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的雨说下就下。
盛佳佳从咖啡馆出来时还是阴天，上了王廷贺的车不到五分钟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了。
“堵了。”王廷贺看了一眼导航，把车速降下来。前面红成一片。
“堵多久？”
“导航说四十分钟。但A市的导航你也知道，说四十分钟就是一个小时起步。”
盛佳佳叹了口气，把安全带松了一点，往座椅里缩了缩。车里开着空调，温度刚好，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像无数手指在敲鼓。
困在一辆车里有一种奇怪的效果——外面的世界被雨声隔开了，车厢变成密封的小空间，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比平时清晰。
“你小时候怕打雷吗？”她忽然问。
“不怕。”
“一点都不？”
“怕有用吗，又劈不到我。”
“万一劈到了呢。”
“那就不用怕了，都劈到了。”
盛佳佳笑了。“你这个人逻辑真的很——”
“很什么？”
“很欠揍。”
“那还行，”他收回目光，看向雨幕，语气里夹杂着一丝笑意，“比‘很无聊’强。”
＊ ＊ ＊
雨越下越大，车一动不动。话题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变的——可能是从她提起在国外第一年遇到暴风雨、一个人在公寓里蒙着被子听了一整夜犯罪纪实播客开始的。
“怕打雷听犯罪纪实。”他说。
“因为凶手比雷可怕，听完了就觉得雷没什么了。”
王廷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这属于以毒攻毒。中医都没你野。”
车里很暗，仪表盘的光照出他半张脸。窗外有车灯扫过来，光滑过去，他的轮廓忽明忽暗。
“你呢，”她说，“你说什么都不怕。那你——怕过什么吗？”
王廷贺沉默了几秒。雨声填满了那几秒。
“怕过。”
盛佳佳没追问。她等着。
“以前做过一个决定。做的时候觉得对，做完了觉得不对，想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决定？”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停了一下，“总之——怕的不是决定本身。是那个来不及。”
盛佳佳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看她，看着前方模糊的车流，但她知道他的注意力在这里。
“我懂。”她说。声音轻了一点。“三年前我离开A市，也是一个决定。做的时候觉得对。”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后悔。但也不觉得全对。”
“那就对了一半。”
“一半也算对？”
“世界上大部分事情能对一半就不错了。”
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的侧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睫毛在仪表盘的微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在颧骨上。她没动。他也没动。雨声大到像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倒水。车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
＊ ＊ ＊
堵了将近一个小时，车终于动了。到盛家楼下时雨小了一些。盛佳佳没急着下车，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流。
“今天聊了很多。”她说。
“嗯。”
“你今天话比平时多。”
“堵车。闲的。”
她转头看他。他正看着前方，侧脸在雨后路灯光里很干净。
“王廷贺。”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来不及’——后来怎么样了？”
他看了她几秒。“后来就后来了。没什么后来。”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轻飘飘的样子。但他的眼神还没完全收回去——里面那点认真的东西还留着，像一扇门关了，但没有锁。
盛佳佳打开车门。“晚安。”
她下了车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
“盛佳佳。”
她回头。他摇下车窗，雨飘进来了一点。
“以后怕打雷的话，可以不听犯罪纪实。”
“听什么？”
“给我打电话。效果更好。”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雨里的。转身跑进了门。
进了玄关才发现心跳得有点快。她站在鞋柜旁边，手按在胸口。雨声还在。但车里的那种安静——他调空调时手指的动作，他看她的那个眼神——比雨声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