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同书不识得京城的路，管家安排了一个护卫陪他一起到司空府，既是带路，也是保护。温同书一路规规矩矩的，走在路上，颇有几分京城公子的温和儒雅。只是一到了司空府，便把什么风度都丢到脑后了，撒开脚丫就往后院跑，见了师父也不问安，一头扎进师父怀里，蹭个不停。
司空澹大喜过望，抱着孩子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差点眼泪都流下来。
温同书死死箍着师父的腰，嘴里不停念着师父师父，司空澹听了好一阵，不由得笑起来：“这么想师父？”
“要想死了！”温同书松开一点，仰头看着师父，一脸灿烂的笑。
“好了，进去见你师娘，十六岁的人了，还是像小孩一样。”
温同书“嘻嘻”地笑着，拉着师父的手一同进房去。见师娘倒是规矩许多，跨进门槛没两步就撩袍子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同书问师娘安。”
夫人回了京城，装扮更加明丽一些，如云的青丝全部挽起盘成斜在右侧的发髻，插一支红色宝石点缀的并蒂莲金钗，脑后簪一朵粉色牡丹，耳饰、项圈、手镯等首饰一样不少，衬得整个人明艳如春，一笑起来更加落落大方：“师娘很好，快起来。”
温同书起身来，坐在师父身边，跟师父师娘说着相府里的事。小孩子懂事，不说自己在相府里挨打，只说在相府的假山爬上爬下，在藏书阁里窝着读书，说丞相如何教他作文章。司空澹满脸慈爱地看着他，问他吃了点心没有。
“吃了，每一样都好吃，谢谢师娘！”
夫人嗔怪地看了夫君一眼，笑道：“你师父不知道多紧张你，相府里还能没有点心？就是怕你在相府里没人顾得上你，怕你没吃上一口状元酥，考不上状元。”
温同书歪进师父怀里：“谢谢师父。师父不用担心，无患师兄对我很好的，丞相对我也很好。”
司空澹揽着他的肩：“那就好。”
夫人道：“你也太小心了些。同书都十六岁了，靖儿十六岁的时候你想得到这么多？”
“靖儿是个猴子，在外头野管的，谁管他？”
说曹操曹操到，这厢野猴子便跑到后院来了：“爹！娘！同书是不是回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房里众人都笑起来，外头春蝉见了郎君，福下身子，笑道：“郎君慢些，小郎君在里头陪着大人和夫人呢！”
司空靖悬崖勒马，立刻装模作样的，大大方方踱步进去：“靖儿问爹爹安，问娘亲安。”
温同书站起来，黏糊糊地唤了一声：“师兄。”
司空澹哭笑不得：“行了，别装了，陪你娘用了饭，随你带你师弟怎么疯去！”
司空靖眉毛一抖：“靖儿遵命！”
师兄弟俩陪着大人用了饭，便出去踏青去了。司空靖约了严方墨，三人在西郊慢悠悠地骑马踏青，惬意至极。
严方墨总算见到了温同书，在马上朝他一拱手：“久闻温兄大名，今日得见，乃方墨之幸。”
温同书还不知道要怎么回呢，便被司空靖岔了去：“你叫他温兄？别乱叫，这是我弟弟！叫同书！”
严方墨笑了：“那我不客气了，同书。”
温同书尴尬地点点头：“呃……”
“你叫他方墨师兄，我们俩小时候一块进宫读书的，称兄道弟便是了！”
所谓一块进宫读书，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责任和义务。适龄的世家子弟，都要进宫给各个皇子当陪读，一起开蒙，一起上学，当然偶尔还要替皇子们挨打。司空靖和严方墨还有章无患当年都进过宫读书，彼此间的情谊自然深厚些。
温同书顺从地点点头：“同书见过方墨师兄。”
原野上新草才冒头，不远处的柳枝却已随风飘舞，路边的野花乱扑扑的一团，也引得不少姑娘采摘。本朝民风开放，虽也有所谓男女大防，但女子是大大方方出来游玩的，路上男女看对眼了，写首小诗，留块手帕也是常事。司空靖一行人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衣着华丽，骑着马，意气风发，不多时便引来不少女子的目光，更有人大胆议论：“那是吏部侍郎的公子，听说尚未成婚呢！”
严方墨听了，不由得笑道：“靖兄，我看，你的桃花多的很。”
哪知司空靖竟无一点开心，反而神色异常：“严方墨！你别说这个！”
严方墨颇为奇怪：“怎么了？说不得？难不成你爹娘没给你挑几个丫鬟放你房里？”
“挑了挑了！”温同书一说这个就来劲，赶紧道，“师娘早就让秋雁姐姐进师兄房里，但是师兄要跟我睡，所以秋雁姐姐一直没来。”
“原来如此，看来靖兄很爱护你。”
“严方墨！别说了！要说说你自己！”
“说我就说我，我也早知道风声了，我要是考中三甲，陛下就要把公主许给我。”
温同书瞪大了眼睛，严方墨居然要当驸马！他的家世，比师兄还要好吗？
司空靖却不意外：“你爹是满潮少有的不参与党争的人，这么多年，陛下早就烦了，一会偏向丞相，一会偏向田氏父子，说句难听的，跟墙头草似的。正好你爹最干净，你又一表人才的，驸马最佳人选。”
“驸马哪里是好当的？我宁可不中三甲！”
“哈哈哈哈……不可能，殿试陛下亲自点卷子，你肯定是三甲！”
几人说说笑笑，一路跟着马儿晃远了。
两日后，便是会试。章无患提前帮温同书准备好吃食纸笔，送他去考试。而后，马车掉头，驶进了宫里。
“我来见九皇子。”章无患在宫门处出示了通行的令牌，顺利进去了。
九皇子还是个小孩子，**岁，过了开蒙的年纪，却一直没有侍读，只有师傅偶尔来给他讲课。他母亲是个不得宠的妃嫔，连带着他也不受重视，小时候生了病，没有及时医治，后来身体便较常人虚弱些，长得也不如同龄人高大。九皇子的宫殿很偏，也很小，像是寻常人家的房子，一方小小的院子，栽两棵树，三间房，宫殿里除了他，就是两个陪伴伺候他的小太监。
九皇子见了章无患，万分高兴，放下书便跑出来：“无患哥哥，你来了！”
章无患单膝跪下来，却只是摸了摸他的脸：“殿下今日读书读到哪里了？”
“我读《列子》。”
孩子心性，什么好玩就读什么，章无患笑了笑。
“春来夜凉，殿下要多穿些。”
“已经不冷了，无患哥哥冷吗？”
章无患抱起他，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哥哥不冷。”
九皇子窝在章无患怀里，说：“前段时间靖哥哥和方墨哥哥也来了，无患哥哥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来？”
章无患沉吟片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殿下的哥哥是太子和其他皇子，不应该唤我们哥哥，不合规矩。”
九皇子撅嘴：“可是太子哥哥和其他哥哥不会来看我啊！如果我以后当了皇帝，就要靖哥哥当我的丞相，无患哥哥当我的御史……唔……”
九皇子话到一半，已经被捂住了嘴。
“你在说什么？”
九皇子抬眸，嘴里“呜呜啊啊”的，见章无患神色严肃，声音立刻停了。
章无患缓缓放开手，问：“谁教你说这种话？”
“我听过太子哥哥这样说，他说他当了皇帝，就要封田家哥哥做丞相。我不能当皇帝对吗？可是我不能当皇帝，为什么还要学帝王之术？”
太子已经完全倒向田氏了吗？章无患有一瞬间的出身，过了会才道：“要你学那些，是为了让你将来辅佐你的太子哥哥。”
“可是太子哥哥每天都在饮酒取乐。”九皇子似乎有所不满。
“无论如何，那些话今后不能再说。我要请严师傅来……”
“不要！”今天不讲课，另外请师傅来，就是要挨打了。
“我不告诉他你说了什么，但是我要请他来让殿下记住教训。”
“我已经记住了，师傅也很忙的，无患哥哥不要让他来了。”
章无患恍若未闻，唤了一个小太监来，遣他去请严师傅来一趟。
有点想打无患，打无患有种把高岭之花拉下神坛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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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二月二日江上行 东风日暖闻吹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