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和笑的越是人畜无害,就让人越感到毛骨悚然。
容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子,看向梁和的时候全是质疑和探究。
“我本来也可以过这样的生活,”梁和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可为什么我要像被施舍一样。”
“我还得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人感恩戴德。”
“容昭,你现在还没有觉得我过得好吗?”
梁家做房地产起家,在二十世纪初可谓如日中,有了原始积累,更是大肆向外拓展业务。
梁家的三个儿子,只有梁于景的父亲梁宽定最有经商头脑,更是在国外单打独斗创立了自己的风投公司。
梁老爷子操劳一生,力不从心之际,只把梁宽定叫到了跟前。
梁老爷子走后两个月,梁宽定和妻子黎禧在一场车祸中丧生,留下庞大的家业和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梁宽选和梁宽宁却不打算放过这个孩子因为他的身上掌握着梁氏一半的股份,梁宽定似乎早有考虑,安排了一切。
梁宽定的律师带着梁于景和梁氏兄弟对峙了半年,最后迫于压力调去国外。
梁氏兄弟面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想尽了办法想要从他手里一点一点地把股份扣出来。
软硬并施,没想到梁于景的骨头比他父亲还要硬,再加上梁宽定的好友萧敏觉的暗暗相助,梁于景逃出梁家的时候,梁氏兄弟一个子都没分着。
但是梁家这样庞大的家业不可能交给一个小孩,就算拿不到梁于景手中的股份,两人照样过得风生水起。
只是人的**就像一个无底洞,得到了还想得到更多。
但两人却不知道时间和仇恨会促使一个人飞快成长,两人再一次想把梁于景抓回梁家的时候,没想到站在他们面前的毛头小子已经变得能够和他们抗衡。
那时梁于景的身后是萧家,他们不敢硬碰硬,却也不死心。
梁于景却早就谋划了一切,在两人准备大动干戈的时候亲自把人送进牢里。
财务造假,偷税漏税。
而此刻,梁于景也被设了同样的局。
梁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堂哥把自己的父亲送进去,惊恐地看着朝着她和妈妈田苏走过的梁于景。
不足田苏高的梁和,小小的身躯挡在自己的妈妈面前,颤抖地看着他。
梁于景站直,朝着田苏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把两人安排出国,承担了所有的费用,帮梁和申请了最好的大学,仁至义尽。
可心系丈夫的田苏在国外,悲痛欲绝,夜不能寐,变得精神恍惚,神经叨叨,熬坏了身子。
在梁和二十岁那年,田苏在房间里吃了半瓶安眠药,永远地离开了。
容昭半眯着眼睛问道:“你母亲不是在国外治病吗?”
梁和目光落在桌子上用来装饰的香槟玫瑰,抬手扯下一片花瓣,指尖用力捻了捻,似笑非笑地说道:“不这样说,我哥怎么放心让我留在云城?”
“让后让你进明科,让你有机会破解他的财务系统?”
“我只是一个小员工,哪里有那么大能耐?”梁和笑了笑,道:“是他树敌太多,况且他要是不做这种事情,我也没办法找到证据。”
“容昭姐,你觉得呢?不过我听说他现在可是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摊上这样的一个男人,我真替你感到不值的。”
离开之前,梁和跟在容昭身后,眼中闪过几分讥讽。
“容总,你不会还要想去找他吧。”
“梁和,当初你相信你的父亲会做那样的事情吗?”
容昭转头看向她,冷不丁地问道。
梁和半眯着眼睛看了看她,坚定地说道,“我父亲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容昭听了之后什么也没有,坐上了自己的车,扬长而去。
——
李维告诉容昭,梁和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接触到明科的财务系统,有人推波助澜。
“谁?”
“谢氏酒店的谢总,谢光裕,”李维停顿了一下,道:“之前谢光裕满心欢喜地接了一个项目,没想到是梁总故意抛出来给他的……”
容昭脑子的记忆一下子被调出来,如此,牵扯进来的可能就是谢光裕吃亏之后的报复。
她从始至终都不愿意相信梁于景如此谨慎的一个人会步入梁氏兄弟的前路。
而她现在,却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紧紧包裹住她,她不喜欢这样子和梁于景隔着鸿沟的状况。
她贸然前去谢氏公司,却在公司一楼停下了脚步。
她此刻进去质问谢光裕,可能还会被赶出来。
老奸巨猾的人最知道怎么和人周旋,容昭进去也是碰壁。
她坐在车里观望着来往的行人,无计可施的时候,萧祈打来了电话。
容昭到云城国际机场的时候,萧祈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穿着黑色的冲锋衣,鼻梁上带着酷炫的墨镜。
她把车开到他的面前,萧祈还没坐稳就开始问道:“明科那是怎么回事?”
容昭一边启动引擎一边道:“梁家的陈年旧事。”
萧祈在国外看到新闻之后中途结束登山,急匆匆赶回来,打电话问萧敏觉的时候,对方却含糊着说不清楚。
他在听完容昭的解释之后,沉默了很久,开口道:“他的那个叔叔,间接害死了梁于景的父母。”
容昭听到这话的时候失神,连前面的红灯都差点看不见,紧急地刹了车,整个身子剧烈地被往前甩。
她猛然地转头看向副驾驶的萧祈,试图从他的眼睛里找出一丝玩笑。
“我听我妈说的,当年梁宽宁说分公司招标出了一点问题,让梁叔过去一趟,”萧祈陷入回忆之中,道:“你没见过梁叔,他是一个天生就会经营公司的人,对待公司的大事小事都十分上心,当晚就赶过去了,黎姨也跟着一起去了。”
“可那是一个暴雪夜,纷纷扬扬的雪一刻不停,根本不能出门。”
“梁叔的车在高架桥上和迎面而来货车发生了碰撞,车胎遇上结冰的局面持续打滑,撞到了桥墩。”
“司机逃逸,那夜的雪下得实在太大,路都被禁了,等被发现的时候,梁叔的身体早就冰冷了。”
“被丈夫护着的黎姨在送往手术室的那一刻,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梁于景之后就没再醒过来。”
绿灯突然亮起,容昭却迟迟没有开动车子。
车后穿来急促的鸣笛声,容昭踩着油门,行驶了出去。
这盛夏的夜里,她突然浑身变得冰冷。
“我爸和梁叔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我十五岁那年,他把梁于景接来萧家,那也是你第一次见到他。”
容昭垂眸,睫毛颤抖,有些酸涩地开口道:“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
萧祈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夜景,道:“他这个人主动和你说起这个才怪。”
容昭看向他,问道:“你这次回来?”
萧祈沉默了半分钟,再抬眸看见她的时候,眼中闪过几分稳重,语气依旧有些吊儿郎当,分不清真假,“回来继承家业。”
萧祈让容昭送他到楠林居,容昭道:“你还想住梁于景家?”
“容昭,”萧祈懒散地靠在电梯里,道:“你瞧瞧你说的什么话,我住怎么了?”
“怎么整得我和老赖一样?”
容昭一记“你不就是”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放心,我不住哪儿,住我自己家,七楼。”
“我专门买了不同楼层,不给你们当电灯泡。”
电梯停在六楼,容昭走出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转身看着萧祈,“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聪明如萧祈,不用容昭说完整句话就知道她要问的问题,“我怎么不知道,容昭,我第一次见你这么愁眉苦脸,从我上你的车来,你的眉毛就没有舒展过。”
容昭回了家,走进卫生间,端详着自己的面孔。
她有意地抚平自己的眉毛,只是下一秒,又拧成了一个川字。
重复几次之后,依旧如此。
——
萧祈找了好几个团队,对着明科的项目分析了三天,试图找出被篡改的数据和结点,又请了十几个律师辩护团队,给那些继续起势的媒体一个一个地发律师函。
容昭疑惑,他受了什么刺激?
萧祈从一堆花花绿绿的数据表中抬起头来,轻抿了一口平时根本不会喝的咖啡,道:“以前总是梁于景跟在我后面擦屁股,我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单打独斗吧。”
萧祈得知明科的事情之后,甚至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就直接打电话给萧敏觉和宁艺翡,让他们出手帮帮梁于景。
宁艺翡说:“萧祈,我们要求你的事情你做不到,现在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要求我们?你现在知道自己没手段没能力了?你的兄弟被人陷害,而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配喊他一声哥吗?你简直愧对他当年冒死背着你下山的恩情。”
容昭听完之后愣神,萧祈这时候递给她一杯咖啡,道:“发什么呆?赶紧帮忙。”
所有的财务被篡改的蛛丝马迹聚集起来,捋清之后,容昭和萧祈的人已经熬了三天三夜。
她趴在桌子上小睡了一会,醒来时满脸疲惫的萧祈捣鼓着一个U盘,看见她醒来,示意她过来看。
容昭皱着眉头看下去,看到最后眉眼突然松弛了下来,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从哪里拿来的?”
U盘里有一份明科原版的财务数据,还有一份被精心设计之后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篡改细节和问题标注。
“做了一件不是很道德的事情,牺牲了我这张脸,请谢小姐吃了顿饭。”
所有反证资料整理好之后已经是一周后了,在此期间,容昭没有接到任何一个梁于景的电话。
吃饭的时候,萧祈突然问她,“要是梁于景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情怎么办?”
容昭头也不抬地说道:“你相信吗?”
“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
容昭读懂了萧祈眼里的疑惑和好奇,她望着窗外飘忽的云出身,道:“我想他此刻一定比我还要痛苦。”
当天晚上,萧祈说梁于景此刻就在云城,他让容昭一起和他过去找人。
“你去不去?”
容昭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夏至什么时候?”
“都过去一周了。”
“嗯,潜水看珊瑚的季节还没过去。”她轻轻地说道。
“什么?”萧祈没听清,又问了一次。
“没什么,”容昭看着萧祈,道:“你把这些东西送过去给他吧,我就不去了。”
“那你去哪里?”
“去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