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一月中旬,A城最大的购物中心新开业,广告铺天盖地。阿竹从同学那里听说了里面的室内游乐场,央求了方暖好几次。
“妈妈,我们班小雨去过了,说特别好玩!有旋转木马还有冰雪城堡!”
方暖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心软了。自从年会之后,傅寒秋更加忙碌,经常连续几天不回家。阿竹虽然不说,但方暖能感觉到孩子的失落。
“好,周六带你去。”她摸摸阿竹的头。
周六上午,方暖给阿竹穿上新买的粉色羽绒服,小姑娘娇俏的像只小苹果。自己也简单收拾了一下。她没有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
购物中心人山人海,圣诞装饰还没撤下,又加上了春节的红色元素。阿竹兴奋地拉着方暖的手,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妈妈,我想先吃冰淇淋!”路过一家网红冰淇淋店时,阿竹眼巴巴地看着。
“这么冷的天……”
“就吃一个嘛!”
方暖无奈,排队买了迷你杯。阿竹举着冰淇淋,笑得眼睛弯弯。
游乐场在五楼,需要穿过整个购物中心。经过奢侈品区时,方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那些光鲜的橱窗和精致的陈列总让她感到不安。
就在这时,阿竹突然拽了拽她的手:“妈妈,你看那个人是不是爸爸?”
方暖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看去。
Gucci的专卖店里,傅寒秋正站在女装区,手里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而他身边,明苏苏对着镜子试穿,栗色卷发散在肩头,笑容明媚。
方暖的呼吸停滞了。
她看见傅寒秋自然地伸手帮明苏苏整理衣领,看见明苏苏转身对他笑,看见傅寒秋从导购手中接过包装袋,刷卡的动作熟练流畅。
不是应酬。不是意外。不是误会。
“妈妈,爸爸在和那个姐姐逛街吗?”阿竹小声问,冰淇淋融化滴在她的手套上。
方暖没有回答。她拉着阿竹,走进店里。
脚步很重,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刺耳,傅寒秋和明苏苏同时转过头来。
傅寒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慌乱,最后还是绷住,只剩下僵硬。明苏苏挑了挑眉,有种看好戏的从容。
“暖暖?你怎么在这里?”傅寒秋先开口。
“带阿竹来玩。”方暖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你呢?”
“我...陪明小姐选件礼物,感谢明总对公司的帮助。”
“傅太太,又见面了。”明苏苏走过来,身上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今天真巧。”
方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又看看傅寒秋手里拎着的购物袋——那件大衣的价格标签还没撕,大大的五位数。
“确实很巧。”方暖说,“寒秋,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傅寒秋看了明苏苏一眼,对方耸耸肩,走到一旁看配饰。阿竹紧紧抓着方暖的手,大眼睛在爸爸和陌生姐姐之间来回看。
“暖暖,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傅寒秋压低声音。
“我想的是哪样?”方暖打断他,“我想的是我丈夫连续三个月以加班应酬为由不回家,实际上在陪另一个女人逛街买衣服?”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依然控制着音量,不想在公共场合失控。
傅寒秋的脸色沉下来:“注意场合。明小姐是公司重要投资人的女儿,我陪她选礼物是正常的商务礼仪。”
“商务礼仪包括帮她整理衣领?包括周末单独约会?”方暖盯着他的眼睛,“傅寒秋,你当我傻吗?”
“方暖!”傅寒秋提高音量,又迅速压低,“你不要无理取闹。我在外打拼,维持人脉关系,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
“为了这个家?”方暖笑了,眼泪却涌上来,“傅寒秋,这个家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是一个需要定期付账单的酒店?还是一个困住你的牢笼?”
店员和顾客都在偷偷往这边看。
明苏苏走了过来,语气轻松:“傅总,傅太太,有什么话好好说嘛。傅太太,您别误会,我和傅总真的只是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需要周末单独约会?”方暖转向她,“明小姐,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应该知道什么叫边界感。”
明苏苏的笑容淡了些:“傅太太,您这话就不对了。傅总是优秀的企业家,我父亲很欣赏他,我们两家的合作对双方都有利。至于私人时间怎么安排……”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傅寒秋一眼,“那就是个人选择了。”
**裸的挑衅。
方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她看着傅寒秋,等待他的反应,等待他至少为她说一句话。
但傅寒秋只是皱眉:“暖暖,你先带阿竹回家,我们晚上谈。”
“为什么要晚上谈?现在不能说清楚吗?”方暖不肯退让,“傅寒秋,我要你当着她的面说清楚,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你够了!”傅寒秋突然爆发,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方暖,你看看你自己!整天在家无所事事,除了带孩子做饭还会什么?你知道我每天面对多大的压力吗?你知道维持一个公司需要多少应酬多少人脉吗?”
他往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方暖鼻尖:“我辛辛苦苦赚钱养家,你倒好,在家啥也不干就知道花钱!阿竹的私立学校一年多少钱?你的信用卡账单每月多少钱?这个家的开销多少钱?”
方暖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阿竹被吓到了,小声抽泣起来。
“是,我是在家,那是因为谁?”方暖的声音在颤抖,“当初我产后抑郁,是你说的‘暖暖,你好好休息,家里有我’。后来我想回去工作,是你说的‘阿竹还小,需要妈妈陪伴’。现在你反过来怪我无所事事?”
傅寒秋冷笑,“我的工作你懂吗?我的压力你理解吗?你连最基本的社交礼仪都不会,带你去年会都给我丢人!”
每个字都像刀子,扎进方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十二年、结婚十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明苏苏在一旁轻轻开口:“傅总,别这么说。傅太太照顾家庭也很辛苦的……”
“辛苦?”傅寒秋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她辛苦什么?每天睡到自然醒,逛街做美容,钱不够了就刷我的卡!苏苏,你不知道,她爸前几年去世后,她就彻底没了依靠,只能赖着我……”
“傅寒秋!”方暖尖叫出声,眼泪终于决堤。
原来如此。
原来他敢这样对她,是因为爸爸不在了。那个曾经在他创业最艰难时伸出援手,把他当亲儿子对待的老人,如今成了他攻击她的武器。
阿竹大哭起来:“爸爸不要骂妈妈!爸爸坏!”
傅寒秋这才意识到孩子还在,表情有一瞬间的懊悔,但很快又被怒气掩盖:“你看看,孩子都被你教成什么样了!”
方暖弯下腰,紧紧抱住阿竹,泪水滴在女儿的发顶。她抬起头,看着傅寒秋,看着这个曾经承诺爱她一生一世的男人。
明苏苏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傅太太,其实男人在外打拼,真的很需要贤内助。我爸爸常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一个能与他并肩的女人。”
并肩?方暖想起大学时,她和傅寒秋在图书馆并肩学习的日子;想起创业初期,她熬夜帮他整理资料的日子。那时他们是真的并肩作战。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被他远远抛在了身后?
“我明白了。”方暖缓缓站直身体,擦掉眼泪。她低头对阿竹说:“阿竹,我们回家。”
“暖暖...”傅寒秋叫住她,语气软了些,“晚上回家我们好好谈谈。”
方暖没有回头,只是说:“傅寒秋,你知道吗?我不怕你爱上别人。我怕的是,你让我觉得,过去十二年的爱情,是一场笑话。”
她牵着阿竹的手,走出奢侈品店。身后传来明苏苏轻柔的声音:“傅总,您别太生气,傅太太可能一时接受不了...”
方暖没有听到傅寒秋的回答。她只是挺直脊背,带着女儿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
购物中心的音乐欢快喜庆,到处都是春节的装饰。红灯笼,中国结,巨大的“福”字倒挂在空中。
福。多么讽刺的字眼。
阿竹紧紧握着妈妈的手,小声问:“妈妈,爸爸不要我们了吗?”
方暖蹲下身,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轻声说:“阿竹,你要记住,不是爸爸不要我们了,是妈妈决定不要他了。”
“为什么?”
“因为...”方暖帮女儿擦掉眼泪,“因为爱不是单方面的付出,也不是理所当然的索取。爱是尊重,是平等,是即使不爱了,也要保持最基本的体面。”
八岁的孩子可能听不懂这些话,但方暖知道,这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回家的出租车上,阿竹靠在她怀里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方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傅寒秋骑自行车载她穿过大学校园,那时春风和煦,阳光正好。
他说:“暖暖,等我们老了,我还要这样载着你。”
她说:“那你可得锻炼身体,别到时候骑不动了。”
两人笑成一团。
那些誓言是真的,那时的爱情也是真的。
只是时间改变了人,岁月磨损了心。
手机震动,是傅寒秋发来的消息:“今晚我回家,我们谈谈。”
方暖看着那几个字,突然觉得很累。她关掉手机,抱紧怀里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