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很久以前,这片高原上、就已经有了这样的一个家族。
最初,跋山涉水来到这片渺无人烟的世界的、只是一个机器人——它一心追求蓝天,于是,它告别故乡,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里。
它登上最高的山岭、在最陡峭的悬崖做好了选址,决心要在这里建起一座通天的高塔。
心比天高的它,开始从石滩里搬运所有可用的石料,不分昼夜雨雪地将它们打磨成一块块规整的石砖,在悬崖的边缘围起了一片最牢固的地基。
伴随着塔楼的第一次封顶,一只鸽子也被吸引至此;它每天都立会在机器人的窗口间、和它大谈天空的壮美与辽阔。
它们志同道合、相谈甚欢。机器人为这只鸽子取名叫“嫩枝”,它们在这座只有灰石、空无一物的高塔里交换着梦想,从不会感到孤独或寂寞。
直到有一天——
当机器人再度将新的石料搬上塔顶的时候,它被迫面对起了一个它一直在逃避的事实——这座塔现有的地基、已经快要无法支撑塔楼如今的高度了。
“那就在边上再新起一片地基。塔底的面积扩大之后、自然就可以搭得更高了。”
鸽子与机器人的想法再次不谋而合。
于是,机器人在紧挨着塔楼的地方、用和从前如出一辙的方式圈出了一块更大的地基,再次重复起了堆砌的过程。
伴随着新塔楼的第一次封顶,一个游历至此的人类被这建筑外的风光所吸引,竟然选择住进了新塔楼的空房间里。
那个人类搬来木料、再铺上他带来的柔软布料,为自己和机器人各自造出了一张舒适的床——
他为自己居住的塔楼铺上温暖整洁的木地板、踩起来富有另机器人感到陌生的弹性;他每天都会从山谷里采来最美的鲜花做成盆栽,他还会用镶有纹理好看石片的画布和装满了书本的书架、一点点地去充实着自己的世界。
“你已经拥有足够大的房间了、为什么还要继续扩建?”
看到机器人依旧在用它全部的时间搬运石料,他忍不住向它问道。
“我要去看这天究竟有多高。”
“好吧,那就祝你好运吧。这朵花是我刚养出来的,送给你。”
接过那人给自己递来的鲜花——它呆呆地看着手心中鲜活的色彩、嗅着花的香...它从来封闭的心、竟然第一次感受了原本只有在身体受伤时才会有的痛觉。
那天晚上,随着夜幕降临、机器人第一次躺在了那个人类为它造出的床上,闭上眼睛,一夜无梦好眠。
当第二天的清晨到来,机器人睁开双眼——它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呼吸、正氤氲在清凉的空气中。
它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被料柔软的触感,还有自己身上每一分充盈的知觉...
它这才意识到,太空了。自己的世界实在是太空了。
“你为什么没有在搬石料?”
嫩枝如期飞来了机器人的窗口。见机器人竟然一反常态的坐在床边发呆,它直截了当地催促了起来。
“...我要休息一天,我想。我要去山谷里看花,再找几块好看的小石头回来。”
“我有翅膀,但你没有。如果想去看到蓝天、你就只能一刻不歇地用尽一切去堆砌...”
“可我也想好好的活着...”
“人类的生命和感情有多易逝、有多不堪一击,你我都很清楚!”
“但我也不能去违背我的心!...你说的对,嫩枝,我们不一样。我没有翅膀,你没有心。”
从此以后,嫩枝再也没有回来过机器人的高塔。
而这天,机器人在山谷的花海里躺了整整一天,从清晨直至日暮。
在日落时分,它看着那一朵朵美得相似却从不相同的花朵,露出了今生的第一个笑容。
从此以后,机器人仍在搭建自己的建筑,只不过、它不再向高处堆砌,而是改为不断拓宽;它和那个人类用最好看、搭配起来最和谐的石料,建造出了一座城堡。
身为机器人的它从不知疲惫。它用自己的能力、就这样永远地建造了下去...
随着房间不断的增多,选择留下的旅人也在逐渐增多。
人们在这里相爱、在这里生活,山谷里渐渐有了奔跑嬉闹的小孩——
每天推开房门,迎接它的,是一颗颗心与心之间对生活的期待。
每天醒来睁开双眼,遥望天空的时候,它也依旧能感到,她曾经追寻的那片永恒依旧在深爱着它、也在为它而祝福。
沉浸在自己创作出的世界里的时候,柳园的笑容间再不见了往日如影相伴的孤寂。
写下最后一个字之后,她站起身来,走到卧室的窗边、看着初夏时节窗外的翠绿和飘飞的云淡,再看看手表,一颗心又开始为期待而感到紧张——
今天是她和那位音乐人约好的、第一次会面的日子。
从冬末时节直到现在,柳园一直在尝试落笔、为那段旋律作词,却迟迟没能用歌词诠释出那旋律带给她的感受。和作曲人沟通之后,他们约好了时间、决定和对方面对面地交流想法。
这时,身后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
“不是和人家约的十点见面吗,园子?坐公交到海边至少要一个小时吧,现在还不出发?”
“没问题,时间足够——”
嘴上虽然说着不着急,但柳园还是给自己刚写好的文章存了档、开始做起了出门的准备。
“真的不用我们送你过去吗?开车多方便啊。”
“真不用了——你们好好休息吧。”
和陈圆薛钢打招呼之后,柳园走出家门,开始向公交站走去。
只有在如今天这般、最纯粹天晴的日子里,杨树的树顶才会变成银色——当立交桥绿化带旁的高大建筑逐渐变得低矮,柳园所乘坐的公交车也开上了向东而去的高速。
车辆行驶在逐渐远离山峦和城市、变得愈发一望无际的平原之上。
柳园满心欢喜地望着杨树一丛丛银白的树顶、望着它们映衬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心中也是一片自然的辽阔。
虽然城市临海,但市区距离海边仍有一定的距离;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走过城东的路,对柳园来说,这里的一切景色都是陌生而新鲜的。
坐了半个小时的公交驶出高速后,柳园下了车,换乘上了另一条公交线路。
继续向东不过五分钟后、蜿蜒的海岸线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公交车自此开始沿着海岸行驶。柳园推开车窗、望向远处的海面与天际的交界之处,一时间为眼前的景色感到动容——
透光的天是冰蓝的,蓝到尽头竟然透出了白,映得晴空下的海面清透如洗,全然给人以洁净而高远的感受;她忍不住用手机拍起了照片,一边感受着海风拂面、淘尽了自己肺中积攒下的城市尘灰。
时间还不到九点半、柳园就已经跳下了公交车。
再次确认路线后,她开始沿着一道通往海边的斜坡向下走去;她看到,路旁的斜坡被建造成了梯田的样式,每一层阶梯的土地上,都有层层叠叠、馥郁至极的重瓣玫瑰盛开在那里。
有不少游客正在梯田里照相。
“是来玫瑰园参观的吗?——参观从这里进。”
梯田旁有一个亭子。见柳园一直站在原地不动,亭子里的门卫师傅走了出来,慢腾腾地用操着浓重海岸口音的声音向她问道。
“我在找这个地方,能麻烦您帮忙看一下吗?”
看着柳园展示给自己的地址之后,老师傅嘟囔道:“又是来问这个地方的...从这边左拐,一直往下走、走到海边就能看见了。”
“好,谢谢您。”
柳园自此拐出了主路。在走下一段铺得整齐的石板台阶后、面前出现了一扇栅栏门。
眼见那栅栏门并没有上锁,柳园伸手将门轻轻推开,走到了离沙滩仅几步之隔的一处院落内。
她看到了自己要找的那栋建筑,同时也看到了一个站在庭院边缘、正在远眺海岸的背影。
那人背对着她来的方向,让她看不真切他的样子。
随着距离不断地靠近,天际白絮飘摇之下,柳园愈发觉得、那人就像是乘在一艘驶向云海的木船之上;身上单薄的白衣被风鼓起,在漫天的海蓝之中、更显得那身影飘然若仙。
回忆里,一道在银河漫天之中歌唱的身影,逐渐与面前人的身影重叠交汇...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那人也转过身来、看向了柳园走来的方向。
见到向自己走来的客人之后,那人用自己最轻盈的微笑来将她迎接;那双如银河般璀璨的眼眸凝视着她、目光中的眷恋一览无余,就好像这并非是一次初遇——
视线划过彼此之后、他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视线的交错仅仅只有一瞬,让柳园几乎要以为...那道光彩只是自己的一场错觉。
“你好,小缘。我是柳吴依。很高兴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