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十二月,城市被圣诞装饰点缀得流光溢彩。傅寒秋公司的年会定在平安夜,地点是市中心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
“今年你一定要来。”三天前,傅寒秋将邀请函放在餐桌上,“公司融资成功,年会规模比较大,很多投资人和合作伙伴都会到场。”
方暖拿着那张烫金的邀请函,指尖微微发凉。她已经三年没参加过傅寒秋公司的活动了。第一次是因为阿竹发烧,第二次是她状态太差,第三次...第三次傅寒秋根本没有邀请她。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她问。
“穿得体面些就行。”傅寒秋正在看手机,头也不抬,“礼服你可以自己去买,刷我的卡。”
体面些。方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了三年、洗得有些发白的家居服。衣帽间里确实有几件昂贵的礼服,都是傅寒秋以前送的,但款式早已过时,尺码也可能不合适——生完阿竹后,她的身材再也没能完全恢复。
平安夜当天,方暖将阿竹送到母亲那里,然后独自去了商场。她走进一家从未敢踏入的奢侈品店,店员上下打量她的眼神让她几乎想转身逃走。
“我想找一件适合公司年会的礼服。”她小声说。
店员挂起职业微笑,领她到礼服区。那些裙子美得不真实,价格标签上的数字更不真实。方暖试了几件,镜子里的自己陌生而僵硬——锁骨太突出,腰线不够紧致,眼神里带着怯懦。
最后她选了一件保守的深蓝色长裙,高领,七分袖,能遮盖大部分皮肤。店员委婉地建议:“这条会不会太沉闷了?我们新到的红色露肩款很受欢迎...”
“就这件吧。”方暖坚持。
她又在同一家店买了配套的高跟鞋和手包,刷傅寒秋的副卡时,心跳得厉害。六万八,这是她整整一年在阿竹兴趣班上的花费。
傍晚六点,方暖化好妆,穿上新买的礼服。镜子里的女人端庄得体,但眼神空洞,像一具精心装扮的人偶。傅寒秋回家接她,看到她时愣了一下。
“很合适。”他评价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车上,两人一路无话。方暖试图找话题:“今天阿竹画了一幅画,说等我们回家要给我们看...”
“嗯。”傅寒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
方暖瞥见屏幕上是工作群的消息,还有几条私人聊天一闪而过。她看不清内容,只看到几个表情符号。
酒店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傅寒秋一进场就被一群人围住,方暖跟在他身后,像个安静的影子。
“傅总,这位是?”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笑着问。
“我太太,方暖。”傅寒秋介绍,手臂虚虚地揽了一下她的腰。
“傅太太好气质。”对方恭维道,眼神却已经飘向傅寒秋,“傅总,明总那边...”
傅寒秋立刻被拉进了商业谈话中。方暖站在一旁,听着那些陌生的词汇:IPO、对赌协议、市场份额、用户增长...每个字她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成了天书。
她试图微笑,点头,做出理解的样子。但很快她就发现,根本没有人真正在意她的认同。大家和傅寒秋交谈,偶尔瞥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装饰品的价值。
“暖暖,你自己先转转,我谈点事情。”傅寒秋低声说,然后就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向会场另一侧。
方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香槟杯,指尖冰凉。她环顾四周,衣香鬓影,笑语喧哗。每个人都光鲜亮丽,自信从容。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他人宴会的局外人。
自助餐台旁,她夹了几样点心,却完全没有食欲。角落里,她看到几个同样落单的太太聚在一起聊天,便鼓起勇气走过去。
“...所以我直接跟他说,今年必须换车,那辆奔驰都开三年了...”
“我女儿申请到了常春藤,每年学费这个数...”
“我上个月在米兰买了个喜马拉雅,配货配到吐血...”
方暖站在一旁,插不进话。她不关心豪车,不了解留学,不知道喜马拉雅是什么——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一款铂金包的名字。
“你是傅总的太太吧?”终于有人注意到她。
方暖点头:“是的,我叫方暖。”
“傅总年轻有为啊,听说这次融资估值又翻了一番。”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打量着她,“傅太太平时做些什么?”
“我...主要在家照顾孩子。”方暖说。
“全职太太啊。”对方的语气里有种微妙的意味,“那挺好,清闲。不像我们,还得操心自家公司的事。”
谈话又转回了奢侈品和海外旅游。方暖安静地听着,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
就在这时,会场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方暖抬头看去,一个年轻女孩挽着一位中年男人的手臂走进来。
女孩大概二十五六岁,一袭红色露肩礼服,衬得肌肤雪白。栗色卷发慵懒地披在肩头,妆容精致,笑容明媚张扬。她一路走来,吸引了许多目光。
那件礼服——正是店员推荐给她的红色露肩款。穿在这个女孩身上,耀眼得像一团火。
“明总来了!”有人低呼。
傅寒秋立刻从人群中迎了上去,笑容是方暖许久未见的热络:“明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傅总客气了。”中年男人与傅寒秋握手,然后转向身边的女孩,“这是小女苏苏,刚从国外回来,非要跟我来见见世面。”
“明小姐好。”傅寒秋转向女孩,眼神明亮。
明苏苏伸出手,手指纤长,指甲涂着酒红色:“傅总好,久仰大名。我爸在家老提起您,说您是业内最年轻的潜力股。”
“明总过奖了。”傅寒秋握住她的手,停留的时间似乎比礼节性的稍长一些。
方暖远远看着这一幕,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看到傅寒秋微微倾身听明苏苏说话的样子,看到他脸上那种久违的、带着兴趣,又熟稔的表情。她看到明苏苏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栗色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还有她身上的香水味——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方暖也认出了那个味道。“魅”,那款“很受年轻女性欢迎”的香水。
“那就是明达资本的明总。”旁边有人低声议论,“听说傅总这次融资,明达是领投方。”
“难怪。那个是他女儿?长得真漂亮。”
“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听说能力很强,明总准备让她进公司锻炼。”
方暖听不清后面的话了。她看着傅寒秋领着明总父女走向主桌,看着明苏苏自然地走在傅寒秋身侧,两人偶尔低声交谈,傅寒秋还会微微侧头倾听。
那样专注的姿态,那样明亮的眼神,方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晚宴开始,傅寒秋作为CEO上台致辞。聚光灯下的他侃侃而谈,自信从容,魅力四射。
方暖在台下仰望着,突然觉得这个男人遥远得像天上的星辰。
致辞结束,傅寒秋下台后没有回到方暖身边,而是径直走向明总那桌。方暖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所以我认为,人工智能与医疗健康的结合将是下一个风口。”傅寒秋正在阐述观点,明苏苏托着下巴认真听着,眼睛发亮。
“傅总的见解很独到。”明苏苏说,“我在伦敦的导师也在这个领域做研究,或许我可以引荐你们认识?”
“那太好了。”傅寒秋拿出手机,“明小姐,改天得空我单独请您吃饭,我们可以详细聊聊。”
方暖站在傅寒秋身后,像一个突兀的闯入者。
“这位是?”明苏苏终于注意到她。
“我太太,方暖。”傅寒秋介绍,语气平淡。
“傅太太好。”明苏苏伸出手,笑容无懈可击,“您今天真优雅。”
方暖握住那只手,柔软,温热,充满生命力。她闻到更清晰的香水味,看到明苏苏指甲上精致的花纹,还有她眼神里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无所畏惧的光芒。
“谢谢,你也很漂亮。”方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傅总好福气,太太这么温柔端庄。”明总笑道。
傅寒秋笑了笑,没接话。现场音乐响起,是舞曲前奏。
“苏苏,请傅总跳支舞吧。”明总说,“你们年轻人多交流。”
明苏苏大方地伸出手:“傅总,赏脸吗?”
傅寒秋看了方暖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但更多的是“不要坏事”的警告。然后他握住明苏苏的手:“我的荣幸。”
舞池中央,他们随着音乐旋转。红色礼服与黑色西装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傅寒秋的手搭在明苏苏腰间,明苏苏仰头笑着对他说了什么,傅寒秋也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放松的笑容。
方暖站在原地,深蓝色的长裙像一片沉默的海。周围有人在看她,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怜悯,有幸灾乐祸。
她突然想起大学时的一次舞会。那时傅寒秋还不是傅总,只是穿着租来的廉价西装的穷学生。他紧张地邀请她跳舞,踩了她的脚三次。
现在他有钱了,很多很多钱。
但他正在和另一个女孩跳舞,而他的妻子站在角落里,像一件过时的晚礼服。
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傅寒秋和明苏苏跳了三支舞。方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脚踝被高跟鞋磨得生疼。她默默转身,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她的妆容依然完整,但眼神已经彻底垮掉。深蓝色礼服此刻显得如此黯淡,如此沉闷,如此...老气。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两个年轻女孩笑着走进来,补妆,聊天。
“看到没?傅总和他太太,全程零交流。”
“早听说他们关系不好了。傅总这么优秀,他太太完全配不上他好吗?”
“那个明小姐才和傅总配,家世好,学历高,还漂亮。”
“听说明小姐要进公司了,近水楼台啊...”
女孩们笑着离开,留下方暖一个人对着镜子。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回到宴会厅时,傅寒秋终于回到她身边,身上带着淡淡的女士香水味。
“累了?我们可以先走。”他说,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方暖点点头。
回家的车上,两人又是长久的沉默。方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突然开口:“那个明小姐,很优秀。”
“嗯,剑桥毕业,很有想法。”傅寒秋说。
“她要进你们公司?”
“可能吧,明总的意思。”傅寒秋瞥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方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只是觉得,你们挺聊得来的。”
傅寒秋没接话。车里的空气凝固得像冰。
那一夜,方暖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睁眼到天明。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明苏苏明媚的笑容,傅寒秋专注的眼神,还有舞池中央那对般配的身影。
深蓝色的礼服被她扔在角落,像一片被遗弃的海。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那个曾经说“暖暖,你是我见过最有思想的女孩”的男人,如今找到了更能与他对话的人。
而她,被困在名为“家”的孤岛上,渐渐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