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管家捧来乌黑藤鞭时,章无患没有一点意外。他们章氏本是地方小族,但从章无患的太祖父任了京官起,也经营起了这些大家族的规矩。他的祖父不同凡人,似乎从不追求所谓家法的威慑。章无患记忆中,他父亲一辈、他这一辈,受家法时很少有歇斯底里的斥责、哭天喊地的求饶,更多的是一种受教后的鞭策。所以他常常觉得,章氏族人,比别人更体面。
不必祖父开口,章无患径自起身,走到屏风后。管家看向丞相,只见丞相点了点头,他便跟了进去。
章无患面对那张空空的案几,恍若无人地解开腰带,褪下下裳,安静地跪下,趴伏在案几上。
章无患太白了。一身白衣下是几乎晶莹的皮肤,没有一点杂质。只怪管家没有读过多少书,形容不出郎君的白皙与洁净,那是一种几近神圣的光泽。
管家上前道:“郎君,得罪了。”
“有劳。”章无患平静道。
藤鞭比成人手臂还长些,是由四根食指粗的软藤条相互缠绕而成,吸足了水,藤条之间咬得很死,不必担心打到一半就散开。这根藤鞭不是轻易动用的,章无患印象中他也没挨过几次,只记得很疼,至于到底多疼,多半是不愿意回忆起的了。
“咻啪!”藤鞭从高处兜风抽下,急促的破风声后是结实的着肉声,章无患几乎窒息了,猛地抓紧了案几边缘,脑中残留的一点理智要他保持好受罚的姿势,可他也没有意识到,身后的两团肉早已紧绷不堪。
管家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调整,章无患恢复正常呼吸时额上已经冒汗了,深深呼吸后放松下来,一边攥紧案几一边闭上了眼睛。
白皙的肉团上横亘着一道紫红色的鞭痕,足有两指宽,微微隆起,与周围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管家再次扬起藤鞭,“咻啪”一声抽下。
“呃……”纵是做好准备,还是抵挡不住这撕裂一般的剧痛。章无患死死咬住下唇,堵住了余下的痛呼,可管家还是从郎君半截微弱的声音中听出了些许哭腔。
第二道伤痕浮现很快,藤鞭咬人,也显伤,两道伤痕就几乎覆盖住了臀尖一处。管家再度扬手——
“咻啪!”
“唔——”
“咻啪!”
“咻啪!”
“咻啪!”
藤鞭每隔一会儿就挟着破风之势抽落,植物软藤的韧性和相互交织在一起的力度,哪怕轻轻抽打都会留下一道红痕,更何况是一个成年男子十足十地用力责打。章无患疼得后脑发麻,浑身上下除了疼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甚至想,藤鞭要抽裂他的皮肉了,也许出血了,也许血肉翻开,总之他要疼死了。
臀上满布伤痕,从臀尖到臀腿,再没有一丁点白皙可见,全是紫红斑驳痕迹。两团肉全都肿起,哪怕现在是来上药,都得犹豫一下才能下手。
章无患几乎维持不住姿势了,尽管还趴在案几上,可脊背已弓了起来。平日再淡定平静的郎君,辗转在藤鞭之下,也被唤起躲避疼痛的本能,顾不得那么多风度规矩了。
“郎君。”管家忍不住提醒他。
章无患很想问一下还有多少下,可是他也知道,祖父责罚的数目从来不会少,更何况,若是听到管家回答一个大数目,岂不是更绝望?于是忍下询问的冲动,重新摆好了姿势。
“咻啪!”
“唔……”章无患紧紧闭上了眼睛,疼得往一侧歪去,他能感觉得到,藤鞭打在伤上,一定抽破了表层的皮肉,那种被划开一道口子的刺痛,一定是打破了皮才会有的。
管家颇有些为难,刚想开口提醒,便看见郎君慢慢挪了回来,他松了一口气,“咻啪”一声挥下藤鞭。
“呃——”这一声痛呼没有忍住,声音颇大,管家想,也许丞相听见了。
可是章无患哪里还顾得上祖父听没听见,太疼了,疼得他后悔来跟祖父谈话,疼得他有那么一瞬间恨自己姓章。
额上的冷汗沿着鼻梁滑落,章无患松开发白的嘴唇,虚弱地问:“能给我一张帕子吗?”
郎君随身携带的帕子就放在一旁,管家知道他要做什么,拿过来叠成手心大小的四方小帕子,双手递给他。章无患颤抖着接过,放进了嘴里。
没有东西咬着,他撑不住过去。
“咻啪!咻啪!咻啪!”
“唔……唔……”所有的痛呼都被堵在口腔里,章无患再疼也不会喊出声,只有眼前一颗颗低落的汗珠和手背暴起的青筋依旧不改。身后两团肉不知道挨了多少轮,挨到最后,章无患都感觉不到疼了,只有麻木。耳边传来“咻啪咻啪”声,可是好像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像是遥远的鼓声,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六十藤鞭,硬生生挨完了。
章无患几乎晕倒,却在最后一刻缓过了气。管家替他拿出嘴里的帕子,扶着他擦汗,提醒他穿好衣裳出去谢罚。
清醒过来的章无患又恢复成了平日的冷静模样:“多谢。”
管家从屏风后出来便捧着藤鞭去清洗了。丞相在外头喝了一碗茶,才看到孙子脚步虚浮地从里头出来,脸色苍白,仍是规矩跪下:“无患谢祖父罚。”
“回去歇着吧。”丞相说着,叫了一个小厮进来扶他回去。
两日后,温同书考完试,浑身轻松地回了相府。一进府,便冲去见丞相,满面红光地跪下:“弟子见过丞相。丞相,弟子考完了!”
果然是小孩子,一脸讨赏的模样。丞相心中喜悦,面上却不显,只板着脸问:“考的什么题目?”
“考了一个好简单的,孟子云,君子无终食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你觉得简单,别人也觉得简单。题目简单,众人写出来的文章到底各不相同。你明日把你的文章写了来,我看看。”
温同书大惊失色:“可是丞相,弟子、弟子考了三天才写出来一篇文章。”
“你那三天又琢磨又修改,现在不过要你回忆一遍,写不出来?”
“不不不,写得出写得出。”一看到丞相的眼神,温同书什么都写得出来了,只是一写出来又免不了挨板子,真不是令人高兴的事。
“回房去吧,无事不要过来了。”
温同书磕了一个头:“弟子告退。”
从丞相那里出来,温同书又到章无患那里去了。章无患上回挨打伤重,回来就病了,一整晚忽冷忽热,第二日眼皮都睁不开。温同书到他房外时,他正站着喝药,一脸苍白病色。
温同书看见他那模样,又闻到药味,问:“无患师兄,你怎么了?”
章无患自顾自放下药碗:“无事。”
“怎么会没有事呢?”温同书走过去,“没事你怎么要喝药?你是不是病了?”
章无患很不习惯别人的关心,浑身不自在地退开两步:“总之没有事,你不要管。”
“你说不要我管?可是你是我师兄啊!”
好巧不巧,小厮捧着一罐调好的药膏来:“郎君,该上药了。”
“你身上有伤?丞相打你了?”
章无患转过身去:“与你无关。”
温同书大喘气,好多话想说,却不知从哪一句说起。章无患又道:“我并不是你师兄,我们的关系,原本八杆子也打不着的。”
温同书一怔,随即眼眶通红:“郎君说的是,是同书僭越了。”说罢,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转身跑了。
小温回来了,可以准备挨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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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十岁裁诗走马成 冷灰残烛动离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