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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从来系日乏长绳 水去云回恨不胜

所谓的严师傅便是严方墨的父亲严太师。严太师本是为太子讲经讲学的,但随着太子年纪渐长,羽翼丰满,在党争中涉足愈深,严太师便辞去了太师一职,转而为其他皇子讲学。作为其他皇子的侍讲,无论头衔还是实权,都是大大下降了的,只是他越是要从党争中抽身而出,越是让满潮上下都对他更加钦佩,不仅严太师的尊称没有消失,就连陛下都许诺只要严方墨在殿试中夺得三甲,便将公主许配给这位侍讲的儿子。

严太师到时,九皇子已躲进房里了,只余章无患在院子里候着。章无患见了人,行礼问安:“无患见过严太师,严太师近来无恙吧?”

严太师摆摆手:“无事,我不是你祖父那样的大忙人,自然无恙。”

严太师年纪与黄晏亭相差无几,四十来岁的人,面相清癯,时常板着一张脸,显得不好接近——实际上确实不太好接近,否则不会多年来没人能拉拢他。

正好,章无患也不愿意拉家常套近乎,直接道:“请太师来是有一事。今日与九皇子闲谈,他言语中有大逆之论,不知太师是否曾经听闻?”

严太师微微蹙眉,看向书房的方向。九皇子正躲在窗边偷看,一见太师的目光,吓得立刻跑了。

“不知你说的大逆之论是什么?”

“我答应过九皇子,不会告诉太师。九皇子年纪尚小,难以辨别是非,容易被人利用。如若太师听过,太师自当知道如何管教,如若太师未曾听过,也可当无患胡说八道。”

严太师轻蔑地笑了笑:“不愧是丞相一手带大的孙子,这么个烫手山芋,就丢给我了。”

章无患也笑,坦坦荡荡的:“太师说笑了,太师一心只为教导皇子们成才,自然不会觉得这是烫手山芋。”

严太师“哼”了一声,转身往书房去了。

章无患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院子里看厚实的窗户纸透出来的不甚清晰的剪影。他看见两团影子动了又止,猜测严太师还是问了九皇子一些话。

直到章无患站得有些累了,终于听见房中传出的一声惨叫。

是九皇子的声音。

九皇子从小惶恐,不会也不敢撒娇,如此惨叫,可想而知严太师下手轻重。

小孩子的哭喊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偶尔爆出一声尖锐嘶吼,把院子里枝头的鸟儿都惊飞了,只剩刚冒了绿芽的枝头在半空中摇曳。

章无患抬头看着那无所依靠的细枝,仿佛那就是九皇子的哭声,也是九皇子的命运。

但他早就说过,他不会插手任何事。

九皇子哭了足足有一刻钟,章无患看向书房,又看见那两团影子。又过了一刻钟,严太师才从房里出来。

章无患拱手行礼:“有劳严太师。”

严太师冷笑一声:“章无患,你是九皇子什么人呢?你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这句话?”

章无患怔愣片刻,却不见尴尬,只是规规矩矩地垂首回答:“太师教训的是,无患逾越了。”

严太师“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走了。章无患目送他走出院门,才往九皇子的书房去。

九皇子还在哭,只是不像挨打时那样撕心裂肺地喊叫。小小的脸庞上满是泪水,湿答答黏糊糊一片,双眼通红,微微肿起,看向章无患时,万分凄凉。

身上衣服是穿好的,大概是严太师打完了便喝令小孩整理衣冠,可是小孩子疼得很,坐不下来,只能跪在席子上,两手扒拉着案几,不让自己太狼狈。

小太监识相地送来了伤药。章无患自如接过,盘腿坐在席子上:“殿下过来吧,上药。”

九皇子抽抽噎噎地挪动膝盖,慢慢膝行过去,还差两步呢,便直接扑进了章无患怀里。幸好章无患没有太师那么多规矩,两手穿过他肋下,用力一提,把小孩子抱到自己腿上趴着。

九皇子早就习惯了章无患的动作,没有反抗,也没有奇怪,只是一抽一抽的,任由无患哥哥褪下自己的下裳。

章无患揭开他的衣裳,明显愣了一瞬。怪不得九皇子哭叫那样凄惨,只能怪太师下手太重。小孩整个屁股全都高高肿起,紫红尺痕从腰下蔓延到臀腿交接处,臀尖处伤得最重,皮都破了,血丝一道道划拉着,光是看见,就能感觉到尖细的刺痛。

“你同太师说了?”章无患将药酒倒在扎好的药团上,准备给他上药,还得找话和他说,怕他疼得受不了。

九皇子趴在章无患腿上点头:“太师问我说了什么,我不敢撒谎,太师说以后不许再说,否则要告诉父皇,要把我拉出去,脱了裤子打板子呜呜呜……”小孩说着说着就害怕,又哭了起来,“无患哥哥我害怕……我不想被打板子……”

“不会的,你记着太师的教训,以后万不可再说这些话,不会打你板子的。”

“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

药团轻轻沾上屁股,九皇子立刻尖叫起来:“啊——疼疼疼——无患哥哥——”

“没事的,上了药就不疼了,殿下是小男子汉,不怕疼。”章无患一边哄着他,一边帮他先揉搓轻伤的边缘,让他慢慢适应。

“我怕疼,我当不成男子汉了。”

章无患心下凄然,想,在这宫里,你当不成男子汉,要怎么活下去呢?

“殿下,”章无患轻声道,“往后,我不能来陪你了。”

“为什么?”九皇子猛地撑了起来,质问完了才反应过来那一屁股的伤,立刻龇牙咧嘴地趴回去了。

章无患一手搂着他,以防他乱动:“太师教训你,也教训我。我没有官职在身,也没有宫廷行走的权利。只不过仗着从前进宫来读书,我祖父又是丞相,博个面子罢了。若真有人把这事摆到台面上,于九皇子并非幸事。”

九皇子心中一阵悲怆:“什么人会管这些事呢?根本不要紧的对吗?无患哥哥说过,清者自清。”

“殿下,不是这么简单的……”

“你叫我殿下,那我可以命令你进宫来陪我!”

“可是殿下,你的命令传得出去吗?”

“当……”他想说当然,可是话到一半,就不由得想起过往的处境,他连冬天的棉衣都等不到,何谈传令出宫呢?

可是,无患哥哥不来,那靖哥哥和方墨哥哥是不是也不能来了?

是不是,再也不会有人陪他了?

他忽然想起他没说话的那句话。

如果我当了皇帝,就要靖哥哥当我的丞相,无患哥哥当我的御史大夫,方墨哥哥当国子监祭酒。

可是他答应过太师,答应过无患哥哥,再也不说这些话了。

他的眼泪又淌下来了,他觉得心口比屁股还要疼得多得多。

章无患二十岁了,二十年来从来没有担心过什么人的未来,但是这一天,他从九皇子的院子里出来,直到出宫,直到回到相府,始终心神不宁惴惴不安。

他站在桃花树下,看着已经绽放的桃红色鲜艳花朵,忽然“咔嚓”一声,折断了一根桃枝。

“倒很少看见你有心事。”

章无患猛地转头,看见祖父站在院中,立刻丢了桃枝,上前几步跪下:“祖父,无患失礼了。”

“进来吧。”丞相转身往房里去,章无患起身跟上。

祖孙俩隔着案几对坐,案几上放着刚煮出来的茶,烟气袅袅,晕开春天的潮湿。

“心里想什么?”

“想很多。”

丞相难得温和地笑了声:“你说过,你不关心别人。”

章无患抬头,直视着案几后的老人:“无患欺骗了祖父,也欺骗了自己。”

“无妨,至少你还知道何为真假。”

“可是祖父,无患不愿意。无患这二十年,只是看着祖父如此,就已经精疲力尽,更何况,要我置身其中。”

“无患,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想要什么?”丞相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自顾自道,“我要天下寒士,都有一条走到京城的路。”

“可总有人走不到。”

“走不走得到,各凭本事。”

章无患沉吟片刻,继续道:“以同书言之,如果同书未曾认识师叔,他一样走得到京城吗?”

“没有你师叔,他照样考得上举人,照样上得了京。”

“但是,他去何处行卷?”

“不要行卷,只要把考生的名字都封起来就好了。”

章无患暗惊,祖父想的是改革科考的路子,可是这条路岂是好走的?

“没有行卷,世家子弟如何能答应?”

“无患,你怕了是不是?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我做不到,你师伯师叔也做不到,同书他……”

同书他更不可能。

“无患,虽千万人,吾往矣。”

章无患眼底蓄满泪水:“无患明白了。”

无患是很有用世之心的,但是从小看丞相宦海沉浮,又本能地回避这条路。

无患哥哥下章要挨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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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从来系日乏长绳 水去云回恨不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