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昭一周去医院复诊,她拒绝了容言州的邀请,因为今天是他儿子容晔的校园开放日。
她最讨厌看见别人脸上为难的表情,索性自己开车来。
医院十分安静,门口的绿化做得很好,有几个病人直接在草地上晒太阳。
日光有些刺眼却也不热,容昭不想那么快回去,走到人造喷泉旁边,还买了一袋面包,掰碎后喂鸽子。
鸽子不怕人,离医院大厅足足有十米远,她不嫌远,就坐在那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发呆。
医生说她的恢复记忆的时间是不确定的,在不影响正常生活情况下,不要刻意去想太多东西,会很伤脑的。
但是她最近总是做梦,梦里有她和另一个人约好了要干一件什么事。
容昭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儿烫,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束洋桔梗挡住了他的脸,而那熟悉的身躯让容昭一眼就认出来。
花被塞到她的怀里,男人眼中像是一汪荡漾着涟漪的春水,含情脉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容昭接下他的花,看着他要在她的旁边。他很自然地拿过她手里的面包,学着她的样子一点一点地掰碎,扔向那些鸽子。
“猜的。”
“猜的能猜那么准?”
容昭闻着花,垂下眼帘,不紧不慢地说道。
梁于景早上来送花的时候碰见了正要出门的一家三口,才知道容昭今天独自来医院。
人在着急的时候总会忘记手机这种工具,梁于景在医院大厅逛了两圈都没有遇见她。
容昭听闻轻笑了两声,瞥见男人额间因为长时间等人而出现了一层薄薄的汗,从宝宝里拿出丝质方巾,抬手帮他擦拭。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率先避开,而梁于景不同,他目光突然怔住,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一般,眼睛一亮,喃喃道:“昭昭……”
容昭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所不妥,连忙把手中的方巾塞到他的手里,道:“你脸上都是汗,擦一擦吧。”
坐了一会,两人一起出了医院。
容昭本以为他会开车过来,没想到人高马大的男人挤进了她的小车的副驾驶上,十分违和。
“我没开车来,方便蹭一下你的车吗?”
从来没有见过已经上车的人还礼貌地问她能不能坐她的车。
医院离他们住的地方有点远,容昭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来着旁边的男人,突然说道:“梁于景,你和我说说我以前的事情吧。”
“你想听什么?”男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萧祈说我们都是朋友,”容昭笑了笑,道:“你什么都说一点吧。”
“比如呢?”
“比如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平常喜欢干什么,我做什么工作的,”容昭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或者我有没有婚恋,比如男朋友之类的。”
容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被提出来的时候,无数个美好的形容词就已经在梁于景脑海里闪过成千上万遍了。
要说的话太多,他不知道先说那一个词语,甚至思考到最后,一个形容她的词都说不说来。
“你有一段恋爱。”他挑了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同时也在偷偷观察她的表情。
容昭舒展的眉头一下子紧蹙起来,她回味着他这句话的真实性,重复地问了一次。
“真的?”
“真的。”
得到一个更明确的答案的容昭突然沉默了很久,直到回到家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梁于景跟着她下了车,作为最基本的礼仪,容昭本应该邀请他进去坐坐,可她一直沉浸在他刚才说的话里,自顾自走了进去,把梁于景晾在身后。
“容昭,”身后的人喊了一声,“注意脚下。”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脚边的大花盆。
容昭转身,离他不到两米,声音穿透风声,落入梁于景的耳朵里。
“梁于景,你,是不是我的男朋友。”
她能察觉到这个男人的心思和那双看着她就能动情的眼睛。
男人立于午后的日光之中,懒洋洋地抄兜,目光柔和柔情,平静地看着她。
他要是不是她的男朋友,容昭其实也有点想追他。他的这张脸,每日的花,突然的出现,都正中她的内心。
男人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道:“你愿意我成为你的男朋友吗?”
——
容昭睡前脑海里一直闪过梁于景的话,她第三次入睡失败之后,决定给萧祈打电话。
她这边凌晨,萧祈应该是刚下班。
“容昭?今天的太阳我记得从东边升起啊?怎么,你想起来了?”萧祈窸窸窣窣翻阅文件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慵懒的哈欠声。
“没有,”容昭抿了抿唇,道:“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萧祈音调提高了几分,“也对,这个点,你那边确实在睡觉。你睡不着打电话给我干嘛,我忙的脚不沾地,不提供深夜感情服务哈。去找梁于景,他能安安静静地听你唠到天亮。”
“你先别挂,”容昭说道:“我问问你,我以前和梁于景谈恋爱了?”
她这句话一说出来,似乎把萧祈问住了。
久久的沉默之后,萧祈冷不丁地说道:“你怎么不去问问当事人?”
“问了,他没说清楚。”
“哦——”萧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这样啊,那我告诉你吧,你们之前就是恋人,你呢,工作能力很强,每天都加班,还经常冷落他。最近一次你忘记了送他情人节礼物,发生了争吵,你说了重话,说要分手,伤了他的心。”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帮着曾经的小情侣编造爱情往事。
容昭听着只觉得扯得离谱,质疑道:“你不会是在编故事吧?上个月哪有情人节。”
“怎么没有,每个月十四号不是情人节吗?”
“我编故事?我又不是童话大王我编什么故事?”萧祈继续说道:“他这个人很小气的,他还在生你的气,但是又心疼你失忆,才会又陪伴又不回答你。”
萧祈说得一本正经,容昭沉思片刻之后,问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那还不简单,你追回他。”
“他还生气怎么办?”
“不会,你勾勾手指头他就会乖乖过来。”
“……”
挂了电话之后,萧祈马上给梁于景发了一条消息:【哥们,你可得好好谢谢我了哈。】
容昭攥着手机很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给梁于景打了一个电话。
他的秒接,却不说话,似乎证实了萧祈刚刚说的话。
“梁于景,你在吗?”
“我在。”
“嗯,就是”容昭支支吾吾,欲言又止,“你睡了吗?”
“还没有,在处理点工作。”
“你很忙吗?工作很多吗?”
对方沉默了几年,道:“容昭,怎么了?”
“那个——”容昭想说又不想说,最后憋出来,“今晚的月亮很圆,你看了吗?”
“看了,确实很圆。”
容昭边说边边走向阳台,抬头一看,天空布满黑压压的云,连星星都没有一颗。
这个男人,是怎么回答出很圆这样的话的。
“你说谎了,”容昭道:“其实今天根本没有月亮。你现在在哪里呢?”
“开车回公寓的路上。”
开车回公寓的路上,一抬头就能有没有月亮,月亮到底圆不圆。
这是顺着她的问题回答。
一种异样的感觉如同泉涌一般源源不断,在容昭心底形成了一圈小小的池塘。
手机就在耳边,心中的人在手机里,两人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容昭。”
“梁于景。”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先说,”梁于景开口说道。
“那个——”堵在嗓子眼的话还是没能说出来,容昭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没什么,你路上回去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
次日清晨,容昭照常去别墅外面的长椅上拿花,她看见平日里的洋桔梗旁边,此刻多了一支向日葵。
向日葵在这里放大概是种不活,这朵花却盛开得十分灿烂,种它的人一定是精心呵护过的。
她目光扫过四周,在小路对面的灌木丛看见了一个人影。
她半眯着眼睛,对着那人影喊了一句,“容晔。”
一个小小的人影有些局促地走出来,她和容晔的眼睛都随了容言州,眉眼之间十分想象。
容昭对这个同父异母小了二十岁的弟弟没有多少情感。不讨厌,也不想亲近。
容言州老来得子,却也不溺爱他。对他很是严格,在某些教育方式上,让她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容晔今年才刚刚长到她的肩膀,抬起头来,轻轻地喊了一声,“姐姐。”
容昭垂下眼眸,看着手里的向日葵,问道:“这是你送给我的?”
“是的,”容晔有些紧张地解释道:“我昨天摘的,是我自己种的。”
“你还会种这个?”
“自然课上我种的,但是只开了一朵,不然我就有很多了。”
“只有一朵,怎么送给了我。”
容晔道:“我看到有个人天天给你送花,以为你很喜欢花,所以我就想送给你。”
向日葵开花来之不易,老师为了鼓励学生,甚至还给他的花颁了一个奖,还说放在班级里展览。
容晔却执意要带回家。送出去之前,他有些担心地问钟蕾,“姐姐会不会不喜欢。”
校园开放日不限制家长,他也想邀请容昭,但是害怕拒绝,没能说出口。
钟蕾鼓励他:“姐姐可能会不喜欢向日葵这种花,但绝对不会是讨厌你,你可以去试试。”
容晔在梁于景离开之后,悄悄把向日葵放在花的旁边,躲在旁边想看看容昭的反应,没想到被她一眼发现。
容昭弯下腰,和这个小男孩平视,勾出一抹微笑,道:“我很喜欢。”
“真的?”容晔有些难以置信。
“真的,谢谢你送我花。”
容昭和容晔一起走了别墅,小孩子心性,话匣子打开了,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没听见容昭让他闭嘴,容晔说得更加起劲了。
一边帮她抱着花,一边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她的身后。
“姐姐,你喜欢的话,下次我再种点别的花送给你。”
“姐姐,为什么有个人天天给你送花?”
“我们老师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想给她送点好看的东西。”
“姐姐,他是不是在追你吗?”
容昭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
容晔马上乖乖闭上嘴巴,微笑着看向她。
容昭扭头欲要往前走,听见身后的容晔说道:“姐姐,追你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