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侧门大开,马蹄踏过被卸掉的门槛,疾驰而入。
不等马儿站稳,谢韶音撩开车帘跳下车,一股焦糊味遥遥传来。
她提着裙摆,大步奔向倚翠园。身后泡芙也不顾没收拾好的马车,快步跟上。
院门大开,丫鬟仆役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搬东西的搬东西。
院子上空飘着淡淡青烟,混着木头烧焦又被扑灭的潮气,在傍晚的余晖中氤氲。
谢韶音一手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怎么回事?”
管事从里头跑出来,脸上沾着黑灰,身上浸了大片大片的水渍,见到她扑通跪下。
“殿下,厢房走水!好在发现及时,明火已经扑灭,没伤着人。”
谢韶音无奈地闭了闭眼,一言不发地往里走。
西边的走廊**的,厢房结构尚算完好,门框被熏得黢黑,窗户烧掉了半扇,地毯剩了寥寥几片碎块,书案上几绺焦黑一路往下变成焦炭似的桌腿,地上全是水渍和纸屑黑灰。
几个小厮还在往冒烟的地方泼着水,消灭最后的隐患。
院子里堆了一地**的被褥、杂物、散落的书页,黑一块白一块,湿一块干一块。
树下的石桌上放着几个碗碟,里面没吃完的菜上落了一层灰烬,想来也不能入口了。
石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灰头土脸的胖子,一个灰头土脸的瘦子。
胖子低着头,脊背佝偻,像霜打的茄子,怀里抱着一摞书册,有些书的边缘已经卷曲黝黑。
瘦子坐在另一边,衣袍上溅满泥水和黑灰,脸上手上是一道道灰痕,腰背挺得笔直,正凑在那胖子身边说着什么。
正是陆归元和云霁川。
谢韶音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用胳膊肘撑着头,生无可恋地看着眼前的烂摊子。
她长叹一口气,萎靡地说道:“说吧,怎么回事?”
云霁川见她脸色泛白,眼底的青黑比下午更重了,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愧疚。
“回殿下,是草民看护不力。老鼠打翻了油灯,引燃了屋子。”
谢韶音用死鱼眼瞪着他没说话。
云霁川又道:“草民彼时正在院中吃饭,陆兄在屋里睡觉。屋里突然一声异响,火苗便着了起来,草民赶紧将陆兄叫醒,等我们叫人来时,火势已蔓延开来。未能及时扑灭火情,请殿下责罚。”他说着,跪在谢韶音脚边,以头触地。
他说的都是实话,火势是因油灯被打翻而燃起,这院中的犄角旮旯也有老鼠爬过的痕迹。
火着起来的时候,他也确实在院中用膳,只是把陆归元拉出火场之后,光顾着安抚他,让火苗自由燃烧了些许时间。
等他叫人之时,原本只需一盆水就能浇灭的火势已经初具规模。
谢韶音无语,说道:“你是火神转世吗?走到哪,烧到哪。”
云霁川心中一凛。
他偷偷瞥一眼谢韶音的神色,见她似乎只是随口一说,顿时暗暗松一口气。
陆归元小心翼翼把怀里的书一本一本放到石桌上,小声说了一句“抱歉。”
谢韶音拿起一册,才发现这些书大部分都已被水浸湿,书页粘在一起,即便能翻开,纸上的字也都晕开,模糊难以辨认。
她仔细端详着偶尔能辨认出字形的几个字迹,松一口气,不是她写的原稿。
“还好,这都副本,烧就烧了,人没事就好。我书房里还有底稿,回头你要看便再去抄一份。”
陆归元眼睛红红的,从这一摞书里翻出两册摆到最上面,吞吞吐吐地说:“这两本,我……还没来得及抄。”
这两本书也被水浸湿了大半,字迹晕染却尚能辨清:《机械基础》、《生物一》。
谢韶音双眼一翻,用力掐住自己的人中,差点一口气没抽上来。
“殿下!”
泡芙一步跨过来,慌张揽住就要仰倒的谢韶音。旁边正在善后的众人也注视过来,关注着谢韶音的动向。
《生物》倒好说,她这两年大力发展农学,生物是必修课,农业部那边肯定还有抄本。
可《机械基础》,是她这两年拼命回想,陆陆续续编出来,为金属冶炼的下一步提前准备的科技点,只待封地冶炼厂生产稳定就能开门广招学徒,开启轰轰烈烈的大生产。
如今让她从头再来,简直是太监上青楼,有心无力。
谢韶音仰头望天,密密麻麻簇在一起的树叶像攒成一团不断扑棱翅膀的飞蛾,将视线挡得不见天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恶心。
她靠在泡芙怀里气若游丝地摇了摇头,“罢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云霁川在一旁,将谢韶音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的颓丧让他心中愧疚无限翻涌。
这把火本是想引她过来,让他找个机会,伺机离府。
虽然身处敌营,可在府上待的这两日却没有人为难他、折辱他,他像个人样似的活着。
赏花宴上,他本以为她不过是个想要尝鲜的荒淫公主,与那群贵妇没什么区别,没想到她却放着满场美男不屑一顾,在湖边露台钓了半天鱼。
城郊,他目睹她用神器杀死国师,却又为几个孩子,冲进暴乱的流民堆。她厌恶鲜血,却硬撑到那些孩子脱离危难。
谢韶音是一团他从未见过的、矛盾而灼热的火。
如今这团火,因他变得黯淡、摇曳欲灭。
也许不能一走了之。
“殿下。这本《机械基础》,草民昨晚翻看过。”他说。
谢韶音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若是殿下需要,草民可以试着将看过的内容默写出来。”
“嗯?”谢韶音诈尸似地蹦起来。
“真的假的?你若骗我,我就把你扔到窑里去烧砖!”
云霁川被她说得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比起那些权贵动辄就要鞭笞甚至杖毙的酷刑,去烧砖这惩罚可真是一点威力都没有。
“草民自幼过目不忘,只是草民不擅绘画,书中的那些图形,可能无法完全复原。”
谢韶音这摇摇欲坠的小火苗好似被人猛地泼了一勺油,爆发出惊人热情。
她苍蝇搓手般兴奋地说道:“没想到谢铭竟能把你这等人才当成棋子送给我,真是有眼无珠。”
她弯腰扶起跪在地上的云霁川,笑盈盈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够不够?你若真能复原个七七八八,这场火灾的失察之过,我便不再追究。未来你若是有意愿,我也可以给你寻个差事,保你衣食无忧。”
云霁川大喜过望,听这意思,谢韶音似是想放他走?
他顿时深揖一礼:“多谢殿下宽宥!”
谢韶音拍拍他的肩膀,满意点头,一场小火灾发掘出一个人才,倒也不算亏本。
“陆归元。”谢韶音叫了一声。
“你在屋里睡觉,竟还点着油灯,险些酿成大祸。从今日起,本宫罚你,餐食减档一月,旁人三菜,你只两菜。”
陆归元眨了眨眼,闷闷应了一声:“……好。”
接着,谢韶音又看向一旁垂手站着的管事,和匆匆赶来的言三。
“你们两个,一个管院子,一个管府务,如今治鼠不力,各罚半月俸禄,可有异议?”
管事连连作揖:“属下失职,甘愿受罚。”
言三也抱拳行礼:“属下领罚。”
谢韶音点点头,又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灰头土脸的小厮、侍女们。
他们方才为了救火,累得气喘吁吁,有人手上还烫出了水泡。
“你们今日救火有功,晚上加一个大荤,去食堂说,本宫吩咐的。有不慎吸入烟气或被烫伤的,自去找府医诊治。”
众人眼前一亮,互相看了看,露出压不住的喜色,年纪小的甚至没忍住,小声笑了起来,又赶紧捂住嘴,偷偷去看谢韶音的脸色。
谢韶音摆摆手:“都散了吧,言三,你安排人收尾。”
众人纷纷行礼散去,小院里渐渐恢复沉静。管事蹲在石桌旁,帮着陆归元把还能抢救的书摊开晾晒。
谢韶音也转身要走,这房子修缮,又要花一大笔银子,得找个由头,让户部给报销了。
“殿下。”
云霁川在谢韶音经过时,突然叫住她。
“可否寻个清净之所,让草民抄书。”
谢韶音想了想,说道:“言三,你带他去客房吧,那边最近没什么人。”
“沈墨,你有什么需要的便找言三,写书上若有疑问,可去找我。”
云霁川眼睛一亮。
“多谢殿下。”
谢韶音又瞥一眼桌上烧焦的书,捶胸顿足地走了。
今日真是诸事不顺!
比谢韶音这倒霉蛋不遑多让的,还有另一个小可怜,李崇远。
他在游园会上收到芍药没一会儿,便借口退席了。
回到相府,祖母已备了好几碟点心。桂花糕、绿豆酥……都用瓷碟盛着,还有一壶凉好的酸梅汤,专给他后晌垫肚子。
他踏进门槛,平日这些爱吃的糕点,今日瞧着却没了胃口。
“祖母费心了。孙儿暑热难消,没什么胃口,先回屋歇息片刻。”
李氏在廊下摇椅上乘凉,闻言打量他两眼。
这孩子面色如常,瞧着没什么异样,不过紧抿的嘴角、略显仓促的步伐还是瞒不过她老道的眼睛。
她也没问,只“嗯”了一声,等李崇远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外,抬手召来随行的书童。
“远哥儿今日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书童犹豫一番,低声回道:“回老夫人,公子今日在流觞宴上,得了宁阳公主送的芍药。”
李氏手中团扇一顿。
“芍药?”
“是。足有碗口大的‘点妆红’,当着许多人的面送来的。公子接了花后便退席了,路上一直没说话。”
李氏沉默。
她年轻时也参加过这样的宴会,女子送花、男子赠诗,便是意有所属。
可今日给她孙儿送花之人,却是名号在京城响当当的宁阳公主。
李家是名门望族,历两朝而不衰,皇家公主配李家嫡孙还算门当户对。可若嫁来的是宁阳公主,她便要好好斟酌一番。
宁阳那无法无天的性子,进了李家门,怕是要给她搅个鸡犬不宁。
李氏手中团扇摇出了残影,不似刚才的云淡风轻。
“去,叫管家立刻去公署给相爷传信。就说今日宁阳公主给远哥儿送花,似是有意选他为驸马,让他速速拿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