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忽起,竹林呼啸,青叶漫天卷过,便似潇潇落雨。
马车的帘子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了,马儿仍然疾速跑着,一路跑进竹林深处里去。
忽然有鞭声打破了风,一下落在了马背上,掀得它扬蹄高声呼叫,带着马车一同翻倒在地。
那鞭长几近七尺,浑身黑紫,鞭尾处还坠着铁环,甩来时疾速若长蛇扑食,教人猝不及防。那鞭身也是拟蛇鳞所制,开合间锋利如片片薄刃,只这一鞭,便将那马腹勾出了一道极深的血痕。
握鞭的主人带着蛇纹面具从天而降,鞭柄上一圈紫蛇也像是被他握在手里似的。
他挥鞭又打,那马车车厢顿时四分五裂,分寸不剩。
车厢内无人。
他意识甚快,振袍即刻便向后退,脚底擦起阵阵的尘土。
银针已离身不过一尺,再晚一秒也来不及。
他鞭子打在地上,借力向上飞去,有惊无险的躲过了这场偷袭。
那应该在马车里,现在却反过来偷袭他的人此时从被踩弯了的青竹顶上弹身飞下,翩翩落在他十米开外,半颗尘土不沾,事不关己般摇扇旁观。
“可惜了。”奚砚时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马,“这可是郑州城内数一数二的马车,花了我不少钱。”
鞭主人脸上不虞神色愈显,显然有些怒了,“百里少主好算计。”
“不敢。”奚砚时客气回敬,“没想到真有人会来,更没想到追魂使会亲自来碰这个巧,得罪了。”
他听出奚砚时话里讽刺他算计在前,重重的哼了一声,扬鞭在地上一打,卷起漫天的尘土和竹叶来,“既然百里少主认出来了,今日死在追魂索下也不算冤。”
这一七尺长鞭,便是万相宗座下四大护法之一追魂使,卫甘的兵器,追魂索。
奚砚时退后一步,抬扇遮鼻,躲避那离他好几米的烟尘,金贵得很。
卫甘心下更怒,提鞭便去,奚砚时嫌弃的眉头还没有来得及舒展开,见人要打过来立即退后三尺,挥扇引风扬起飞尘满天,添油加醋般尽数朝卫甘扑面而去。
卫甘抬袖一遮,眼前飞尘散乱,一鞭便落了空,生生将飞尘破开一条清明的缝来。
奚砚时远远站着,仍旧是那副模样,见他脸色很差,连忙说道,“且慢。”
卫甘这才停下,压着怒气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
“百里山庄只有我这么一个少主,万相宗不惜亲自请追魂使来杀我,与百里山庄为敌,究竟为何?”奚砚时眉头一皱,“难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是不能用钱解决的吗?”
卫甘:……
“百里山庄离江湖太远。”卫甘终于回复,施舍般看了奚砚时一眼,“百里少主一人来,难免莫测生死。”
“谁说我是一人来?”奚砚时即口接上,目光越过卫甘向后看去,“关凛之,你还知道回来?”
冷意忽从卫甘的背后袭来,寒冽几透他的衣衫。
卫甘戒心又强三分,回头看去。
关凛之玄袍加身,握着刀站在不远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什么表情,甚至没看卫甘,目光无意间迎上奚砚时,“没走。”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奚砚时片刻。
只不过是没有出现罢了,关凛之最擅长隐蔽身形,躲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配上绝顶的耐心和一张哑嘴,敛息闭口,谁能发现得了他?
便是卫甘也心下讶然,自己竟然没有发现现场一直存在着第三个人。纵是百里奚意在偷袭,他也立刻能判断出他从哪个方向过来。
百里奚身边的这个关凛之,究竟是何方神圣?
百里山庄果真不涉江湖?
百里奚看着武功平平,只会些投机取巧的路数,但这关凛之,却绝非好对付之人。
奚砚时不去理他,转头看向不说话的卫甘,“追魂使说的不错,我一人在外是有些危险。”
“但世界上没有钱买不到的本事,江湖也非世外之地。”他神色很淡,继续说道,“做敌人不如做朋友,我虽来江湖,却也是个商人。”
“我背后有百里山庄,有什么是不能谈的呢?”
一番话说得恳切有理,却也带了点利益的铜臭味。卫甘本来是为杀他而来,此刻恐怕要杀他费的力气不小,杀了他好像正应了他的那句话,“做敌人不如做朋友”。百里山庄钱庄遍布,虽不在江湖,却在江湖里颇有名气,他不入世未必不代表他没有能力入世。
若是山庄养的个个都是像关凛之一样的人物,若是反目成仇,招揽江湖人士来聚众以对,都将是极难应对的麻烦。
万相宗不应这么傻。
可卫甘却歪了歪嘴角,笑得有几分阴冷,“如此一来,百里少主若是死了,这江湖便要变天了。”
奚砚时心里一震。
他来杀自己,不止要毁掉梦陵散之解,更是要逼百里山庄入世,与万相宗为敌?
卫甘既然是万相宗的四大护法之一,何必拿万相宗当首当其冲的筹码呢?
奚砚时一时间想得乱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卫甘背后究竟是谁?!
他心中振声发问,长鞭已然厉声破空袭来,奚砚时不再遮掩自身,旋扇飞出飞刀数枚,电光石火间刮过鞭身激起火星点点,内力制衡间消退他逼来之力。
鞭子还未伸展透,中途打落在地,那几枚飞刀也随之落在地上。
卫甘心惊,“你……?!”
奚砚时:“我??”
卫甘遭了骗更怒,再扬鞭追来,背后却忽然劲风狂起,逼得他侧身一避,扬鞭挡身后砍来的刀锋。
卫甘仍旧不甘心,可这在场二人,没有一人武功在他之下,旗鼓相当之间,一对一尚有对半的胜算。
二打一算怎么回事?
卫甘又挡又攻,周旋了几个回合,显然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那两人仗着二打一更是皆未出全力,不像是要杀他,更像是逗猫似的玩弄他。
追魂索一鞭没有追到魂,倒是快成失魂索了。
“要杀便杀!”卫甘避开关凛之一刀,几乎被那劲力震得心神不稳,咬着牙怒声喊出来。
奚砚时不慌不忙,“既然你都已经看出来我的武功了,那你死在我百里山庄手里也不算冤。”
卫甘记起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几欲急火攻心,急急避开几招退后数十步,逼出一口血来。
奚砚时却打扇一横,停下攻势来看他,“万相宗的追魂使若是死了,这江湖恐怕也要变天了。”
卫甘又吐出一口血。
有完没完?
“别废话。”卫甘眉头皱得很紧,声音也半是沙哑,“要杀就痛快点。”
奚砚时勾了勾嘴角,笑了一下,“我不杀你。追魂使舍得让万相宗亲自下海,我可不舍得让百里山庄亲自去变天。”
“哼。”卫甘甚是不屑,“你便是不杀我,万相宗也不会与百里山庄成为朋友,这天下一样要乱。”
“天下乱不乱我不管,万相宗与百里山庄是不是朋友也不要紧。”奚砚时说道,“我只要百里山庄安然无恙,坐享其成。”
好大的口气。卫甘想。要想安然无恙,还想坐享其成,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却听奚砚时继续说道:“所以还请卫兄告诉身后那位,不要再来打打杀杀了,若要谈些别的,百里奚随时恭候。”
奚砚时此时不称呼他为追魂使,而是卫兄。
话里带话的意思卫甘更是听得明白。他说的好事,恐怕是要和他们一样,自己在岸上,然后拉别人下水。
这便是他说的,安然无恙,坐享其成。
百里奚…竟有如此深的城府,哪里仅仅是个放浪纨绔、矜贵傲慢的富家公子?
他低低地咳了一声,目光垂在地上良久,最终也没有应答他的话,转头飞身离开。
奚砚时不打断,也不拦着,就放他走了。
既然是钓大鱼,就要舍得放长线。
他收扇回身,拍拍衣服上方才不可避免沾染的些许尘土,扭头便走,和没看见还有一个人在现场似的,全然不像方才那番又叫他又与他一起打架的样子。
关凛之提步便跟上,离了两步不远不近的缀在他身后。
走了一段,奚砚时终于转过身来,“怎么不玩消失了?”
关凛之还能看见他颈上青青紫紫的吻痕,前头的不适被愧疚全然替代,又走近了一步站得近了些。
“去哪?”几乎生硬的转换了话题,却也默认了不会再走。
奚砚时叹了口气,懒得再和他计较,“累了,去买一辆新马车。”
“我背你?”关凛之终于找到了一点可以表达歉疚的方式,奚砚时却一扇子打在他脑门上,质问道,“你还当我十几岁呢?”
小时候倒是背得习惯,但奚砚时现在男子汉大丈夫一个,也总不能赖在关凛之的背上。
走了半里地,奚砚时突然转过身来,差点被关凛之迎面撞上。
“算了,关凛之,背我。”
有免费劳动力还要自己累死,凭什么?
关凛之看着眼前走了半里地额头上就出汗了的奚砚时,心中燥郁顿解。
他转过身蹲下,说道,“上来吧。”
奚砚时便不客气的揽着他脖颈,整个人挂了上去。
竹林间的风忽然显现出它们原本的凉爽面貌,一阵一阵的拂过来,吹干了奚砚时额上的细汗。
关凛之像是不会累似的,每一步都平稳的走过。
就像小时候一样。
就像永远如此一样。
奚砚时便也像小时候那样,很快便被倦意淹没,伏在他背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