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天光乍破。
关凛之慢慢睁开眼睛，天还没完全亮，房间里灰蒙蒙的，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秋夜的寒气沾了一身，身上有些僵。
关凛之动了动手，熟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微微侧头，发现奚砚时歪着身子倒在他身上，显然是睡着了，一只手和他十指交握，垂在一边。
又在梦里？
关凛之有些小心地捏了捏他的手，才注意到这是在那间新客房里，江雪容睡在里间的床上，他们俩睡在外间的地上。
他回过神来，脑海里浮现出梦里混乱的情境——梦里的奚砚时是一只蛊惑人心的妖精，用猫尾勾着他的神智。
关凛之眉头紧皱，思绪陷入滞涩。
他竟然受梦陵散影响，对奚砚时做了非分之事。
他侧头看向与奚砚时交握的双手，心情更沉重几分。
甚至还趁着做梦握他的手……
梦里的感觉太真实，关凛之的视线情不自禁地往别处扫去，仿佛在找他的猫尾。
忽地又收回了视线。
奚砚时若有所感，眉头淡淡地皱了下，将醒不醒的，下意识地往热源靠。关凛之不畏寒，身上恢复了几分热，此时看他冷，又忘了自己刚刚沉重的思绪，外袍一敞就把人拢进去裹紧。
“…嗯？”奚砚时觉得身上冷，忽然暖了一些，便懒得挪动了，闭着眼睛意识朦朦胧胧的，问了一句。
“地上冷。”关凛之低声提醒。
奚砚时又嗯了一声，沉沉睡去。
关凛之放心下来，抱着奚砚时挪了挪位置，靠在柱子上闭眼养神。
梦陵散让他做了一夜的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的梦平和了不少，还是让他有一点累。
……
“醒醒。”
关凛之睡了一个短暂的没有梦的觉，此刻天光大亮，他睁眼，奚砚时就屈膝半蹲在他身前，举着扇子敲他。
他攥了攥空了的手，一眼看见奚砚时侧颈，断断续续的一片暧昧的淤痕。
“脖子怎么了？”他下意识问出口，脑子里却显现出昨晚的那个梦来。
不是梦吗？
“这个啊。”奚砚时漫不经心，“狗咬的。”
关凛之眉头打结:……真的是我？
他嘴唇发干，“我还做什么了？”
奚砚时抿了抿嘴，“那得看你在梦里对那只小野猫做了什么了。”
关凛之脸色一僵，说不出话。
奚砚时逗够了，站起身来，“行了，别在地上坐着了。”
关凛之站起来，盯着他的脖子看了半天，终于憋出几个字：“怎么办？”
奚砚时回过身看他，摇摇头。
“说是雪容咬的不就行？”
没想到关凛之脱口而出:“不行！”
“什么？”
没等奚砚时问，他背着刀扭头就走了。
奚砚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瞬间消失的背影，陷入深深的疑惑。
怎么还不高兴了？被咬的不是我吗？
他愣了一会儿，几步追出门去，关凛之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叹了口气，奚砚时走进门，恰好江雪容端了早点走进来，看见只有奚砚时一个人，奇怪地问道，“那位关大哥呢？”
奚砚时摸着脖子，神色也有几分茫然，“不清楚，我还没算账，他就自己气走了。”
江雪容：“他气什么？”
“雪容妹妹，你问倒我了。”奚砚时摇头，摸着脖子犹豫什么似的，忽然说，“对了，脖子上这些，能不能遮？”
既然是这东西惹的祸，遮了还不行？
江雪容一看，奚砚时侧颈一线布满了痕迹，深深浅浅的十分明显，她无奈地摇摇头，“怕是遮了也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话音刚落，敲门声陡然响起，门外传来小厮话声：“百里公子，若风姑娘今日献舞，楼主请您去赏。”
“那便不遮了。”奚砚时开扇，站起身来，屈肘向江雪容抬了抬，“走吧。”
江雪容点头，起身挽住他的手臂，扮演起“雪容”来。
闻香楼雅间，熏香小炉吐着细烟，一黄衫男子书生模样，坐着品一杯春山毛尖。
此人便为雁知秋。
奚砚时一脚迈入，雁知秋便起身迎他，瘦弱身板像是无缚鸡之力似的，面上却是温和如春风，笑得一派文雅，“有幸得见百里公子，多谢赏脸。”
奚砚时只看了一眼，没再打量他，几步带着江雪容上前坐下，不甚客气的回他：“客气了。”
雁知秋也不恼他这副纨绔模样，笑了笑，抬手叫人斟茶。
“听桂妈妈说昨天闻香楼里进贼了。”茶倒好，雁知秋亲手抵着茶盏推到奚砚时面前，“扰了百里公子休息，我向您赔罪。”
“不碍事，人我已经杀了。”奚砚时看着茶推至身前，却偏头望向身侧半跪着捶腿的江雪容，扇尖轻扫她脸廓，丝毫不在意似的，“若要赔罪，雪容姑娘昨晚也赔够了。”
如此一偏，颈上的吻痕便毫无遮拦的袒露出来，一路蔓延至耳后。
雁知秋温和一笑，不惊不讶，“百里公子满意便好。”
随即抬手一招，“开场吧，别让贵客等急了。”
奚砚时适时收扇，这才端了那杯茶啜了一口。
临栏往下，烛灯映亮一方圆台。忽而一水袖飞来，疾疾一抖，漫天花瓣应了它召似的瞬间纷纷落下，若风便如一阵春风，旋身落入花海。
她身姿婀娜，似可堪得百折般柔软，惊鸿一舞，霎时引起一片喝彩声。
这些喝彩声皆是从环绕圆台的一圈子雅间里传来，若风今日此舞，想来是只为贵客而舞。
奚砚时手上一滞，目光定在了那若风身上，像是看呆了。心里却在想，这一圈子贵客，都是何方人物。
雁知秋一直沉默饮茶，一言不发。
待一舞尽了，雁知秋笑问，“百里公子觉得如何？”
如何？
奚砚时想：舞很好，香味却不对。
闻香楼特点便是美人体香，十步开外便能闻及。可若风在下面舞，雪容在身侧伺候，这屋里却还偏偏点了熏香。
若他没闻错，应当是“幻神香”，可以促使人神志不清，产生幻象。
“好极。”奚砚时假装回了神，忽然吸了吸鼻子，皱了眉，“但这屋子里的香味闻久了让人很不舒服。”
“那就叫人撤了。”雁知秋百依百顺，叫人把熏香撤了下去。
随后堂而皇之的，奚砚时拉开腰间的锦囊，拿出一颗白色药丸来，扔进了嘴里。
“我吃颗丹药，醒醒神。”
雁知秋笑意浓了些，眼睛里看不出是什么，“百里公子当真是小心谨慎。”
“可不是吗？”奚砚时顺嘴便接，“不过我也不缺这一丸两丹的，随时想吃了便吃一吃，雁楼主不必放在心上。”
奚砚时无意捞了捞腰间的锦囊，一句话接得虽不客气，却也客气。
雁知秋吃了瘪，却仍旧是十分的好脾气，笑道，“早有耳闻百里山庄富甲天下，八方涉猎，百里公子更是挥斥豪情，大方至极，今日看来确实名不虚传。”
这一顿夸到了天上去，却也所说不假。
玉门隐蔽，做的都是不露光的生意，至多有几位有江湖上响亮的名头，譬如阎罗影罗玉京那样的，也没有多少人能见到几面，更别说真正的玉门门主是谁了。明面上，百里山庄只是比较有钱的百里山庄，百里奚也是有些名气的百里山庄少庄主，若要问奚砚时是谁，恐怕没有多少能想起来问一问，他的父亲是不是当年盛名在外的“竹间君子”奚竹山了。
“百里老头只会赚钱，我便专心花钱。”奚砚时无所谓道，“江湖美人美景无数，我自然惜命。”
又一声喝彩传来，奚砚时注意力又被吸引了去。
雁知秋若似无意，看了他一眼。
百里奚，江湖上一掷千金，傲慢金贵的主，当真只是个家财万贯的风流浪子？
若风一舞终了，隐退进黑暗里，按照闻香楼的规矩，接下来该是竞价**。
奚砚时想，今天他无论如何是得把若风拍下了。他开始怀疑雁知秋不是在试探他，就是想狠狠捞他一笔。
再怎么有钱，奚砚时也不想千金买个难解决的麻烦回去啊！
他可不想和若风待一晚上。
咬他的狗还没找回来呢。
奚砚时心里等得不耐烦了，屈着手指一下两下的敲着桌面，开口却是随意加价的喊着。
终于，一小厮走进来，在雁知秋耳边说了什么。
雁知秋看了看奚砚时，吩咐道，“把人带到雅间来。”
奚砚时心里松了一口气，救场的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