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从购物中心回来后,方暖把自己关在卧室整整两天。
阿竹被送到外婆家,傅寒秋没有回家——或者回来了,但方暖不知道,也不关心。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那还是他们搬进这房子时一起选的。
“暖暖,你喜欢哪个?”傅寒秋指着图册。
“这个吧,简单大方。”她选了最便宜的一款。
最后傅寒秋订了最贵的水晶灯:“我的太太值得最好的。”
现在,那些水晶折射着冰冷的光,像无数个嘲讽的眼睛。
第三天下午,门铃响了。方暖以为是傅寒秋,挣扎着起床,却在监控里看到了婆婆的脸。
傅母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外,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
方暖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儿子家被糟蹋成什么样了。”傅母径直走进来,挑剔地扫视客厅,“这么乱,你整天在家都干什么?”
方暖看着整洁如常的客厅,没有争辩。结婚十年,她早已学会在婆婆面前保持沉默。
傅母在沙发坐下,示意方暖也坐。她上下打量着儿媳,眉头紧皱:“听说你和寒秋吵架了?还在商场大闹?”
消息传得真快。方暖想,也许是明苏苏,也许是店里的某个熟人。
“妈,不是吵架,是...”
“我不管是什么。”傅母打断她,“方暖,你是傅家的媳妇,要懂得顾全大局。寒秋现在事业上升期,需要人脉资源,那个明小姐家里能帮上忙,你作为妻子应该支持他,而不是当众让他难堪。”
方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的意思是,我应该眼睁睁看着自己丈夫出轨,还要笑着支持?”
“什么出轨不出轨的,话说得这么难听。”傅母不以为然,“男人在外应酬,逢场作戏很正常。重要的是心在家里,钱拿回家。寒秋每个月给你那么多钱,你还不知足?”
“我要的不是钱!”方暖的声音在颤抖,“我要的是尊重,是忠诚!”
“忠诚?”傅母冷笑,“方暖,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整天灰头土脸,跟社会脱节,除了带孩子什么都不会。寒秋跟你还有共同语言吗?那个明小姐年轻漂亮,家里还有背景,能帮寒秋事业更上一层楼。你要是聪明,就该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暖感到一阵眩晕。她扶着沙发扶手,指甲几乎陷进皮革里。
“我今天来,是给你指条明路。”傅母的语气缓和了些,“你给傅家生个儿子。阿竹毕竟是女孩,将来要嫁出去的。你生个儿子,寒秋的心自然就回来了,那个明小姐也就没戏了。”
生个儿子。方暖想起生阿竹时难产大出血,在ICU躺了三天的经历。医生说她子宫受损严重,不建议再次怀孕。
“妈,我身体不行,医生说过...”
“医生懂什么!”傅母再次打断,“我认识一个老中医,调理身体很有一套。你配合吃药,再好好调养,肯定能怀上。等生了儿子,你在傅家的地位就稳了,寒秋也不会再看上外面的女人。”
方暖看着婆婆那张写着“草菅人命”四个大字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她叫了十年“妈”的女人,从未真正把她当家人。在她眼里,自己只是一个生育工具,一个用来拴住儿子的筹码。
“如果...如果我不想生呢?”她轻声问。
傅母脸色一沉:“那就别怪寒秋跟你离婚!方暖,你要想清楚,你现在还有什么?你爸死了,也没半个兄弟,娘家没人给你撑腰!你自己没工作没收入,吃我儿子的喝我儿子的,离婚了怎么活?阿竹的抚养权你都争不到!”
每个字都敲在方暖最痛的神经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期做家务而粗糙的双手,看着身上洗得发白的家居服。
是啊,她还有什么?十年婚姻,她付出了一切,最后却一无所有。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傅母站起来,“要么生儿子挽回寒秋的心,要么就等着被扫地出门。傅家的财产,你一分都别想多拿。”
门关上,屋里重新陷入寂静。方暖瘫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像针扎一样。
她想起爸爸。那个总是笑呵呵的老人,把傅寒秋当亲儿子一样对待,在他创业最艰难时抵押了自己的房子帮他融资。临终前,爸爸拉着她的手说:“暖暖,爸爸不在了,你要好好的。寒秋是个有担当的孩子,他会照顾你的。”
爸爸,你看错人了。
夜幕降临时,傅寒秋回来了。他看起来疲惫不堪,领带松垮垮地挂着。
“我妈来过了?”他问,语气平淡。
“嗯。”方暖从沙发上站起来,“寒秋,我们谈谈。”
傅寒秋叹了口气,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谈吧。”
“你还爱我吗?”她问出这个愚蠢的问题。
傅寒秋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暖暖,我们现在讨论这个没有意义。”
“有意义。”方暖坚持,“如果你还爱我,我们就一起解决问题。如果你不爱了,我们就...”
“就不怎样?”傅寒秋打断她,“离婚吗?方暖,你以为离婚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的语气如此冷静,如此理智,像是在分析一桩生意。
“至少我还有尊严。”方暖说。
“尊严?”傅寒秋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方暖,你醒醒吧。离婚后你住哪里?靠什么生活?阿竹的抚养费?那点钱够你维持现在的生活水平吗?别忘了,你已经八年没工作了,哪个公司会要你?”
每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方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而且,”傅寒秋继续说,“你真以为能拿到阿竹的抚养权?法官会判给一个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有抑郁病史的母亲吗?”
方暖的脸色瞬间苍白。傅寒秋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阿竹是她的命。
“所以呢?”她声音嘶哑,“你要我怎么做?像你妈说的那样,生个儿子挽回你的心?”
傅寒秋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我妈跟你说这个了?”
“今天下午。”方暖看着他,“傅寒秋,你也是这么想的吗?让我生个儿子,然后你继续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沉默,就是默认。
方暖站起来,声音提高,“你默认了你妈来找我,你默认了让我用生育来挽救婚姻!傅寒秋,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一个生育机器?还是一个保姆?”
傅寒秋也站起来,脸色阴沉:“方暖,你别无理取闹!我在外打拼已经很累了,回家还要面对你发疯,我真的受够了!”
“那你走啊!”方暖指着门,“去找你的明小姐!去找那个能帮你事业更上一层楼的女人!我不拦着你!”
“你!”傅寒秋气极,抬手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放下,“不可理喻!”
两人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方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傅寒秋突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像是已经下了某种决定
“方暖,你以为是我让我妈来跟你说生二胎的事的?那我就明确告诉你。”
他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看见你就恶心,怎么可能再碰你。”
方暖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傅寒秋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割在她心上,“这十年来,你除了会花我的钱,还会什么?你爸死了,你还有什么资本在我面前嚣张?”
他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要不趁我现在还对你有最后一点愧疚,赶紧签字离婚,这样还能多分点钱。要不就安安分分待在家里,装聋作哑。你自己选吧。”
“对了,离婚协议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门被甩上,震得墙上的结婚照晃了晃。
方暖站在原地,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这个装修豪华却冰冷如坟墓的家,突然笑出声来。
太现实了,先是用阿竹作为威胁,胁迫她在家当个摆设不成,后面又急迫的想要甩掉。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扭曲,破碎,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方暖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直到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她慢慢爬起来,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双眼红肿,脸色苍白,憔悴得像个鬼。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
抬起头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突然发现眼神微微的有了变化。
那些脆弱,那些哀求,那些卑微,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的东西。
她回到客厅,打开灯,从抽屉里拿出离婚协议。
她翻开协议,逐条阅读。傅寒秋确实“大方”,给了她一套位于A市中心的公寓,300万存款,还有阿竹的抚养权——前提是她放弃公司股权。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原来他所谓的“愧疚”,就是用钱买断他们十二年的感情。
方暖拿起笔,在签名处停顿。她的手在抖,心在痛,但脑子异常清醒。
签下去,就是彻底结束。十年婚姻,十二年感情,就此画上句号。
可是不签呢?继续这样互相折磨?继续守着这个空壳一样的家?继续在他和他家人面前卑微乞怜?
不。她做不到。
笔尖落下,方暖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极其用力。最后一笔完成时,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结束了。
她看着那份签好字的协议,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