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祈找到在一个明科的分另一栋办公楼里找到了梁于景。
邹平正带着十几个人整理那一堆财务报表,梁于景刚刚和律师团队开完会,出来就看见萧祈在外面等他。
穿上和他一样的黑西装的萧祈,他疲倦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
萧祈看见他这幅模样,嗤笑了一声,道:“你真的逃难去了?”
眼熟瞳孔,淡青色的胡子像是一夜之间突然冒出来一般,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不成样子。
梁于景随手拿起桌子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声音平淡道:“你怎么来了?”
“不止是我来,容昭也想来呢。”
萧祈话音刚落,就看见面前的男人目光立即从他身上转移,落在他身后的门旁边,寻找着什么。
“别找了,人没来。”
萧祈一边说一边把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扔给他,“电脑里的东西,应该对你有点用处。”
梁于景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他这半个月来一直往外跑,亲力亲为,废寝忘食,调查整理每一条明科的融资线,跑了十几个地方,昨天晚上才回到云城。
萧祈敏锐地察觉到梁于景犹豫的神色,想到了什么一样,“分手了?”
梁于景打开电脑的手一僵,别开自己的目光。
萧祈明了,道:“我就知道,没想到这种狗血老套的分手原因还真的能发生在我的周围。”
别人眼中的狗血老套,确实梁于景的深思熟虑。
梁和不知道蛰伏了多少年,费了多大了精力,才把这局一步步地设计到他的身上。
他亲手把梁宽宁送进监狱那天,迟迟忘不了梁和与田苏那崩溃的表情。
他甚至觉得下一秒,十五岁那些难以启齿的阴影都要被人抛出来,甩在容昭和容昭的家人面前。
本就难以被容昭的家庭接纳的他又陷入泥潭之中,如果他走不出来,如果他越陷越深,容昭要怎么办?
她怕是也会沾染到肮脏的泥泞,她又要在他和父母之间为难,然后自己悄悄难过。
他想过无数次让明科更上一层楼,他身上的阴霾也就随之消散,终有一天,他可以坦然地站在她的身边。
深重的爱意也回权衡一切利弊,他不想让她牵扯进来,也不想让她因为站在自己的身边而被阴霾覆盖。
梁于景死死咬着口腔里的软肉,淡淡的血腥味在他嘴巴里弥漫的时候,他苦涩地开口,“她还好吗?”
“你是没手机还是背不了她的号码?”容昭冷不丁地说道。
说出那趟话之后他就后悔了,却在拿起手机再一次拨回电话的时候,又犹豫了。
萧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瞎想了,容昭脑子清醒得很,根本没怪你,你以为电脑里的东西是我一个人弄出来的?”
梁于景终于抬眸深深地看了萧祈一眼,下一秒,他双眼通红,颤抖着手把电脑往萧祈手上塞,踉跄着朝着门口走去,撞到了好几个桌子,发出乒铃乓啷的声响。
“别去了,她不在云城。”萧祈连忙说道。
“她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萧祈眼睛转了转,道:“说什么去潜水。”
——
萧祈和梁于景扑在上千页的文件里又熬了三天。又通了一个宵之后,梁于景小憩之后醒来,眯着眼睛看向墙上的挂钟,早上六点三十八。
他扫视了杂乱的办公室,邹平和萧祈各自在一张桌子直接睡着了。
没有关窗,清晨掀起的一阵风,伴随着闭眼的阳光洋洋洒洒地翻弄着桌子上的文件。他抽出财务报表里最底下的十七年前的庭审书。
当年那位肇事逃逸的司机被找到后,对自己的罪状供认不讳,照单全收。
老实巴交的司机在庭审结束后被押走的那一刻,突然朝着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满脸懊悔。
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父母的死梁氏兄弟反目的结果。他调查的这些年,抽丝剥茧,所有的细节通通毫无破绽,但也找到了另一个当时抽得干干净净的同伙,谢光裕。
梁于景出了一趟门,他已经半个月没有见到这样刺眼的阳光了。
车子停在云城郊区的墓地门口,那条路对他太过熟悉,甚至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
他忙得忘记了父母的祭日,终于在得以喘口气的时候来看看他们。
他带了黎禧喜欢的香槟玫瑰,走到父母墓前时,目光突然一滞。
干干净净的墓碑旁边安静地放着两捧白色的菊花,花瓣被风吹得有些蔫吧。
梁于景的后背突然像是被人重重地打了一巴掌一样,身体里的血液像是停止了流动,刹那之间,他下意识扫了周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抬头覆盖住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几分钟之后重见天日,眼尾泛红,双目中渗出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突然弯腰,跪在二老的墓前。
风和阳光拍打着他,以至于他的肩膀一直在颤抖。
——
梁和怎么也没想到她这个堂哥会那么本事,不到一个月就识破了她精心谋划了两年的局。
她坐在明科副总的办公室里,收到法院的传票的时候,立马给谢光裕打了一个电话。
梁和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拨通之后,急躁和恐惧却让她的语气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质问。
下一秒,谢光裕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梁小姐,我早就说你的这位堂哥不好惹,当年他年纪轻轻就能把你的父亲和伯父拉下来,又送进监狱里,你真以为这点小把戏就能让明科易主?”
梁和没想到谢光裕会这样讽刺自己,他们难道不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吗?
“谢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忘记了上一年梁于景是怎么诱你入局的吗?那打水漂的几个亿,你还真咽的下这口气。”
梁和的这句话像是提醒了谢光裕一般,他本来看戏的语气变得冷硬,但却没有落进梁和的话。
“咽不下现在也咽下了,谢某就当投资失败了。”
“呵,”梁和冷笑着说道:“谢总在怕什么?怕当年你让人撞死他父母的事情暴露出来?谢总这十几年前的自己怎么变得越来越胆小了?”
“梁小姐,说话要讲究证据,十几年前的东西没有人会主动挖出来。”
梁和听懂了谢光裕话里的意思,她冷笑着说道:“就算我落得个诽谤欺诈的罪名,你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挂了谢光裕的电话之后,另一通电话又打进来,梁和有些烦躁地接听,道:“什么事?”
对方似乎在汇报着什么,梁和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门就被敲响了,是梁于景。
她瞳孔骤然紧缩,吓得整个人瘫坐在办公椅上,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梁于景低嗤了一声,竟是这样如此胆小的妹妹,给他摆了一局。
梁于景抬眸,落在梁和的身上,开口道:“这个位置,你坐的如何。”
梁和甚至不敢和他对视十秒钟以上,匆匆别开眼睛,佯装平静地手中的钢笔,道:“当然很好。”
“你想坐,大可以直接和我说,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
屋内的灯光落在梁于景身上,显得他整个人挺拔又可靠。
一声哥,梁和喊了好多年。
她眼底闪过一丝局促,而一秒,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那点局促瞬间消失不见。
“哥,你知道吗?我最讨厌别人用这样施舍的语气和我说话,我难道不姓梁吗?这个位置,难道不应该是我的吗?”
梁于景半眯着眼睛看着她,平静地开口,“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
“我妈走了,”梁和突然说道,“两年前。”
她看透梁于景眼底的难以置信,表情突然变得难看,“你知道吗,她走之前的那天早上,她和我说,很想我爸。”
“我说过年回去再一起去看看他。”
“她明明都说好,都答应我了。”
“可我出差回来,发现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哪儿。”
梁和的情绪突然变得很理解,她拿起桌子上的文件,发了疯一般朝着梁于景扔了过去,“你说为什么?”
“你说始作俑者是谁?”
“你说是谁让我没有爸爸,没有家的?”
文件打在梁于景身上,他没有躲开,带着几分歉意地看着她。
这点愧疚更催生了梁和的怒火,“你别用这种可怜的目光看着我。”
“都是你,全都是你的错。”
“我妈走了,我爸疯了,你开心了?”
“你开心了?梁于景?”
梁和拿起旁边的烟灰缸,再一次朝着梁于景扔了过去,精准地砸到他的额角,力度不小,擦破了皮,直接流血。
邹平听见办公室里的动静,忍不住冲了进来,看见头上挂彩的梁于景和瘫坐在地上痛苦的梁和,摸不清头脑,道:“老板,这……”
梁于景抬手示意他出去,等待梁和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他慢慢地走近她,蹲下来,和她平视。
梁和满脸泪痕,一边抽泣一倔强地盯着他。
梁于景拿出一张黑色的手帕,递给她,开口道:“我很抱歉。”
梁和眼中闪过讥讽,打掉了他递过来的手帕,“收起你的假好心。”
梁于景离开之前,背对着梁和说道:“我不追究,明科的那些董事并不好糊弄,我放你走,你去哪里都好,只是别再出现在云城。”
——
云城人没等来梁于景在明科倒台的消息,却等来了谢氏酒店总裁谢光裕涉嫌十年前谋杀梁氏总裁和高管的新闻。
扎根了几十年的谢氏酒店,随着当权人的倒台,顺着蛛丝马迹,又找到了名下钻了法律漏洞的灰产和税款。
这次危机足以让谢氏连根拔起,尤其是在谢光裕这些年在生意场上树敌无数,落井下石比比皆是。
庭审结束后,梁于景如同一阵风一般消失在云城。
十几个小时之后,他出现在瑞典的马尔默。
此时凌晨,他走出候机大厅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的。
四点钟,夜色还没开始散去,他隐匿在夜色之中,拿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拨打了一个相同的号码,却只听见冰冷机械的女声。
夜色笼罩在他的身上,影子薄薄的一片,仿佛极其容易被碾碎。
终于,最后一次拨通过去的时候,那个电话终于接通了。
“昭昭,是我。”
“我很想你,昭昭,我现在就在马尔默。”
“昭昭,我去找你,好不好。”
他急切地想把这些天的想念算全部倾注在只言片语之中。
电话里却没有任何回应,再他说完之后,挂断了电话。
梁于景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颤抖着肩膀,绝望地看着挂断的电话。
萧祈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梁于景,我打你电话怎么一直在占线?”
梁于景的心像是被刀子划破无数次,他声音绝望,令人仿佛置身于如同电闪雷鸣后的荒山野岭。
“萧祈,我没找到容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