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的冬天。
龙山又飘起了雪，小小的，像盐粒一样。司空府上下忙作一团，箱柜衣物堆了一院子，这边婢子喊着来帮忙，那边管家又找不到人了，跟准备逃难似的。
西院只管两位郎君，还不算太糟糕，该收拾什么该丢什么都由劳生一人决断——昔日郎君身边的载形到底因为不够稳重而被换了去，现下只跟着其他人一并在院中干些杂活，郎君贴身的事情都交由劳生负责了。
温同书身体拔了节，往上窜了许多，脸蛋也张开了点，像个半大小子，只是眉眼间还透着些没见过世面的稚气，站在师兄身侧，仍然像个小孩。司空靖这两年多长高了许多，已跟父亲差不多身量，又换了一批深色衣裳，有时候负手往院子里一站，小厮仆役们还以为是府君来了。尤其是不言不语地斜斜一瞥，像极了他父亲，常常吓得温同书心头一跳。
不过再怎么长大，这两个孩子也还像过去一样，一同在西院读书，作文章，时常抵足而眠，躺在床上看月亮从窗户外悄无声息地透进来。
“师兄，我得回去一趟。”
“你回去做什么？”
“我去跟母亲和姐姐告别，这一趟去，说不好什么时候回来呢！”
司空靖倚在门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你可是去考状元的，考完了就要留在京里做官了，还想着回来？”
温同书脸“唰”一下红了，这两年师父和师兄都爱这么打趣他，因为他的文章写得好，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当状元的料，可是他不知怎么的，每次听了都要脸红。
“师兄不要说了！”
“好，不说了，叫劳生陪你回去。”
“不用了，我去去就回。”温同书系好厚实的披风，笑着冲进了漫天飞雪里。
温母前些年为抚养一双儿女熬坏了身体，住到城郊后便很少干活了，只在家中帮温同乐和李良收拾收拾。温同书时常过去看她，可是她看着孩子雀跃地说起司空府中的事，却很少真正开心。
几日前她便听说了温同书准备跟着府尹大人进京，成日忧心忡忡，李良和温同乐都说她杞人忧天，她欲言又止，吞下了她设想过的所有不好的结局。
远远的，她看见儿子又来了。她的儿子长高了，面容温和，鼻梁高挺，眼睛明亮，眉毛却不浓，细细的一道，像墨水似的。也正是因这一道眉毛，让人一眼就看穿他性子软，好欺负。不过呆在司空靖身边，倒是没人敢欺负他的。
温母想起已逝的丈夫，那个性子温和的男人，做了一辈子小官，却什么也没有留下。
同书，她的儿子，也会那样吗？
“娘，您怎么站在门口？”温同书一路跑来，脸上红扑扑的。
“娘看见你，等你来。”
温同书上扶着母亲进屋：“娘，天气冷，您没事就在屋里呆着，别冻着了。”
温母坐在床铺上，握着孩子的手：“就要走了？”
“嗯，明天一早就走了。”
“好，路上……”
“娘，”温同书打断了她，“你都说过好多遍了，路上多穿衣裳，好好吃饭，别读书到太晚，照顾好自己，别跟府尹大人起冲突，认真学认真考……”
温母看着他，慢慢地笑了，她的儿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好，娘不唠叨你了，你也不爱听，你心里知道就好。”温母不知怎么的，眼里泛起了泪光，“同书……”
“娘，我去考进士，您该高兴才是，怎么……”
“你考进士，娘当然高兴。可是，娘还是那句话，”温母深深地看着他，“府尹大人的恩情，你拿什么还呢？”
温同书从前也想这个问题，可近来已经不想了。他觉得师父说的对，他入了司空府的门，以后便是司空府的人，自然是要荣辱与共生死相随的，说什么还不还的，倒显得不真心了。
“娘，我一辈子都要和师父、师兄同进退的。”
温母点了点头，只能认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纠结这些有什么用？
这晚温同书留在城郊吃了饭，天黑得看不见路，几人还在担心温同书怎么回去，劳生却已提着灯笼到门口了：“郎君说，天黑路滑，让小人接小郎君回去。”
“我就知道师兄会派人来接我。”温同书高高兴兴地穿好披风，跟家里人告别，踏上了回司空府的路。
路上积雪已有一两寸厚，温母看着儿子踩着积雪渐行渐远，不祥的预感再次漫上心头：他这一生，也许再没有好走的路了。
次日清晨，司空府门前，七八辆马车依次“轱辘轱辘”碾开晨雾与冰雪，缓缓离开了龙山。
司空靖和温同书单独一辆车，车里铺着厚厚的狐皮毯子，师兄弟俩半躺着读书，一张宽大的羊毛绒被子将他俩都盖住。司空靖耐不住性子，脚丫子在被子里蹭着温同书的脚踝，把他弄得痒痒的，不得不丢下书来瞪着他：“师兄！”
司空靖笑得眯起了眼：“也看得够久了，别看了，眼睛都酸了。”
“你酸了你别看，我要看。”
“你这么厉害，谁考得过你？”
温同书瞟了他一眼：“师父说我考不到三甲，就要打我板子，我不想挨打。”
司空靖嗤笑一声：“行了吧，有丞相在，状元肯定是你的。”
“什么意思？”
“我爹回调京城就是吏部侍郎，丞相肯定在京中又站稳了，不出意外，今年必是丞相的人当主考官，点你的卷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是，殿试不是圣上亲自……”
“陛下也是丞相的学生啊！当年我爹陪着陛下读书的，你就放心你那个状元吧！”
温同书没觉得开心，反而很不安：“这样，好奇怪啊！”
司空靖又笑了：“奇怪什么？你文章写得好，我爹喜欢你，丞相肯定也喜欢你，不好吗？”
“可是，万一有人文章写得比我还好。”
“不可能，同书是最好的。”
温同书不说话了，看了师兄好一会儿，突然一头扎进师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司空靖身体一僵，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道：“师兄也喜欢你。”
中午车队在驿站停下休息，司空澹陪夫人进屋去喝茶，司空靖则和温同书在外头玩雪，玩了一会儿手和脸都冻得通红，又笑着跑进屋里去。
夫人见了，嗔怪道：“都多大了，还像小孩一样！春雁、秋蝉，拿暖炉给郎君暖暖手。”
春雁和秋蝉应声去了，两个小孩远远坐着，还在用冷冰冰的手去贴对方的脖子，夫人不禁摇摇头，忽而担心起来，转向司空澹：“远泊，你说丞相会不会……”
司空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说，笑着宽慰道：“没事的，等回了京，你带他们俩到国公府住一阵子，丞相那里，我自去解释。”
“可是，丞相始终要见同书的，万一他对同书……”夫人压低了声音，“远泊，我害怕。”
“同书是我的弟子，丞相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那一头，两个孩子一人捧了个暖炉暖手，温同书指着暖炉套上的芙蓉花，笑问：“秋蝉姐姐，这个花是不是你绣的？”不等秋蝉回答，他又“嘻嘻”笑起来，“你手最巧了，我师兄最喜欢手巧的女孩子。”
秋蝉一脸难为情，跺了一下脚走开了。司空靖沉着脸：“你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不说了不说了，师兄饶了我吧。”
司空靖瞪了他一眼，不和他说话了。
小温短暂的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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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如何雪月交光夜 更在瑶台十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