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祈感到马尔默的时候是两天之后,来到梁于景的居所的晚上,敲了好久的门,才看见一脸失魂落魄。
他整个人如破碎的玻璃球一般,愣愣地开门,萧祈挤了进去,撞到他的肩膀,他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几步,面色却毫无反应。
萧祈对着他虚弱的背影说道:“不是,你现在怎么回事?”
“容昭挂了我的电话,后面就没有再接通过。”梁于景有些木讷地说道。
萧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对着他说道:“前些日子,你知道为什么容昭会来马尔默吗?”
“潜水?”他终于舍得抬眸看向萧祈。
“错,是来参加她父亲的婚礼,”萧祈挠了挠头,完美的发型被他弄乱,道:“我说你们一个两个的,大事小事都喜欢瞒着对方。”
“她父亲?”梁于景僵硬地坐在萧祈的对面。
萧祈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说从十五年前说起,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梁于景的神色。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毫无神采变得难以置信,变得凝重。
“这些事情她从来没和你说过吧,连让你来马尔默也只是来玩。”
“或者对于她来说,这份亲情似乎不是那么重要。”
梁于景的神色依旧凝重,似乎还没有消化萧祈话里的字眼。
容昭十八岁前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从矜娇变得沉稳,开始接受家里的产业,与容言州和罗青灵两人若即若离的关系是分不开的。
梁于景突然想起来,在她二十岁生日的那个晚上,容言州和罗青灵一个都没有回来。
明明那天是一年里最值得庆祝的一天,她却哭了很久。
她开始故作轻松地给罗青灵打电话,挂了之后又给容言州打了一个。
容言州像是完成任务一样和她说生日快乐,以为她在讨要礼物,又用一种哄小孩的话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容昭甚至都没有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她一哭,像是一场瓢泼大雨,但完全倾注在他的身上。
他站在暗处里,无数次想要站出来安慰她,却被赶来找人的萧祈抢先一步。
梁于景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对着萧祈说道:“她父亲在哪里?”
“你要去找他?别了吧,”萧祈摊开手道:“我记得容昭很早的时候就已经不太联系他们了,哎——”
萧祈眼睛突然一亮,“我怎么没想到,这里是他父亲的地盘,指不定就在他那里。”
“我带你去,我知道地方。”
萧祈激动地抬脚就要离开,只是越过梁于景身边的时候,摸了摸鼻尖,略做思考地说道:“你要去的话,要不先收拾一下自己?”
头发杂乱地覆盖住眼睛,皱巴巴地西装包裹住挺拔的身躯,面容憔悴得像是老了几岁。
这男人不是在容昭面前最注意形象的吗?
萧祈前几年一直往瑞士跑,有时候会停在瑞典,夏天的时候也会来马尔默潜水。
萧祈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梁于景,发现他此刻正在幽幽地盯着自己。
萧祈立马说道:“我可没有和容昭来过,她也不乐意和我来。”
车子停在一栋欧式别墅前,每个窗户灯火通明,婆娑的树影落在门外的地面上,此刻又多了两个人影。
萧祈走在前面,却发觉身后的人一动不动。
“你不敢?”萧祈挑了挑眉。
“人真的在里面?”
“我哪知道。”
“话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畏畏缩缩了?”
梁于景抿了抿唇,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像是被灌满了铅一般,难以动弹。
他的后背被风狠狠击中了一掌,有些艰难地开口:“我在外面等你。”
萧祈一副看不起他的样子,走了进去。
国外的月亮没有云城的透亮,月光也不似云城的轻盈。半缕月光杂糅着路边的灯光落在梁于景的肩膀上,轻柔无比,但此刻于他而言,却像是压了两块石头在他的身上。
他不敢走,不敢踱步,不敢动。
在望向这座灯火通明的别墅的时候,隐隐约约看见一闪而过的人影,他甚至还忘记了呼吸。
他期待着不久后跟在萧祈后面的人影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儿,又害怕在面对她的时候,羞愧木讷的自己说不出半句话来。
那就让容昭打自己一顿吧,狠狠地打一顿,打到他鼻青脸肿,打到他轰然倒地。
只要是能够让她泄愤的事情,她开口,梁于景一定会去做。
周围寂静无声,梁于景整个人沉溺在黑夜之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成了吸纳一切暗黑物质的黑瞳,越来越黑。
半个小时之后,他听见萧祈说话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目光几乎是甩过去,看见了门旁边交叠的人影。
梁于景挺直了身板,双手却无处安放。
他庆幸出门前好好收拾了一下自己,不然肯定更加窘迫。
萧祈先一步走了出来,又朝着里面的人看了一眼,侧着身子,让人出来。
梁于景的目光似乎贴上了那抹人影,下一秒,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他的双腿因从开始就固定在一个位置没有动弹,此刻挪动的时候显得十分艰难。
膝盖上传来的疼痛刺向他的神经,也在提醒他面前的人不是虚幻的梦境。
容昭看向他的时候眼底一片平静清朗,如同不认识他一般。
梁于景心中紧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子崩断了,喉咙里涌出一口苦涩,他颤颤巍巍,踉踉跄跄,悲喜交加,愧疚哀伤。
“昭昭,对不起——”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溢满了泪水,一张俊脸甚至变得我见犹怜。
他的情态映入容昭的眼帘,她几乎是下意识躲开了那只朝着她伸过来的手。
梁于景颤抖的手僵在半空中,眼中闪过痛苦,深深地看着后退至萧祈身后的容昭。
“萧祈,他是谁?”
——
他是谁?
梁于景坐在容昭的对面,整个人如同被一场大雨淋湿成了落汤鸡,愁容满面,颓废至极。
“潜水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准备上岸的时候撞上了礁石,暂时性失忆。”萧祈解释道。
梁于景双手紧紧攥着,整个人仿佛被自责和懊悔海水淹没。
他脑海里时刻紧绷着的神经似乎突然间一根一根地断开,他的眼前,一片光彩过后又是一片黑暗。
她不认识他,她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她感觉不到他眼中的暗流涌动。
只有平静,平静,最后让他完全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分别之际,梁于景看着容昭走进别墅,忍不住朝着她的背影喊道:
“昭昭——”
容昭回过头来,甚至眼底浮现出几分不满,“你还是叫我容昭吧。”
一句话像是一阵能够让天地塌陷的惊雷,直直地贯穿着梁于景的身体。
车上,萧祈对着他说道:“你别一副天塌了的样子行吗?容昭现在不认识你这不是正好?这可是重新追回人家的好机会。”
梁于景沉默得像是一场冬夜里厚重无声的大雪,只有天地知道他的思绪。
而他的思绪却早就落在了远在身后的容昭身上,怎么也拉不回来。
而萧祈的这句话似乎像是点醒了他一样,他目光骤然发亮,片刻之间,又重回暗淡。
“喂喂喂,梁于景,”萧祈一副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是没钱还是没脸?你这张脸不会用?你的身材不会用?你的钱不会用?”
——
容昭连续一周早上出门都看见别墅长椅上摆着一捧绿色的洋桔梗。
新的周一,容昭早早就在门口守着,想看看送花的人。
只是等到中午,她还是没有看见所谓的送花使者。
容昭撑着脑袋又看向门口好久,直到起风之后,才回了屋子里。
梁于景一连订了六天的洋桔梗,第七天的时候,却被告知没有了。
卖花的是一个绿色眼睛的老奶奶,她带着歉意说道:“抱歉,今天没有了,红玫瑰也不错,也许她会喜欢。”
梁于景摇了摇头。
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了很久,等来到容昭家门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
他本想放下花就离开,没想到被叫住,
熟悉的声音牵引出一股电流,贯穿着他的身体。
他有些僵硬地摇头,目光落在穿着绿色裙子的女人身上,窈窕的身躯像一阵柔和的风,徐徐缓缓地朝着他跑过来。
他以为她认出他了。
“今天的话怎么送得有点迟?”
两人坐在咖啡厅前,她短暂失去了一段记忆,但是口味依旧不变。
一成不变的冰美式和提拉米苏,点好之后,她看向梁于景,“你要什么?”
“和你一样。”
他炙热的目光让容昭难以招架,也很难忽视。
萧祈没有和容昭说明两人以前的关系,说是为了方便他重新追人。
萧祈说:“梁于景,这些年你一直在我的阴影下去喜欢一个人,这一次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表达自己的感情了吧。”
…
“谢谢你的花。”容昭吃下一口提拉米苏,淡笑着说道。
“你喜欢吗?你喜欢就好。”
“给我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容昭看向男人的目光,又道:“或者说,我以前应该会喜欢。”
“你是萧祈的朋友,那我应该是认识你的。但是我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容昭有些无奈地说道。
“没关系,”梁于景此刻的心情像是十五年前第一次遇见容昭一般。
少女提着裙子跟在萧祈的身后,摇摇晃晃地朝着他走过来,学着大人的模样朝着他伸出手。
“你好,我叫容昭。”
此刻,梁于景颤抖着手,朝着面前的容昭伸出了手,“你好,我是梁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