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木头,揍他。”
江雪容想了一圈,从梦陵散想到闻香楼,从闻香楼想到闻香楼的楼主雁知秋,回过神来时,奚砚时已经坐下喝酒,拿的是个青釉裂纹的小酒坛子,托着下颔时不时地指挥,“先踹几脚,再打他脸。”
她有些麻木地看着尸体挨打。
暴揍尸体的,正是关凛之。
他像是个极其听话的死士,奚砚时指哪他打哪,要踹绝不动手,要掐就让人再“死透”一次。
“好了好了,”奚砚时及时喊停,“打那么重手不疼?”
关凛之收手,目光还没从尸体上收回来,拳头却不自觉地紧了紧,好像在犹豫自己到底疼不疼。
奚砚时摇了摇头,起身走到他跟前,拿着他手轻轻吹了一口,“待会儿就这么凶。”
关凛之由他拿着,无奈地点头,像是准备替小孩打架撑场似的,尽力而为地压着眉头装凶。
奚砚时满意死了,骨扇横打,回身叫道,“雪容,来。”
他至始至终反应淡淡,轻描淡写。
雪容不解,却莫名地相信他,“我该做什么?”
奚砚时笑了笑,眼尾向上勾去,“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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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炷香后,闻香楼。
忽然的一声巨响震停了楼内的莺歌燕舞,卿卿我我,客人姑娘们停了酒和手,一时间都齐齐抬头看去。
天字一号房的门被人生生踹散,歪歪扭扭的倒向两边,飞扬出细碎的木屑。
一青袍男子从房内走出来,手里开了把墨绿骨扇。
那折扇做工精致,条条青纹扇骨分明列开,暗翠扇面上白墨绵延杂点,是绘寒枝冷月,巍峨见白。
拿在他手里,更衬出俊美无俦的一张脸来,所谓精致华贵,而不失翩翩君子意,大抵如此而已。
可男子脸色却差极。一双眼睛冷得仿佛可以杀人一般,微微上扬的眼尾更显出几分戾气。
他身边随即走出一位黑衣男子,剑眉深目,背着一把刀,半字不发的跟在他身后,眉头低压,脸色看着比他还为煞人。
这不是今天来的那个贵客吗!
怎么了……闻香楼要倒了?
不会是玩出事儿了吧……
一时间,大堂内鸦雀无声,众人各有所想,纷纷抬头向楼上望去。
“客官息怒……”
小厮受了极大的惊吓,急急忙忙的躬身赶到他身边。
奚砚时却不等他说完,不耐烦地一脚踹断围栏,任由木屑纷纷扬扬往楼下掉,“叫桂妈妈来。”
“是…是…”
不等小厮去,四楼的门便已应声而开,桂妈妈拿着美人扇款款的走出来,此时浓妆艳画,仍有几分徐娘之姿。她没走两步,看着四楼围栏破了一处,连忙快步向他走过去,一点儿风情皆变成谄媚“公子,这是怎么了?”
奚砚时哼了一声,话音寒冽,“桂妈妈自己进去看吧。”
“哎。”邱妈妈还以为是江雪容闹出了什么幺蛾子,连忙抬脚便进,结果却看见房间内一片混乱,地上竟然躺着……一具尸体?
这不是……这不是何成吗?
江雪容在闻香楼的搭档,便是这位何成。
所谓搭档,楼内又称“采血人”,风花雪月四位头牌各有配备,在姑娘接客时便潜伏在窗外,等梦陵散生效之后根据指示进屋采血。
至于为什么采血,采血做什么,江雪容来到闻香楼三个多月,仍然不知。
如今何成死了,最说不清的便是江雪容。
果然,桂妈妈只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的惨相,一下就看向了床上的江雪容。
惊疑,责怪,桂妈妈的目光甚至是有些狠辣的。
江雪容毫不怀疑桂妈妈对她的杀心。
而此时她衣衫半解,抱膝坐在床上,回看桂妈妈充满责怪与质询的眼睛,咬着唇轻微地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掩盖不住的慌张。
桂妈妈只好拿着扇子捂着嘴,夸张的哎呀了一声,“天啊,怎么死人啦?”
楼下已然有些交头接耳之声,只是他们只能呆在一二楼,哪怕什么也听不清,也不敢上到四楼的天字一号房一看究竟。
这一层除了头牌们的闺房外,可都是有钱有势,惹不起的贵客。
也正是如此,大人物的八卦更激发了看客的想象力与好奇心,讨论声越来越大,没有一个人准备离场。
不怕闹不大,就怕不会闹。
“是啊,我百里山庄还真是孤陋寡闻,竟不知道一个青楼是这么做生意的。”
奚砚时摇着扇不紧不慢地走到尸体一旁,一脚踩在尸体歪倒的脑袋上,“头牌姑娘往恩客房间里放贼?”
百里…百里山庄?
桂妈妈一下慌了,抬头对上奚砚时的视线,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急忙摇头,“百里公子,一定是误会。”
不是误会也必须是误会,她哪里敢惹百里山庄啊!
要知道,百里山庄名下钱庄、酒楼、药行产业无数,论江湖上富有第二,无人敢遑论第一。更重要的是,百里山庄少主百里奚,广交好友,爱撒钱财,还养了不少江湖门客,虽然极少露面,却是个供起来的主,什么人见了不卖三分薄面?
百里山庄老庄主可就这一位独子。
桂妈妈额上都冒出了冷汗,闻香楼的勾当本就隐晦,她是万分不敢泄露任何的。往日虽然也有身份不好惹的,来了闻香楼,都逃不过这梦陵散。
如今人怎么会发现?!难道还要让她对百里奚动手,她怎么敢?
她恶狠狠抬头,看向床上的雪容,“雪容,怎么回事!你竟然私通贼子要害百里公子!”
“不…不是……”江雪容面相清冷,此时红了眼睛连连摇头的样子显得格外楚楚可怜,“我…我是受那贼人胁迫……公子听我解……”
“还敢狡辩!你个养不熟的浪蹄子…”
桂妈妈怒声打断,几步上前正要继续骂,奚砚时忽然抬扇一拦,“让她说。”
他冷着脸坐下,嗤了一声:“若非我醉得浅,今日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桂妈妈做个见证,看看她这条命要不要赔给我。”
奚砚时声音不大,好整以暇地,桂妈妈不敢再节外生枝,哎了一声连忙退到一旁,小心打量着眼前的情形。
雪容若敢说什么不对的,便是当着百里奚的面,她也会想办法灭了她的口。
“我夜里听到有异动,以为是窗户没有关严,让风吹得一直响。怕扰醒了公子,便独自起身去检查,谁料忽然有人开了窗,极快地点了我穴道。”
“他强塞了我一颗药丸,警告我不可说话,还说只是来拿点东西,不会要公子性命,若我喊叫就将我们一起杀了。”
说着说着,雪容白皙的脸颊上滚下一滴眼泪,“我…我以为是求财,更不敢坏事伤了公子性命…这才不敢说话,只敢跟在后面,寻机会唤醒公子。没想到公子早已醒转,还打赢了那个贼人。”
奚砚时神色微动,半信半疑,“你说的可是真的?”
雪容泫然欲泣,神色凄怜,乖顺地点了点头,伸出一截皓腕来,“公子若是不信,可以把我的脉,那贼人喂我吃的定然是毒药,如今他死了,我也活不成,又何必骗您。”
桂妈妈都几乎要当了真。
奚砚时听了这句,果然去探她的脉,“确实中毒了。”
雪容眼眶更红,奚砚时连忙扯下腰间的锦囊,拿出一颗丹药来递给他,“好了好了,这药能解百毒,乖乖吃了就没事了。”
雪容:“真的吗?”
奚砚时:“自然是真的,这一颗值百金,我还能骗你?”
桂妈妈看愣了。
雪容怎么会中毒?
她心下不解,却不得不说,雪容中毒完美解决了百里奚的怀疑。
奚砚时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小沓银票,将其中一半塞给一边的桂妈妈,叹气道,“罢了,既然不是雪容做的,这事也不能怪谁,今日是我气得太过,没听雪容解释,结果闹得这么大,叨扰桂妈妈了。”
桂妈妈接过银票,瞬间觉得雪容这番处理颇是聪明,连忙道,“哪里哪里。”
奚砚时又将余下一半也塞给他,“踢坏的自然算在我头上,还请桂妈妈把这贼人尸体处理了,给我们换间房吧。”
桂妈妈又接过银票,脸上像见了喜事,爽快应下,“好说好说。”
她揣着一沓银票看笑了眼,等奚砚时他们离开了,才得空低头看看那尸体。
脸都打歪了一半,这百里公子下手真是狠啊,这何成也算是时运不济,死得惨了。
她扇了扇美人扇,帕子掩在口鼻,招呼下人道,“运到乱葬岗去丢了罢。”
一个采血人而已,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死了便死了。只是桂妈妈不明白,这百里奚二人,是如何躲过了梦陵散?
她可是见过这东西的威力,只要中了的,哪个不是入了魔障一般?
雪容跟着奚砚时走了,桂妈妈不方便问,恰逢明日初七楼主回来,便决定先将两件事压下,待明日一同向楼主禀报。
吩咐人盯紧了百里奚房间的动静,桂妈妈摇着美人扇,将银票尽数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另一边房里。
江雪容眼睛尚有些潮红未褪,不甚在意地一边将衣裳穿好,一边问奚砚时,“这样真的行?”
奚砚时演了一场觉得累了,喝了好几口茶,才摇摇头,“当然不行。”
江雪容手下一顿,半晌才发出声音,“那……”
那不出来。
“瞒过那个桂妈妈是够了,她至多只会怀疑我们有应对梦陵散之法,不会怀疑到你。”奚砚时笑了一下,话却说得无所谓,“明天那位叫做雁知秋的,恐怕没那么简单,能瞒一时是一时就好,不要太紧张。”
江雪容被他这么一说,忍不住更紧张了,脸微微绷紧,“砚时哥哥,注意安全。”
“放心,你砚时哥哥还挺厉害的。”奚砚时说话散漫里带着玩笑,却能让人听出认真来,“我还得护着你呢,你就在闻香楼好好待着,等这件事过了,就跟着我走,知道吗?”
江雪容有些眼热,心口莫名被烫得熨帖了,“好。”
奚砚时目光落在自己的扇面上,轻轻拢了。
他要的正是让桂妈妈、甚至雁知秋,怀疑自己可解梦陵散,哪怕只是怀疑一时,便也差不多够了。
屋内只一张床,奚砚时让江雪容去睡了,终于得了空去看关凛之。
从进门后,关凛之便一直倚靠在柱子前,闭着眼,一言不发的站着。
换做常人,也许只觉得他太过沉默,可奚砚时能察觉,关凛之从进屋起就越来越不对劲。
他走过去,关凛之高他一指,奚砚时看他时便需稍稍抬眼。
“关哑巴,你怎么了?”
关凛之浑身绷得很紧,脖子、手背上的青筋一凸一凸地跳,被这么一叫,紧闭着双眼别过头去。
不想给他看。
奚砚时瞬间明白了。
他难得露出几分气急败坏的语气来,一把攥过关凛之的手,又压低了声音,“关凛之!”
关凛之不说话,抬手似乎想要挣开,却在下一秒又反手紧紧握住了奚砚时的手腕,一下子向前栽去。
奚砚时被压得几乎后仰,艰难地一手扶住他,带着人慢慢往下跪,嘴里气狠了,“明知道酒有问题,你还留在肚子里干什么,生儿子吗?”
关凛之脑内混混沌沌,快要抵抗不住困意,紧紧攥着奚砚时的手腕,脑袋倒在奚砚时肩窝里,闭着眼喘粗气。
两人就面对面跪着,关凛之太重,奚砚时很快肩膀就撑累了,肩窝还被人灼热的呼吸烧着。
关凛之憋了很久,才理顺他的意思,艰难地在他锁骨里吐出两个字,“忘了。”
奚砚时拳头都硬了。
他们向来默契,奚砚时根本不信关凛之会忘记渡掉一杯有问题的酒。
认识这么多年,奚砚时清楚得很,关凛之不做的事情,都不是因为他不能,而是他不想。
奚砚时咬着牙,想到梦陵散没有解药,他却清醒了那么久,立马动作强硬地去探他的脉。
果然,关凛之不敢入梦,竟强行在体内运行内力,冲撞经脉,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如今事了,他再不调节内力经脉就要断了,只能放由梦境侵袭,单凭意志抵抗着。
一探便知。
奚砚时几乎将他的手腕捏得泛白。
他眼神似夹了冰,冷着声一字一句的问他,“你便一直忍到现在?”
“关凛之。”
“你便是这、样,忍到现在?”
他真生气了。
关凛之想着,闭着眼靠在他肩上,奚砚时的声音就从耳边传进来。
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也什么都不敢说,不敢做。
他的梦在拖他进去,意识里虚影重重,在他眼前疯狂的交替更换。
每一个,都是奚砚时。
墨发不束,衣衫不整的奚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