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师父出口，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必再提醒了，温同书自觉膝行到案几旁，抬手解了腰带，褪下裤子，平静地伏下，没有一点孩子气。
尽管只有一年，但是他经历了太多事情，与文兆荣的撕扯，姐姐的不幸，他的离去与归来，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这人间艰辛如此，无论如何，他是躲不掉的。
他不知道这一次回到司空府是对是错，只知道在这满是荒诞与无奈的天地间，他想要抓住一点什么，欢愉也好，疼痛也好，总要有点什么。
哪怕将来万劫不复，他至少留下过一点痕迹。
白嫩的屁股几个月不曾挨打，什么痕迹也没有。司空澹看他乖巧如此，也并未说什么，扬起藤条便“啪”一声抽下。
尖锐的疼痛突然袭来，温同书疼得小脸都皱了起来，这一年来挨打的记忆如狂风般呼啸而来，让他又惊又惧。身后的藤条没有停顿，接连砸下，一下下撕扯着他的皮肉，臀峰一处很快火辣辣地烧起来，逼得他痛呼出声，只是再没有眼泪了。
打了十来下，肉丘上便烙下好几道清晰的鲜红棱子，跟周围的白皙形成了鲜明对比。司空澹似乎一点也不心疼，面无表情，仍旧用力地挥下藤条。直到打过三十下，司空澹才放下藤条，问：“师父为什么打你？”
“唔……”温同书不敢喊疼，只是重重地呼吸了好一会儿，缓缓道，“我做错了，呃……”
他疼得没法连贯说话，说一会就要歇一歇。司空澹不催促，只静静地等。
“我、我怀疑师父的为人，也不相信师父和师兄待我的情谊，嗯——”温同书很想伸手去摸一摸，但是实在不敢，只能强忍着，“我说那些话，伤了师父和师兄的心。”
司空澹深知这段时日小孩心中痛苦难言，可一想到他那日不留余地地离开，当真是怒火中烧，只想打烂他这个屁股了事，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乱说话。只是小孩子向来敏感又怕疼，不由得担心打太重会让师徒离心。再想想当年丞相每每痛打自己，好像从不忧虑，只觉丞相这个师父当得也太便宜了。
怎么他就不能当个省心师父？怎么偏生收了这么个弟子？！
司空澹默默叹气，干脆让他去烦心：“能挨多少？”
温同书一时没反应过来，记忆中师父从来没这样问过，况且也不该有人这样问，不是该挨多少，是能挨多少，仿佛他能决定这一场责罚数目的多少，但又不能往少了说。
“我、我不知道。”
明明是说实话，可他结结巴巴的，落在司空澹眼里，像是故作坚强，却不小心露出一小节嫩芽一般的脆弱，叫人上赶着心疼他。司空澹知道他并非故意，只是本性如此，简直咬牙切齿。
“我恨不得打死你！”
温同书万分酸涩，咬紧下唇，再不说话。有时候，他又何尝不希望自己一死了之？
没有预兆，拇指粗细的藤条兜风抽下来，甩在臀尖的红棱上，温同书疼得浑身一抖，轻轻“呜”了一声。
司空澹哪里听得这声？差点就心软地丢了藤条把他搂进怀里，可不过一瞬，便再次握紧了手里的刑具，“啪啪啪”地抽打下去，将那两团肉打得一道道发白又红肿起来。小孩子趴伏在案几上，不敢求饶，只是一味哭，“呜呜呜”的，像只小猫轻轻挠着司空澹的心。
司空澹是打定主意教训他，手里藤条越挥越急，眼前残影阵阵，耳边“噼啪”声不断，一时之间无心数目多少，只冷着脸责打，若是教司空靖见了，定以为他爹被何方妖孽附身，竟狠得下心这样对待温同书。
温同书被打得整个屁股都红肿不堪，几乎没有一处好皮肉，咬人的藤条下，是他不断扭动的屁股和越来越大声的哭喊。
“呜呜呜啊——啊疼——”
“呜……师父、师兄……”
“呜呜呜……”
原本以为再哭不出来了，没想到在藤条的加持下，眼泪再度涌出，打湿了他的脸。撕裂般的疼痛折磨着他，让他不断想逃离，终于在不知道多少下责打后，他大喊一声，滚下了案几。
司空澹猛然抽空，一阵恍惚后看见小孩哭着在地上打滚，这才觉出自己手臂酸软，而小孩那个屁股，已经不能看了。
“呜呜呜好疼……我要师兄……师兄呜呜呜……”
这回是真心疼了，司空澹心头一片酸软，弯腰将小孩捞起，抱在怀里：“好了好了，不打了，同书莫哭了。”
“呜啊我要师兄！”温同书仰头大哭，两行眼泪横着流进鬓角，濡湿了他两侧的乌发。
司空澹轻轻拍着小孩：“好，师父看看伤，等会我们就去看你师兄。”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师兄！”
司空澹强硬地把小孩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同书别哭，你不哭了，我们再说其他的事。”
“呜呜呜……我太痛了……”
“师父知道，师父知道。”
“呜——师父不要打……”
“不打了，师父不打了。”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也不想离开师父和师兄，我错了……”
“我再也不说那些话了，师父……呜呜呜……师父别不要我……”
“我好痛……好害怕……”
听着小孩颠三倒四地认错和喊痛，司空澹不由得红了眼尾，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静静地等他哭完。
温同书哭了好一阵儿，当真把眼泪哭完了，说来说去也就那几句，最后眼睛滚烫，声音嘶哑，整个人脱了力，只能躺在师父怀里，狼狈不堪。
司空澹低头，大拇指指腹轻轻拭去小孩眼角的半颗泪珠，温声道：“师父活了半辈子，第一次知道哭声这样锋利。”
割得他血肉模糊。
温同书知道师父的意思，有点不好意思，微微垂眸。
“师父打得疼不疼？”
温同书慢慢点头，简直疼死了。
“那日你走的时候，师父也这么疼。”
温同书差点又要哭，将脸埋向师父胸口，哑声道：“对不起。”
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今日挨了这顿打，就再没退路了，将来你生是我司空澹的弟子，死后便跟着我投胎，下辈子要做我的儿子，知不知道？”
“那师兄呢？”
“他自然一辈子是你师兄，生生世世是你师兄。”
司空澹看着温软的小孩子，心想，他今年中了举人，再过三年便进京去会试。到时把他的文章拿到丞相跟前，给他点个小状元，然后入朝为官，在朝堂上与别人吵得面红耳赤，回到家中就要乖乖叫自己师父。
想想都要笑出来了。
司空澹生怕自己当真笑出声，赶紧道：“好了，起来吧，上点药，师父带你去瞧瞧你师兄。”
温同书被师父翻了个身，趴在师父腿上，任由师父上药。藤条打得凶，好多地方都破皮出血了，怪不得小孩哭得那样凄厉。司空澹避开破了的口子给温同书抹了些药油，帮他穿好衣裳，怕他不好走路，还是抱着他：“走吧，看你师兄去。”
——卷一·龙山卷完——
下一章就要进京了，不能看虐的朋友可以准备撤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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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一年几变枯荣事 百尺方资柱石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