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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三 神秘岛

早上还只是多云的天气,到午后就已经变得阴沉、像是随时会降下雨来。

风雨将至。微风带有些雨水的气息,刮过皮肤不痛不痒,根本解不开这低沉的气压。

在这样的天气里,人们甚至会为呼吸而感到疲惫。

从那爬满了贝壳和海虫的码头靠岸之后,我并没有直接进岛;我越过重重礁石、漫步在海岸边的沙滩上,希望能多捕捉到几丝流动的风。

从我第一次登上神秘岛起,时间已经过去一月有余了。

在这段时间里,我来这里看过鬼先生两次。每一次来做客的时候,我都能隐隐感到,岛上的雾气、正在逐渐地变淡。

到今天,当我再次站在沙滩间、看向树林的时候,我确切地看到——这场封锁着雨滴的雾,几乎就是要散尽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想要站得更高一些去望远,我登上了神秘岛海岸边最高的那块礁石,远观沧海浪潮汹涌浑浊,不复晴空的斯文,它挣扎着、向同样在下沉的阴云怒吼着——

我展开双臂,就像是拥有了掌握这片天地的能力;当我挥动手臂,浪花与天空起落的指挥权、就像是落到了我的手里。

海风骤然而起、烈烈而过,吹透我一身单薄,我不退一步,只是把头发束得更紧了一些。

“你这样吹风、会被吹出毛病的。 ”

听到了还算熟悉的声音,我回过头,发现鬼先生正站在沙滩上,看着我的背影。

“死不了就行——”

我狂妄道。

我没有动,只是继续朝向身后天与浪的翻搅,从腰间抽出骨笛吹奏起来,想要在这片天地间留下自己的痕迹。

狂风席卷我吹出的旋律,世界偌大、这份狂乱而澎湃的思潮,却只有我一人能听见。

阵风间歇,我的笛声也跟随着风声一起停了下来,鬼先生沙哑的声音,在这时、再次从我的身后悠悠飘来——

“为什么要让我醒过来...?”

...

我转身跳下礁石,站在鬼先生的面前,躲避着他的视线、有些于心不忍地对他说道:“对不起...”

他只是像极了正常人地苦笑着、一边摇头,手指都多余无处安放;半晌后,他又垂下了视线,轻声向我问道:“印泥带了吗?”

我点了点头,他就继续说道:“帮我寄一封信吧。”

说完之后,他也不再看我,迈起踽踽脚步、向光线更昏暗的林中走去。

我跟在鬼先生的身后,走进了树林间的小路。他背着一双手,全程沉默,一言不发。

他步速如龟,我也不忍催促,只是一边走着、一边胡乱踢踏着自己的脚步,以此来消磨这缓慢的时间。

当我看向自己的手掌的时候,我确切地看到了肌肤原本的肉色——不再是那雨滴雾气间、浮动着水光的青蓝色,而是我原本的色彩。

绕过泪湖,我们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内林,走最短的路线、回到了他的宅邸。

鬼先生曾亲自带我参观过这栋宅邸里的每一个房间,除了地下室;所以,今天,当他第一次带着我向地下室走去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感到意外的。

“不是要我帮你送信吗?”

我主动问道。

“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向你交代。”

随着阶梯不断的下沉,原本就暗淡的天光更是被黑暗渐渐吞了个一干二净。

也就是鬼先生的灵魂自带一些光亮,我这才不至于完全看不见台阶;可是,在绝对的黑暗面前,他的这点高光、实在是显得太过于微不足道了。

随着我们不断的下沉,就连鬼先生的光斑也派不上用场了。

刚打算从口袋里取出火柴,我忽然踩空了一步,差点就要崴了脚。

稳住脚步之后,我最先嗅闻到了一阵强烈包裹的霉气——我猜测,我们大概是走到了阶梯的尽头,走到了一个足够宽阔、连脚步声都能有湿哒哒回音的空间里。

我握住一把这里的空气,似乎都能从手心攥出霉水...就连天花板的缝隙间都在渗水。

“你这里没有易燃物吧?我看不见,想点个火。”

鬼先生在距我不远处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火柴划过砂纸、为我重新带来光明的那一刻,我眯眼适应了片刻,却立马被眼前的场景骇得又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海是用海水做的,而我面前这片金海...是用实打实的金币一枚枚堆出来的。

我想象中的奇怪自动写信机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是这样一汪漫漫的、金光灿灿的...

“这些钱都是你的了。不要一口气都带走,一点一点拿着花。”

“...”

我俯下身去,将火柴竖起、固定在砖地的缝隙间,伸出双手,鞠起了一捧没有任何杂质的金币,看它们暂时留在我的手心,被我的手背遮挡了光线,只在我的眼前剩下一片黑迷迷。

我分开手指,它们就那么轻易地流逝在我的指缝、落回了海中,没有留下半分属于我的痕迹。

借着微弱的火光,我无言地凝视着金色的海面,看到它们就这样地倒映出我的容貌。

被鬼先生的家底震撼到一时失语,我支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像样的话——但我至少要有所表示。

于是,我一边点起第二根火柴、一边单薄地哑声道:“谢谢您...”

“不客气。”

实在是承受不住这么滑稽的对话,我忍不住苦笑了出来;鬼先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同样地笑出了声。

我继续苦笑着摇摇头,对他说道:“我暂时还没有用钱的地方。等我哪天有需要了...就来你这里取。”

比起这些钱该怎么处置,更让我担心的、还是鬼先生现在的状态。

鬼先生站起身来,盯着正在熄灭的第一根火柴,面上的笑意也在逐渐流逝;他又开始发起了呆,手指也不停地拨动着、显然是在模拟叠千纸鹤的动作。

我用手掌穿过他的身体,轻声提醒道:“不是说要我帮您寄信吗、先生?我们...”

“你可以活得再淡然一些,这样会轻松很多。”

他打断了我的声音,忽然没头没尾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

“您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还想来劝我做到?”

眼看着第一根火柴的光芒归于黑暗,我站起身来,并没有接受鬼先生的好意。

和我预想中的一样、他并没有生气,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迈开脚步,与我擦肩而过、走上了返回地面的台阶。

冬春交际时分,天本来就黑得早,如今又赶上阴天——回到正厅里之后,天色已经暗沉到让室内家具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了。

窗外已经飘起了雨丝。嗅着雨滴树林的清香,我忽然觉得心底的压抑被化解了不少。

我们走进了他生前办公用的书房,我在堆满了千纸鹤的地板上、硬生生地趟出了一条路,就像在积满了厚雪的山林间前进一样。

我翻了翻口袋,将印泥盒递给了他,随意地坐在了书桌前的软椅上。

鬼先生从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匣子,推开盒盖,我看到匣子里装着一枚印章。

信封已经准备在桌面上了。他用印章沾了印泥,在信封上印下了一个让我辨认不出图案的形状。

他颤抖着自己灰败的手掌,捧起桌面上唯一的一只千纸鹤,微微分开唇瓣,挣扎着想要发出些声音,到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折下千纸鹤的脖颈与尾翼,鬼先生捏住两端,向相反的方向引去,千纸鹤就被展开、变回了最初的模样,却仍有折痕残留其上。

“即使再让我等千年、万年,我也无法忘记她微笑的样子。”

这是我平生所见证过的,最惊心动魄的仪式。

身旁只有春雨落下的声音。我看到,鬼先生面上怀念的微笑,已经解脱了所有的痛苦和疯狂,只剩下了爱的幸福。

我看到,他将那张褶皱的纸收入了信封,再将它送入了我的手中——

“幸好,我很快就能回到她的身边了。”

我用双手接下这份沉甸甸的期待,将它稳妥地收进皮质背心防水的内衬里,再将封口的扣子完全系好,确保信件不会被雨水打湿。

“我先走了,我姐姐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话音未落,有歌声忽而悠悠唱起,轻盈地飘扬在春雨簌簌之中,让我愣神了片刻,以为是自己的精神太过于紧绷、以至于产生了错觉。

“你听到这歌声了吗?我说过的那尾人鱼来了。他最喜欢雨天了。”

鬼先生背对着我、负手望着窗外的雨帘说道。

我听到,那远胜世间一切乐音的歌声遥遥而来,轻声吟唱着没有字符的旋律,清亮冰凉如月光炼水,唱得我惆怅着心软,唱得我心酸...

那惊艳的瞬间,早已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一直在寻找的什么,似乎在这一刻被找回了...

长久追寻不得积攒下的悲戚,在这一刻、竟然胜过了失而复得的喜悦。

让我感到失望的是,他很快就吝收起了自己的歌声。

——可以请你先不要离开吗?

不知道这期待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匆匆向鬼先生告了别,然后快步向房外赶去。

刚刚走出那铺满了千纸鹤的房间,一声微弱的枪响、突兀地从歌声结束的方向传来,精准地划破了我方才激烈鼓动起的心跳。

在这片海域,有佩枪资格的、只有皇室护卫和海盗——我意识到,人鱼的行踪,应该是被路过的海盗发现了。

想要尽快赶到海岸边去查看情况,我冲出了正门、一步跃下门前的短阶,落地溅起泥水横飞;在昏暗肆虐的雨幕中急转脚步,向我用自己能跑出的最快速度、向方才枪声传来的码头奔去。

随着我奔跑的脚步逐渐向海岸靠近,连绵不绝的枪声也变得愈发清晰;慢慢地,枪声响起的频率慢慢地降低了,直到最后,那刺耳的声音真的停了下来...

他们怕是已经击中想要瞄准的目标了。

慌乱到什么都无法再去在意的情况下,我一把把撕扯开阔叶树低垂的叶片,不顾一切地冲到了海岸边。

我看到,风暴席卷的大海上,海盗的大船已经离岛不远了,可是,他们的船却停在了原地不再移动。

眼看着那帮海盗正在搬动救生艇——他们显然是要乘着小船靠近海面、去查看人鱼的具体情况。

估计他们留船看守的人数应该不多...时间紧迫,我没有时间再去质疑自己灵光乍现的冲动想法,只能狠狠地出了一口气,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翻过岸边礁石重重,乘上了自己的小船。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的航行没有受到半分来自风雨肆虐的影响。

我的船只所过之处、浪涛澎湃竟然都暂时地消静了下去。

没心思再去感叹这奇异的现象,我从船舱里扯出常备的火油壶,赶在他们还在搬运救生艇的时候、将自己的船抵在了他们大船的船头。

如我预料的那般,所有人都在船尾忙碌,船头果然空虚无人防备。

油壶别在腰间,我紧了紧头巾,翻身越到船舱顶部,再奋力一跃攀上桅杆、顺杆而上,直到终于登上与大船的船板齐平的高度、还算顺利地跳上了大船。

匕首握在手中,我沿着台阶、顺利地深入了船舱。

我将壶里的油水尽量铺满了船舱与船板上的干燥处。

确认海盗们将救生艇落入了海中,深呼吸之后,我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却发现装有火柴的纸盒已经完全被雨水浸透了...

我急骂一声自己准备的不到位,焦急地四下环视,好在是发现了一盏油灯;我匆匆踏着凌乱脚步退到船舱之外,将油灯砸入布满了火油的船舱里。

我随手抄起一支枪、向天空鸣响。

守船人的疾呼很快就从船尾处传来;看着蔓延速度远超我预期的火势,我被唬得撇了撇嘴,却又感到了所谓“大仇得报”的快感。

心知不能再久留,我迅向小船的桅杆间甩了一根套索,摘下头巾作把手,顺高低之势、滑绳回到了船上,再纵身一跃、让那湿透的白窗帘接住了我的坠落。

顺利行侠仗义一番之后,我的心情自是好得出奇;不管人鱼能不能听得见我的话,我只管迎着刚刚消逝的半空电光,对着他所在的方向、大声喊出这份没能对他当面表明的心意——

“我绝不会忘记你的歌声!”

“别管那个怪物了、快回来灭火——!”

“是她!是那艘船上的人点的火!”

有船舱为我做遮挡,几颗子弹还算不得威胁,再加上今天的海浪都顺我心意而平...我很快就驶出了大船的射程范围。

风暴趋近平歇。而那艘负载了不知多少罪恶的火船、依旧在那里燃烧着它本该承受的诅咒。

直到我终于确认,这波涛汹涌的经历终于驶入了平稳的夜晚,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早就被过于跌宕的情绪起伏透支了体力——

我脱力地瘫在了一片狼藉的船板上,任湿透的自己被粘在了船板上、也完全不想再去挣扎。

我无法不去想着人鱼的歌声。

我无法停止,无法让自己停下、无法不去感受那份炽烈的心动;我不想用这一刻去后悔昨天,更不愿去担忧明天...

现在,我只想用全部的当下、去铭记那歌声为我带来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