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入梦。
关凛之逼自己。
梦里是他——不可以去。
……
为什么不可以去?
关凛之脑海里像有无数根丝线紧紧纠缠,终于“啪——”的一声。
全断了。
奚砚时忽然感觉到身上一重,关凛之像晕过去一般轰然压下来。奚砚时接不住他,一下被压得向后倾倒,摔躺在地。
奚砚时气无处撒,莫名被他这么一撞,绞紧的心口松了大半。
算了,躺便躺着罢,现在也是个叫不醒的,不如醒了再和他算账。
奚砚时索性动了动躺得更舒服些,也不介意身上压着一块又热又硬的大石头,还抬手揉捏他的后颈让他放松,随口安慰他,“睡吧,当了这么多年铁板,也该开开情窍了。”
他是随口调侃,也是真心这么说。
奚砚时和关凛之相识十几年,没看过他和哪个姑娘相好过。
准确地说,是没看过关凛之和哪个人走近过。
他像是隐匿于尘世间的一块顽石,从未向俗世投去一眼,如何水浇火铸,也不开化。
若非如此,自己这种人也不会离不开他。
一块认识十几年的石头,一块永远站在自己这边的石头,一块不会背叛的石头。
这对奚砚时来说,是无可取代的。
所以他总是对关凛之有绝对的包容和信任,看见他对梦陵散有反应,更多的是“迟早该如此”的感叹。
失落也是有的,养了这么多年的人迟早会将目光投到别人身上,如何不会失落呢?
只是绝不会同关凛之说。
奚砚时只会记下他的窘态,等他醒了,便好好嘲笑一番。
嘲笑这块铁板中梦陵散的样子。
奚砚时想着,左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他的后颈,肩头忽然痛了一下,让他回过神来。
关凛之不知梦了什么,竟然咬他肩膀。
隔着薄袍便咬,呼吸粗重的,一口一口,从肩膀咬到他的锁骨上。
“猫。”
奚砚时忽然听他含糊说了什么,不解地反问他,“什么猫?”
关凛之不答。
潮热的呼吸呵透衣料,奚砚时只觉得肩膀滚烫的湿了一片,不舒服得很。关凛之仍旧握着他的手臂,嘴唇一路蹭到脖颈,不轻不重舔咬了一口。
奚砚时猝不及防被咬得脑内一麻,抬手推他,声音压得极低了训道,“干嘛呢你。”
这一下烧到耳朵上,莫名其妙的,奚砚时说不出什么感觉。
他忘了自己也没和姑娘相好过,对起关凛之是五十步笑百步。
关凛之扣住他抬起来的手,五指卡进他之间,用力攥紧了压按在地上。
现在两只手都没有了,一只被他握着手臂,另一只被压在地上。
奚砚时被吻得偏过头去,颈窝一阵一阵的发热,忍不住骂道,“别人都是醉生梦死毫无招架之力,你怎么还能动手动脚?”
说是吻,其实毫无章法,说是毫无章法,却又是实打实的亲密之事。
阖着眼的关凛之什么也听不见,只是一边咬他、吻他,一边执着地叫他,“猫。”
奚砚时低低地嘶了一声,没好气地说:“猫什么猫,我看你属狗。”
关凛之听话地又咬了一口。
奚砚时无话可说。
他知道关凛之在梦里,却不知道他现在在梦里咬谁。更不明白这梦陵散明明应是让人无抵抗之力,为什么关凛之依旧有这么大的力气,反倒让梦外看好戏的人没了抵抗之力。
他本还想着记下他沉迷的样态,等他醒了,看他会不会因此黑个脸结个巴红个耳根。
这下好了,被压着又舔又咬的,他可比这木头狼狈得多了!
堂堂玉门门主,竟然做了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猫的替代品。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野猫,还挺有情趣。
给人当替代品的奚砚时心里忽然很不舒坦,也不想看他这块石头开化情窍了。
“起来。”奚砚时声音冷下来,抬膝踢他。
踢不动。
关凛之多年来头一回这么大胆主动,不仅是哑巴,连耳朵也一并聋了。
奚砚时生气得想掀了闻香楼。
他不再惯着这只为了抓猫咬人的狗,运力一脚将人跪着的腿踢空,趁他一时失重向前倒,陡然翻身一滚,抽出手来点了他穴道。
关凛之意识混沌没有防备,一下子翻摔下去,动弹不得。
唯有一只手十指相扣,攥得死紧,脸上眼睛闭着,神情迷茫而又痛苦。
奚砚时反下为上,终于脱了困,只是耳后至颈窝一线已然泛红了一片,湿热得像是起了火。
他擦了擦耳垂,不去在意,倒是此刻关凛之的神情让奚砚时心情恢复了几分,手松不开也不去管,就随意跪在他身侧看着。
“死木头,这仇我要记很久。”
奚砚时垂着眼看他,恶狠狠地道。
江雪容沐浴更衣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关凛之躺着,奚砚时跪地倾压在他身上,十指相扣,衣衫虽然完好却很凌乱。
江雪容:“……你们在干什么。”
听起来几乎有点不像问句。
早看他们同进同出,交谈亲近,仿佛全然可蔽他人,若说他二人为断袖之好,江雪容是不惊讶的。
不仅不惊讶,还有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只是她虽然看着冷静自持,实际上到底是个没见过太多世面的姑娘。撞见这一幕,她也有些不自然。
她不愿打断奚砚时的私事,但今晚他们还得共处一室,不得已得出口打断。
正想着,奚砚时看见她却眼睛一亮,挥了挥手便说:“你快过来看。”
江雪容僵在了原地。
为什么还要我看???
她正有些进退两难,只是喊妹妹过来看关凛之笑话的奚砚时全然不觉,又道:“算了,你是姑娘,有所不便。”
奚砚时想,到底不能这么过分,让他人看关凛之这副模样。
江雪容想,早该如此,男男之情,她实有不便。
没一会,奚砚时从腰上别的浅青色锦囊里,掏出了一颗百露清喂关凛之吃了下去,终于言归正传,偏头问道,“雪容,梦陵散是否有解?”
江雪容这才觉出几分不对来。
“他中了梦陵散?”原来你们不是在“两情相悦”?
江雪容远远站着,没有过去,虽然不知明明二人都饮了酒,二人都未真的昏迷,为何这位关大哥中了梦陵散。
她认真回想,凭着记忆说道:“我只记得梦陵散里有一味是毒中圣草,九里香。我在娘的手书里见过,她也确实养了不少。”
但闵蓝并没有写梦陵散怎么解,江湖流言之中,梦陵散亦是无解。
其实梦陵散本不致命,若非中的人是关凛之,奚砚时都会揣着扇子袖手旁观,等人醒了便算好得差不多了。
补补气血而已,只要不被人趁虚而入夺去性命,又有什么所谓?
但偏偏是关凛之。
奚砚时嘴上要看他笑话,实则也看他笑话,却是半分不想他“流连二三日,甚至七八日”,也不想他有被人趁虚而入的可能。
他即刻抬眼,问道:“九里香?回梦可否有用?”
江雪容点点头,面色依旧沉重,“大抵是有的,但回梦与九里香一样一株难求,而且很难成活,我没有机会用它来研究解药。”
奚砚时没回话,随手解了腰间的锦囊丢给江雪容,“你闻闻,哪颗是。”
江雪容息了声,将信将疑地接过锦囊,打开来闻。
她娘留下的医书,她看过不少,越是怀念她,越是研习了更多医毒的书,想把她写的每个字都看懂。
虽然没什么实战经验,但记书识药的本事已是不凡。
所以打开那个锦囊的时候,江雪容被迎面而来的各种药味熏得差点站不稳。
这一袋子,没有一样不值钱的,有些就是用钱也未必求得来。
此时都变成了一颗颗花花绿绿的丹药,胡乱的堆在一起。
实在暴殄天物。
她眉头抖了抖,忍住没有问,将丹药一颗一颗挑出来闻,终于从花花绿绿里挑出了一颗白色的,“这个有回梦的味道,是什么药?”
奚砚时:“记不清了。”
江雪容:……
“我出来时拿得乱,看着有点用的都倒了。”奚砚时云淡风轻,“幸好你闻得出,不然得让他整袋子都吃了,一颗一颗喂麻烦。”
不应该是很浪费吗?江雪容手无意识攥紧了瓶子,稳住声线,“应该有解幻凝神的效用,我闻不出全部。未必能解梦陵散,不过兴许可以缓解。”
“能让他安静点就行。”奚砚时说完却又想到什么似的,大胆地求证道:“把他迷晕有没有用?”
江雪容在心里给关凛之点了一炷香。
“梦陵散里就有迷幻之效,迷药恐怕会加重效果。”她走过去将白色的丹药递给奚砚时,救了关凛之一命,“我也想过研制梦陵散的解药,可惜我拿不到回梦,这个也给我一颗吧。”
奚砚时不甚在意,摆摆手示意她自己拿,将白色的药丸塞进了关凛之的嘴里。
“你要是想研究,我改日送你一株回梦。”奚砚时认真看着关凛之吃药的反应,头也不抬地说,“我那有不少,放着也是摆个好看。”
江雪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没说什么,拘谨地回道:“好,谢谢。”
“不必和我这么客气,你要是不嫌,称呼我一句兄长就好。”奚砚时看向关凛之渐渐舒展开的眉头,抬起头看江雪容,“你知砚时二字不能常挂在嘴边,总不能连哥哥都不喊了吧?”
江雪容垂着眼,被道破了心思。
她仍旧穿着一袭白衣罗裙,不远不近的站在一边,听到这一句,好像身上冻住的雪化了些粉末,簌簌的掉下来。
从小时候开始,江雪容便开始习惯忍耐冷清,她不想让唯一关心她的沈伯伯担心,凡事都能自己学、自己做、自己承担与接受。
也学会怎么保护自己,少说多做。
往身上冻一层又一层的雪,隔开一切,路上便无冷暖无春夏、也无荆棘,寡淡而平坦。
时隔多年,她又重新得了个哥哥,满心满意的是欢喜,更是小心翼翼的踌躇。
奚砚时是以百里奚的身份来的,他定然有他要做的事情,我要尽量不给砚时哥哥捣乱。
江雪容是这么想的,不论是养她长大的沈伯伯,还是多年后重逢的砚时哥哥,对她来说都太过珍贵了。
“怎么了?不高兴这么喊我啊。”奚砚时唇角微扬,语句虽调侃,眼里却是温柔的笑意。
江雪容连忙摇头,“不是这样的…兄长。”
“都说了,你砚时哥哥很厉害,闻香楼不算什么,给你撑腰绰绰有余。”奚砚时无奈地看着她,“你可别哭啊,哥哥除了有钱,没有什么能够哄你的。”
江雪容眼眶酸涩,本还苦苦撑着,欢喜里竟然因那句“撑腰”生出一分委屈。听了后半句,绷直的肩背又松了,终于露出一个笑来。
“给我‘回梦’就可以了。”她语气淡然里多了一份松快的亲近。
“行,想要多少给你弄来多少。”奚砚时说道:“快去睡吧,明天还累得很呢。”
江雪容这才抬头,看了一眼昏睡的关凛之:“那他怎么办?”
奚砚时摆摆手:“没事,明天等他醒了和他算账。”
……答案没有意义,江雪容点点头决定不再问下去,去睡觉了。
奚砚时也不像看起来那般娇贵,横过身子拿关凛之当枕头倒了下去。
关凛之会醒。
若让雁知秋察觉出来他中了梦陵散,所谓的梦陵散可解便不攻自破。
这戏,他们还得接着演下去。
不过都说梦陵散所中之人状若尸体,当年的江叔叔是例外,如今的关凛之也是。
只是……奚砚时无意间摸了摸侧颈,似乎还能回忆起来他咬的力度。
他梦里的猫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