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走廊已经到了尽头、再拐过弯去就是公共休息室,于桂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在原地踮了踮脚尖。不知为何,他已经紧张到连表情都没有了。
“等我一下...”
不只是自己停下,于桂子也拦住了柳园继续向前走去的脚步。他囫囵挠了挠耳根、再将眼镜扶正之后,这才和柳园一起走进了休息室。
——放学后,公共休息区里坐满了或玩闹、或自习的学生。
杨笑存也在这里。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间,像是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见柳园和于桂子来了,杨笑存红着脸笑了起来,轻轻向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祝你生日快乐,笑存。”
“给你的蛋糕——这是我和柳园刚才去买的...”
于桂子虽然表现得很不自在、视线也在到处乱飘,但他还是别扭而坚定地伸出手,将那角小小的草莓蛋糕递给了杨笑存。
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杨笑存来回看看柳园和于桂子,眼中的感动几乎要满溢而出。她的眼睛都有些泛红了。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还记得我的生日...”
“这是柳园的主意,和我可没关系——”
“我还有些事,可能要先走了,笑存。你们接着聊。”
见柳园坚持说有事要离开,杨笑存也不好挽留。
和他们二人最后寒暄几句之后,柳园独自走出了休息室。
回过身去再看的时候,于桂子已经在蛋糕上插了一支不点火的蜡烛。
唱完生日歌、拔下蜡烛的时候,两个孩子也都在不经意的一次对视间羞红了脸颊。
苹果与桂花,冬日的蛋糕;在下雪的日子里等待的感情,最终在春天迎来花开——这样平凡的相处,或许才是童话想要的结尾。
柳园不再去看那画面。她推开休息室的门、独自走了出去。
眼看塔楼的大门就在眼前,柳园又想起寒假前被雪虫子缠住的那天,想起了当时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
除夕当晚,她在寺院里拒绝了柳青的表白;自那天过后,柳青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身边。
面对真的要放弃一切的选择的时候,原本对天空充满了向往的她、却同时也看清了自己走过的每一条路——那是一条条虽然平凡,却实实在在地用陪伴与守望写满了期待的路。
那些存在的痕迹太过于珍贵,纵横相连、钩织出她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柳园渐渐意识到,她最应该做的...或许只是守住这样的自己。
但是——眼看着自己的命运,将要偏离从前有过的无边期待...柳园想着,至少再让我去看它最后一眼。
于是,她推开了塔楼的门,一步一步趋级而上,沿着旋转的阶梯走向塔顶。
在登顶前的最后几节台阶上,柳园看到,塔顶的平台上、一个人已经站在了那里。
那人对窗伫立,只留给柳园一个侧影,让她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就像没有听到回荡在塔管中的脚步声,他灰白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化作了一座冰雕。
...
“你还是来了。”
柳园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柳青的话。她走到他的身边,开口后的声音也带了些迷茫:“不管会错过什么样的风景,我都要先去做我自己。”
听柳园这样说,柳青只是了然一笑:“我们果然还是不一样的,柳儿。”
不待柳园回应,柳青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今晚就要离开人间了。我会回到土地和水流中,回到我来时的地方。今天来这里,也只是想和你道个别而已。”
听到这里,看着柳青那双毫无牵挂与留恋的眼睛,柳园紧紧抿起了嘴唇,心事最终却还是脱口而出:“你明明什么都不在意,为什么...还会邀请我和你一起走...?”
柳青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柳园也没有急着去追问。
当柳园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柳青的回应的时候,他反而开口说道:“如果你真的愿意放弃一切,那么,你与我也将再无分别。”
见柳园攥拳不语,柳青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说道——
“有一天,当你再也无法面对眼前的孤寂与荒芜...到了那时,你会发现,放下拥有过的一切,本就是万事万物无法回避的结局,柳儿。”
今年的最后一个冬日,告别了最后一缕阳光。
那个从来不会为时间的迁徙而感到悲哀的存在、带着严寒与飞雪回归大地,消失在了柳园的身侧。
柳园的神情隐没在夜色之中,让人再也看不清。
当天晚上回到家后,柳园照例打开了电脑,准备继续去写自己正在连载的小说。
见消息提示栏在跳动,柳园打开邮箱,查看起了自己新收到的消息——
来信者是一位音乐人。信中人措辞尊敬而严谨,意在邀请她为自己创作的乐曲作词。
柳园下载了随信而来的音乐附件,戴上耳机,静静地聆听着钢琴的独奏。
刚刚听完一段主歌的旋律,柳园的眼角已经有眼泪滑落。
那是足以勾起一个人所有孤寂与遗憾的旋律,因为那旋律美得像是一个人能有过的最美好的憧憬。
作曲的人,在用自己最珍惜、最炽烈而深沉的回忆写歌,而正像柳青说的那样,回忆只能用来让人放下。
春风在吹。他只会沿着冻冰的水岸、飞翔着穿过岸旁柳树干枯的发,看柳枝为自己的经过而欢欣鼓舞,看薄冰为自己的到来而消沉,看白雪为自己的经过而消融,自己却从来都不会有悲伤和记忆。
他流浪在人间,却从不为流浪的孤独所苦,一切的经历在他看来,不过是为了取乐——他戏谑地俯瞰着那些为追求的失落而徘徊的旅人,在永恒的面前、旁观着人类终将逝去的平凡与理想...
到了第二天的早上、人们就会发现,河边柳枝上的积雪依旧被昨夜的春风刮去。灰青的枝头、也早已备出了新一年的芽苞。
那芽苞的颜色,和春风发梢的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