“江南士族这几年也不比从前了。话说,你们徽州的这几年起来了不少,你又名声在外,贵妃没问问你家?”
那姑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目光与谢韶音撞个正着。
顾清随即垂下眼帘,起身朝谢韶音的方向福了一礼,不卑不亢。
谢韶音若无其事地翘起嘴角,点头回应,继续与吴文瑾八卦。
“问过,不知我娘干了什么,后来便没了消息。”
“贵妃的相看你娘都能推走,着实厉害。”谢韶音竖起大拇指。
“厉害什么呀。我娘想法子想了好多天,饭都吃不下,就为了让我能不入皇家。”
“不过话又说回来,”吴文瑾侧过头看她,“你今日真要送花?贵妃娘娘发话了,你若是不送,怕是不好交代。”
谢韶音脸上的惬意登时垮了下来。
她缩回软榻,把脸埋进靠枕,闷闷地嚎了一声:“别提了,我要为这事愁死。你说我要是随便挑一个,平白连累了人家;我要是不挑,又交不了差,真是难办。”
吴文瑾忽然郑重其事地看着谢韶音说:“我有一个办法。”
谢韶音垂死病中惊坐起,兴冲冲地问:“是什么?”
吴文瑾指了指自己,忍住弯起的嘴角,说道:“送给我,就说你喜欢我。”
谢韶音一个白眼翻过去,“你打住,我以后还要在宫里混呢。宁阳公主与吴大才女磨镜子这等奇闻要是传给父皇,我可就完蛋了。”
吴文瑾拿团扇掩着嘴,笑得肩膀直颤。
“你还笑!速速给我想个办法!”谢韶音攥着吴文瑾的肩膀摇晃,摇签子似的,试图从她脑袋里摇出来一个想法。
吴文瑾赶忙收紧核心,顶住谢韶音的手,正色道:“好好好,别晃,别晃,我簪子要掉了。这有何难?你给那娘娘绝不会同意的人送便好了。”
谢韶音先是眯起双眼略略思索,接着一掌拍在吴文瑾肩头,“还得是你啊!”
吴文瑾被谢韶音拍得咧了咧嘴,差点崩坏得体的表情。
谢韶音摩挲着下巴,望向不远处的廊亭,目光在一众男子中巡游,思索着他们的身份,看看有没有能利用的。
忽然,一个穿着青色襦裙的小侍女快步走来,小声说道:“殿下,王琅,王公子在垂花门外候着,说想与殿下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