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订的包厢在三楼，装潢讲究，光线暧昧。盛佳佳换了件衣服，素净的颜色，料子很好，穿上去很有轮廓，头发只是随手抓了个低马尾，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还行。
宋知在门口等她，见到她先上下打量了一圈，叹了口气，"就这样来？"
"怎么了，"盛佳佳低头看了眼自己，"不好看？"
"好看，"宋知叹气，"就是好看得太轻松了，我花了一个半小时，你感觉随便弄了两下。"
"我花了二十分钟，"盛佳佳挽上她的手，"你也很好看，走吧。"
包厢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宋知拉着她挨个介绍，盛佳佳笑着打招呼，名字记了个大概，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点了杯橙汁，靠着椅背开始观察。
这种局她见得多，A市年轻圈子本来就不大，来来去去那几张面孔，换个包厢换身衣服，格局大差不差，用不了多久就能摸清每个人的来路。
宋知塞给她一碟零食，凑过来压低声音，"那边穿绿色的，做地产的，单身，要不要——"
"不要，"盛佳佳嗑了颗腰果，头都没转，"他喝酒的方式不对。"
"什么叫喝酒的方式不对？"宋知迷惑。
"你看，他喝一口就往周围扫，想被人注意，不实在。"
宋知扭头看了看，"……你这个观察角度也太刁了。"
"跟我爸学的。"盛佳佳不在意地说，"他说一个人怎么喝酒，比名片真实多了。"
麻烦是在一个小时后来的。
她早就注意到那个人了，头发梳得很整齐，眼神黏，一直往她这边飘，盛佳佳当时就有点不想理，假装没看见，低头刷手机。结果他还是晃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开始搭话，语气里带着股居高临下的意思，大概觉得她是个刚回国的留学生，好打交道。
聊了没两句，他把一杯红酒往她面前推，说第一次见面，意思一下。
盛佳佳低头看了眼那杯酒，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语气轻飘飘的，"我有个毛病，喝了酒会哭，哭起来停不住，哭完了还会找人说心里话，"她叹了口气，表情无辜，"你确定让我喝？我心里话可多了，你不一定听得完。"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接，一道声音从她斜后方传来，不大，却把整个话路截断了——
"她说不喝。"
盛佳佳转过头。
说话的男人站在她斜后方两步的位置，手里端着杯威士忌，神情懒散，就好像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顺带的事，不值得特意提起。
那个被搭话的男人下意识收了收肩膀，干笑了一下，"王总，我不知道她是您的——"
"不是，"他平静打断，"但她说不喝，你没听见吗。"
那个男人讪讪地端着酒杯走了。
这是盛佳佳第一次认真看他。
剑眉，高鼻，下颌线利落，薄唇微抿，整张脸的轮廓是那种让人过目难忘的好看，但整个人的神情懒散，像一头刚吃饱的豹子，对周围一切都提不起什么兴趣——眼神落在那个已经走开的男人背上，停了一秒，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另一张桌，坐下，把威士忌放上桌，重新拿起手机，事后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给。
他帮了她，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盛佳佳歪了歪头，在心里想：有意思。
——而包厢的另一侧，靠墙的位置，叶商铭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她进来了。
三年，他以为他已经把她记得很清楚了，结果她一走进来，他才发现，记忆这件事是会骗人的。
她换了身打扮，比三年前更松弛，站在那里的样子像整个包厢里最不需要做什么的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但那种松弛是三年前没有的，她以前也是好看的，但现在是那种连走路的姿势都让人眼睛移不开的好看，好看得太自然，太不费力，仿佛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本来打算等她主动过来打招呼。
但那个男人凑过去，他把杯子握紧了一点。
然后王廷贺站起来了，替她把话说了。
叶商铭松开手指，把杯子重新放上桌，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眼神落在王廷贺的侧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走。
宋知回来了，塞到盛佳佳旁边坐下，捅了捅她胳膊，压低声音，"没事吧？"
"没事，"盛佳佳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往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个是谁。"
"王廷贺，王氏集团的，"宋知说，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很有来头，在圈子里很低调，但没人不知道他。"
"那他帮我说话，是因为什么，"盛佳佳打断她，认真问，"他认识那个人？"
"不一定，"宋知想了想，"可能就是看不顺眼。"
"看不顺眼，"盛佳佳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转了一下，重新往那边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点阴影，"那还挺有意思的。"
说完这句话她就低下头，把手里的零食碟推了推，跟宋知聊别的去了。
只是偶尔，她的视线还是会不经意往那个方向落一下，那个男人始终没有再看过来。
散场的时候将近十一点，人陆陆续续往外走，盛佳佳跟几个认识的人道了别，正准备叫车，宋知被叫住说话，朝她挥挥手示意等一下。
她靠在路边，掏出手机刷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
抬起头，叶商铭站在不远处，刚从包厢里出来，西装外套，头发整齐，三年，他还是那副样子，看见她也在，两个人在停车场入口的灯光里对上了眼神。
盛佳佳朝他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叶商铭走过来，声音低平，"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盛佳佳说，语气很自然，"你也在？"
"来送陈默，"他停在她旁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
"哦，"他停了一下，"那就好，有空吃个饭吗。"
盛佳佳想了一秒，"你发消息给我，我看看时间。"
"好，"他说，语气不轻不重，"号码还是以前那个吗。"
"换了，"她报了个号码，"存一下。"
叶商铭低头存进去，重新抬起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恰好是那种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位置，盛佳佳看了他一眼，转过头，视线落到别处，若无其事。
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装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