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于景送容昭回到别墅门口的时候,碰见了风风火火赶过来的罗青灵。
她刚下车,看见站在一次的两人,愤怒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眉头随即又皱得越来越深。
她一把抓住容昭的手,紧张地打量着她,“怎么样,昭昭,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容昭摇了摇头,有些迷茫地看着罗青灵,转头试图求助梁于景。
“她是你的母亲。”梁于景站在她的身后,颀长的影子完全落在她的身上,如同他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她。
罗青灵像是听到了什么很荒谬的话,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两步,颤抖的手覆盖上容昭的脸庞,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她,不放过容昭每一个表情。
她眉头皱成川字,朝着容昭摇了摇头。
下一秒,罗青灵一把拉住容昭的手臂,抬脚气势汹汹地朝着别墅里面走去。
别墅内高奢昂贵的电灯亮得刺痛罗青灵的眼睛,而客厅里,容言州和他的新婚妻子正在你侬我侬。
容言州在看平板,钟蕾巧笑倩兮地坐在他的旁边帮他端过来一杯咖啡。
罗青灵半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要是平时的她,一定会立马转身离开。
她自诩骄傲,任何事情手到擒来,对她而言,看着自己的前夫和新欢恩爱,无疑是对她的一种嘲讽。
想上一次的婚礼一样,她一靠近那个地方,身后就开始冒冷汗,只觉得无比恶心。
她看了一眼容昭,深吸了一口气,踩着高跟鞋来到两人年前,二话不说直接质问道:“容昭,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两人对于罗青灵的突然出现感到惊讶,罗青灵又继续说道:“为什么她偏偏会在你这里出事?”
她的语气甚至接近疯狂,胸脯也因为愤怒上下起伏,双目如同秋冬交际时的风一样寒冷。
夜半也是凉的,容昭站在二楼的阳台看着花园里争吵的两人,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只是下一秒,一件外套就覆盖在她的身上,外套沾染了男人常用的香水,但觉得十分熟悉。
容昭目光未从争吵的两人中收回来,声音带着和夜里一样的凉意,开口说道:“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吗?梁于景,我记不太清了。”
“不是,”梁于景比她高很多,和她说话的时候稍稍低下头,对上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语气也忍不住放软,像是哄小孩一般,“他们都是因为很担心你。”
罗青灵一边说话一边激动地举起双手,质问道:“容昭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我现在和你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容昭姓容,容言州,你做人不能那么狠心。”
罗青灵冷笑一声,道:“你为了你那个小儿子来默许钟蕾伤害你的女儿?”
“我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但容昭,必须什么都有,她在容家该得,一份都不能少。”
容言州皱着眉头不满地看着罗青灵,在她情绪又要再一次爆发的时候,冷不丁地说道:“所以这就是你想让容昭嫁进萧家的另一个原因,是吗?”
罗青灵丝毫没有被人窥见心思的窘迫,慢慢调整了自己的呼吸之后,攥紧掌心压制住自己的情绪,道:“我不能让容昭的后半生有一点差错。”
容言州和钟蕾七年前生了一个儿子,连容家的人都不知道,一直被送来这里生活。
罗青灵不是那种拿得起放不下的人,本就形同虚设的夫妻情感,她可以表现出丝毫不在意。
但是在飞往多伦多的航班上偶遇这一家三口的时候,她还是被这看似幸福场面刺痛了眼睛。
候机的时候,她听到钟蕾的儿子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很快的宝贝,”钟蕾道:“云城,那里有我们的家。”
“家里有什么?”
“有你想象的所有东西。”
“那我想回家。”
“等你长大了我们再回去。”
这场偶遇和对话一直深深印刻在罗青灵的脑海里,她甚至为此三天三夜都睡不着觉。
这种没由来的、难以掌控的焦虑让她浑身不适。而一个月之后,容言州找上她,开门见山的第一句就是离婚。
离婚,这个场面从刚结婚的时候就一直在罗青灵脑海中晃荡,这一天来到的时候,她却迟迟下不了笔。那是她最费劲签下她的名字的时候。
她能脱身,坦然,什么都不要。
她突然想为容昭争取点什么东西,或者是钟蕾母子那段对话刺激到了她。
钟蕾母子迟早会进入到容家,而她的儿子会继承一切。容昭可能会什么都没有,所以她必须为容昭寻找一个坚实的靠山,让她在无声的争夺战役中胜利。萧家就是不二选择。
她渴望自由,却割舍不了对于容昭的责任。但当一切事情脱出她的掌控之外的时候,她被迫接受,压抑许久,把所有的怒火趁机宣泄在这里。
“容昭是我的孩子,我很爱她,我不可能薄此厚彼,”容言州道:“你的担心未免太无理了。”
“你是没有,那里面的人呢?你的……”罗青灵的里涌上来的一口酸涩堵住了她想说的话,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妻子,她会是这么想的吗?”
容言州不满她把自己的妻子牵扯进来,道:“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是谁带容昭出去潜水的?”
容言州一下被这话噎住,“这是意外,是昭昭想去潜水,她刚好是潜水教练,所以——”
“所以?所以?”罗青灵满目悲愤地说道:“没有你的默许,容昭也不会变成这样。”
“容昭该得到的东西,我一定会为她争取。”
“你的妻子、儿子休想全部占据。”
她的理智和无理在黑夜中相互拉扯,似乎要把她的灵魂分成两半。
理智来源于她的清高,无理来源于她碎了一地的骄傲。
容昭看着情绪失控的罗青灵跑了出去,光着脚就跑下楼,一路跟着她跑到别墅门前。
罗青灵察觉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下意识转身看,着欲要继续往前的容昭。
她还没有来得及想开口,容昭就冲进她的怀抱里,轻轻喊了一句,“妈妈。”
一句话,让原本故作坚强的罗青灵忍不住眼角泛着泪花,紧紧地回抱住了她。
容昭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温声说道:“妈,我不要容家的那些东西,我只要你开心。”
送走了罗青灵之后,容昭在原地站了很久,转身时发现同样站了许久离她不远的梁于景。
男人身材身材颀长,高挺却不瘦削,在黑夜里,月光和灯光似乎都在优待他,落在他的身上,半明半暗的俊脸极具魅惑性。
而这个男人,手里却拿着一双白色的拖鞋。在她回头的几秒钟之后,男人朝着她走了过来,拉着她的手臂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半蹲着,拿出一块黑色的方巾,欲要帮她擦拭脏脚。
容昭觉得有些不自在,缩回里脚,道:“我自己来。”
梁于景却抓住了她的脚踝,道:“穿着裙子不方便。”
他的手劲又实在大,完全挣脱不开,只好顺着他。
男人半跪着的姿态甚至看出几分虔诚,他小心翼翼,十分认真,一点一点地帮她擦拭脚底,又帮她穿上了拖鞋。
容昭马上道谢:“谢谢你啊,梁于景。”
他落坐在她的旁边,道:“不客气。”
容昭抬头望着即将隐匿入云层里的月亮,看着看着眼睛突然有点发酸。这般柔和的月光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闭眼了。
容昭垂眸,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角突然泛起了一层泪花。
她突然说道:“梁于景,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可以。”
“我都还没说呢。”
“都可以。”
“呵——”容昭轻笑了一声,看着他认真神色,道:“借一下你的肩膀,借我靠一下。”
梁于景的左肩膀上多了一份重量,轻微的抽泣声传来,像是刺向他内心的刀刃,传来一阵阵割裂的疼。
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抚摸着容昭的脸庞,用指腹帮她擦去眼泪,一句未语,却满目心疼。
她一直哭,他就不厌其烦地帮她擦干。
直到最后,容昭抬起有些茫然的眼睛,说道:“梁于景,你为什么送我花?”
“我希望你能开心。”
——
次日,梁于景又早早来到别墅门口送花,而这一次,遇见的是容言州。
“方便一起喝杯咖啡吗?”
梁于景目光坦然地朝着他鞠了一个躬,放好花之后,才跟着他进到院子里。
静谧的早晨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深烘过的咖啡在热水的冲泡下香气四溢。两个男人面对面坐了十分钟,依旧沉默。
容言州率先开口,道:“容昭来参加我的婚礼的时候,兴致并不高,离开的时候也不开心,我以为她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来到这里。没想到,过了一周,她又回来了。”
“因为一些原因,我的度假推迟了。为了不让我的妻子难过,我提议去潜水,没想到在那遇到了容昭。”
“她一直是一个喜欢尝试新事物的人。我的妻子和我在一起之前是那儿的潜水教练,她和容昭打了招呼,帮她穿潜水服,容昭突然说,能不能带着她去看看珊瑚。”
“我的妻子很喜欢容昭,也很高兴,两人一起下去下潜,却因容昭的潜水设备故障而出了一点意外。”
“医生说这种短暂性失忆的恢复时间,少则几个小时,多则没有上限。”
“我只能带着她回了我这里。”
他知道昨天容昭和梁于景在二楼目睹了他们的争吵,他觉得有必要把来龙去脉讲清楚一点。
“你国内的事情怎么样了?”容言州看了他一眼。
梁于景对他的问题似乎没有出乎意料,诚实回答:“解决了,萧祈在帮我处理后续。”
“萧祈啊?”容言州眼底闪过几分惊讶。
“是的,他很有能力。”
容言州挑了挑眉,“你不恨他?”
梁于景目光平静又坦诚,“我没有理由恨他。”
容言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我现在收回我当初的话。”
“你喜欢我的女儿,我一点不觉得奇怪,但我也好奇,你面对现在的她该怎么办?”
“大概是,我这辈子不会再让她独自潜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