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是个书童模样的男子,打扮清秀,身上衣服的料子却也比小厮好上许多。他跟着走进来,看见奚砚时忽然神色恭敬了几分,躬身一拜,喊道,“少主。”
“嗯。”几乎是用鼻音发的声,奚砚时抬扇招他,“过来吧。”
那男子点点头,几步走到奚砚时的身边,掏出袖子里一节手指粗细的竹管,倒出一卷纸条来。
奚砚时伸手接过,男子便躬身低声解释道,“山庄来的信。”
奚砚时在外,但凡是玉门的信,到他这里便是“山庄的信。”
他点点头,从容不迫的摊开纸条看了起来。
一边等着的男子静静等候着,并不说话,手心里却以不为人知的汗湿一片。
那信,是罗玉京不放心他们会一字一句转达,回去后又亲自写了托人送过来的,命令他必须将信完整的、一字不缺的,送到奚砚时手上。
上面是罗玉京怒声斥骂三十条,条条不带重复,浓墨重彩、真情实感、言辞“恳切”。
奚砚时此刻看着那一句句王八蛋、无耻……就像真在看一封家书一般,神色如常,眉头也没有抖一下。
看完了随手一折,阅后即焚,他脸色这才略显不耐烦,开声道,“催催催,老头子若是闲得无聊,让他再生一个去。”
男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主子演戏,自己心里赞叹一番足矣,保持沉默就好。
对面的雁知秋果然听出了几分意思来,笑着问道,“百里公子可还要喊价?”
“百里奚”已失去了兴致,扇子草草一打,“改日吧,雁楼主不必送了。”他一副毫不客气的样子,配上那不好的脸色更是显得目中无人。
奚砚时抬腿便走,衣袍能生风似的,那送信的小厮急急的跟了上去,一并离开了。
雁知秋的笑淡了些,脸上仍旧是温温和和的样子。
他叫道,“雪容,起来坐吧。”
江雪容一直跪坐在椅侧为奚砚时捶腿,方才才起了身站到了一边。
此时楼主叫她,她便过去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称呼了一句,“楼主。”
雁知秋仍在品他那杯春山毛尖,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脸上仍笑着,“和我说说,昨天是怎么回事。”
江雪容才是亲身经历过一切的人,桂妈妈一知半解,只道是那两人好像没受梦陵散影响,却也只是怀疑不对,要确认些什么,只能从江雪容处下手。
“那位百里公子,好像能解梦陵散。”江雪容慢慢说道,雁知秋不甚惊讶,听她继续说下去,“那天他喝了酒之后说不舒服,就拿了他腰间那个锦囊里的药给他们两个人吃下去了。我以为是解酒药,看他们也起了困意,就没有过多怀疑,就扶百里公子上床休息了。”
雁知秋适时提问,“另一人呢?今日也未见到他。”
江雪容点点头,“看样子像是他的贴身侍从,很是亲近。昨日百里公子发了活,那个侍从听到打斗声也惊醒过来,后来他便好像有事,被百里奚打发走了。”
雁知秋点点头,和声继续问道,“何成是怎么死的?”
“百里奚听到动静装睡不醒,趁他取血时偷袭他取得了上风。后来那个侍从醒了,就制住了他,我不敢暴露便没有阻止,百里奚非常生气,叫那侍从活活把何成打死了。”江雪容神色黯淡了些,似是隐隐透露一点恐惧,“因为他看见我开窗,骂了我一通,本来也想杀我的,见我躲在一边掉眼泪,便踹门去喊了桂妈妈。后面的事,桂妈妈便都知晓了。”
“你真觉得他能解梦陵散?”
江雪容摇摇头,“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中了梦陵散,他性子多疑,稍有不舒服便会吃药。昨日他犯困也不像作假,我想……兴许是误打误撞。”
像是说到了关键,雁知秋面上虽没露疑惑神色,却放下了手中的那杯茶。
“百里山庄虽然很有名声,入江湖来的却只有这百里奚一位,庄主更是从未露过面。”雁知秋笑了笑,突然换了话题似的,缓缓说道,“这位少庄主,当真是众星拱月。”
江雪容不再说话了,她要说的已经说完,此时无心再去猜雁知秋的哑谜,猜了也怕是更受怀疑。
她一直微微低着眼,不甚在意似的专心听他讲话。
“罢了,你回去休息吧。”雁知秋也似乎明白这雪容是个漠不关心的性子,不再多问。江雪容得了话,起身行了个虚礼,退下了。
奚砚时此刻已离开闻香楼,神色如常地回薄信一封,遣那小厮去回,还叫他路上小心,半分没有生气的模样。
齐十三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本以为替罗堂主来送这么以下犯上的信件,自己的小厮生涯就要短暂地结束了。可是没想到门主是个这样脾气好的人,与人说话时如沐春风,还会叮嘱他这样没身份的小人物。
他当时便听闻门主武功神秘莫测,玉门内无人能敌,此时送了回信,更是越发崇拜。
全然忘了自己被罗玉京破口大骂到底是因为谁。
也丝毫没想过,门主这封信送回去,他还要再挨罗玉京这炮仗一顿轰炸。
小厮高高兴兴地走了,奚砚时则收扇,去城里最贵的客栈雇了一辆最贵的马车,也没雇马夫,自己坐在车厢内,撩起帘子门户大开,甩着长鞭出城去了。
马车一路叮铃锒铛地响,华盖绸顶,吸引了大街上众多人的目光。
他们顺着响声看去,那飘飞的两道门帘之后,还隐约能看见一道青影,还没来得及再看两眼,这马车便已经驶远了。
要问去哪儿?
自然是——等人来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