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凛之背着他走过林间无尽头的路。
奚砚时身量不低他多少,一身骨架却轻得好像没有肉似的,可能是这两天丹药接触多了,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奚砚时伏在他的背上,也轻得让关凛之觉得像要握不住他。
只不过当时的奚砚时浑身是血,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灰飞烟灭。不管要走多久,路有多长,奚砚时也一刻未曾阖眼,提着一口气从头到尾的在与他说话。
他说:“关凛之,我想换个名字。”
他说:“我不要再姓奚了,好不好?”
他声音像是软刺,扎的却是他自己的喉咙,血水从眼睛里流出来,涌落满脸。
那是关凛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见他哭,十五岁的少年安静地趴在他肩上,念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没有哭喊、没有大叫。
关凛之的肩头却湿了。
他便一直背着他走,一字一句的听他讲话,艰难的、斟词酌句的回应他,“把伤治好,我们再换名字。”
奚砚时便笑,笑得扯动一身的伤口,控制不住的咳起来。
关凛之立马停下脚步,偏头说道:“小心伤口。”
“关凛之,我要痛死了。”
奚砚时不再笑了,满头冷汗的抵在他肩口,声音软软低低的。
“不会。”关凛之僵硬地哄他:“有我在,不会死。”
奚砚时没再说话,他留恋般的动了动脑袋,将额上的汗擦在他的肩上,阖上眼不轻不重地回道:“嗯。”
关凛之不知他在嗯什么,只知从那刻起,奚砚时便不再流泪,不再用那样低的声音对着他示弱撒娇了。
不论是包扎、疗伤,还是服下苦涩难咽的汤药,他都顺从又安静地配合着,目光不知道投向何处。偶尔关凛之看他,他还会露出个听话的笑容,仿佛邻家身体刚抽芽便已经格外懂事的弟弟。
关凛之自知感觉迟钝,万事漠不关心,生死也置之度外,但偏偏在此时,他强烈地感受到奚砚时的情绪糟糕透顶。
而他无能为力。
也就是从那时起,关凛之决定一直跟着奚砚时,成为护他的一把刀。
“凛之...”奚砚时睡梦未醒,突然叫出他的名字,关凛之捞了捞他,“怎么了?”
街心嘈杂的人声渐渐入耳,奚砚时皱着眉慢慢醒转过来,才反应过来似的,“到哪儿了?”
“快到别院了。”
奚砚时抬头,不远处正是百里钱庄的招牌,他百无聊赖的低头伏回去,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哎,胸口疼。”
关凛之加快了些步子,“一会儿休息。”
奚砚时却说,“我这是心病,休息不好。”
此时的奚砚时可是百里山庄少庄主,玉门门主奚砚时。他这一句一出,关凛之便知道他是话中有话,拐着弯儿地要拿什么坑算他。
果然,关凛之一言未发,奚砚时便继续说道,“闻香楼之事留下我心病有三。一是闻香楼取人血所为何谋,与万相宗有何勾连;二是追魂使卫甘究竟为谁卖命,牵扯我玉门大乱江湖意欲何为?”
“三嘛…”奚砚时故意哀哀地叹口气,“三是被狗咬了脖子,还被他跑丢了,恨不得报,气不得解,关刀主,你看我如何是好?”
关凛之不说话。
他背着奚砚时进了门,绕过门廊进到里院,最后一脚踹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室内僻静,但二人谁也没开口一句,直到关凛之将奚砚时在床上放下,弯着腰替他盖好被子时,耐心等着的奚砚时才忽而攥住他的手。
“关刀主,想赖账啊?”
关凛之神色肃然,盯着他攥着的手,一时陷入无解的思绪里。
无意之间,他一不做二不休,握住奚砚时伸出来的那只手,放在了自己的颈侧,淡淡道:“让你咬回来。”
指尖碰触到他颈侧凸出的青筋,加快跳动的脉搏传了过来。
奚砚时被烫了一下似的蜷了蜷指节,一会儿又重新贴回去,笑道,“关刀主心跳得这么快?”
关凛之即刻松了他手,起身坐直了身子,不肯理他。
奚砚时不再玩笑,稍稍起身,屈肘撑着头看他,“咬便罢了,欠我一件事就算你还了,应不应?”
关凛之看向他,目光无波。
奚砚时却读懂了。
关凛之这是不想应。
他早善对这一套,神色如常地回看过去,视线相对,半分也不退。
半晌,关凛之眉头皱起,终于耐不住地草草点了头,板着脸起身朝门外走去。
关凛之理亏在前,拿他没办法在后,这一步别无办法。
可他也知道,答应奚砚时这种事,不知道有多大的隐患。
奚砚时满意地躺下,等人不见了笑意才渐渐收起。
梦陵散之事牵出万相宗他并不惊讶,此门派曾经也与当时的伏仙教齐名,江湖人称“魔教妖宗”,但因为当时的伏仙教气焰正盛,魔教二字始终排在万相宗之前。
闵蓝便是伏仙教的护法。
不过也正是因此,一朝得势的伏仙教几度激起江湖中人的公愤,就连失了得力的左护法,也丝毫不收敛恶行,最后惹得江湖众人群起而伐之,大战七日之后,伏仙教举教败逃,魔教余孽不知所踪。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万相宗反倒借此机会壮大,趁名门正派休养生息之时,无声无息间成为江湖上最有声势的教派之一。
许多人甚至说,伏仙教当时被众派讨伐,万相宗也暗中使了一份力。但没有证据,这话也不过是沦为传闻罢了。
如今奚砚时为九转玲珑龛而来,却在这闻香楼牵出一位万相宗的“内鬼”。
引玉门而来的人,是万相宗,还是闻香楼呢?
奚砚时思绪繁乱,直觉走进了别人设好的一场局里,可千丝万缕的牵连太多,甚至有关当年的江闵夫妇,这让他不得不继续冒这个险。
“吱呀”一声,门忽然又开了,奚砚时下意识握扇,见到来人又收了手。
关凛之端着饭菜进来,只一眼看过来,奚砚时便立即起了床坐到桌边,等着吃饭。
“我正好饿了,一起吃吗?”
“不饿,你吃吧。”
“不行。”奚砚时就爱折腾他,拿起一个白面馒头霸道地塞进他嘴里,理直气壮地道,“陪我吃。”
关凛之对这霸道习以为常,接住馒头咬了一口,算是答应了。
只是下一秒,他突然问道,“这算还了一件事?”
奚砚时想起刚刚的“一事之约”,抽扇对着他拿馒头的手就是一敲,“和谁学的耍无赖?”
关凛之也不喊痛,一派镇定地道,“和你。”
擅做无赖的奚砚时听了这话,立刻拧起眉头,做出一副不解模样,“我何时耍过无赖?”
“所以我是认真的,并非无赖。”
总归奚砚时无赖与否,关凛之已经学了个八成,此时皆用给他了,可算是早有后手,顺水推舟。
奚砚时张了张嘴,头一遭似的,被人噎了一口。
这人竟然还是那个平时屁话不放,人称哑刀刀主的关凛之……怎么也说得这些损人利己的车轱辘话了?
真是和我学的?
奚砚时轻咳一声,唰地一下打开扇子,恢复其翩翩从容。
“好啊,既然如此,那我也认真答你。”
他给关凛之夹了一筷子菜,认真缓慢地说道,“这不算还。”
“如何才算?”
“我说了算。”
话接一话,初出茅庐学艺不精的关凛之又被奚砚时牵进了无赖的陷阱里,败在这无赖的一语双关之下。
关凛之闭口不言,默默地又咬一口馒头,不再回了。
轻而易举扳回优势的奚砚时心情大好地收扇,一边喝着粥,一边尝着郑州的特色小炊饼,慢悠悠地说道,“我从雪容那要了些梦陵散让人送到柳闻真那里去了,给他找点事做。”
言归正传,奚砚时神色正经了几分,眼睛里多了些不明的意味,“时隔二十年还能再见到梦陵散,还真是有备而来啊。”
关凛之不由看向他,呆钝的木头总在他提及往事时格外敏锐。
不过奚砚时似乎只是走神想了会事,立马便接话问:
“对了,中梦陵散者有欲无力,可我当时看你力气大的很,你到底有没有入梦?”
关凛之下意识便说:“是梦。”
“这梦陵散的效用看似一同,恐怕实际上因人而有所不同,不能简单以无力来概论。不过处于梦中之人,即便有力,恐怕也难以抵抗危险。”奚砚时思索,忽而沉了语气,“他最好是有解。”
否则若真中此招,恐有性命之危。
更何况关凛之毒性还没解,若是制不出解药,他们此行恐怕更难测风险。
关凛之却不知他在想这些,只觉提起那个荒唐的梦,他便有莫名的心虚。
食之无味的馒头又被啃下一个坑,他默默地应了个“嗯”,以示自己配合的态度。心里却想着尽快吃完这顿饭,好赶紧离开。
奚砚时回过神,看他这副认真进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不是不爱吃馒头吗?”他捞了一颗肉圆放进他碗里,故意问,“不吃点别的?那么急做什么。”
关凛之将手中的半个馒头抓得变了形,目不改色地松开,将那颗肉圆吃了,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说:“不去闻香楼了?”
奚砚时才不信他会为了早点做事而吃饭。他看着眼前人,思绪一凛,忽而想起了还没算的“旧账”。
“怎么,那天梦见谁了,让关刀主这样为难?”
关凛之是个不爱答话,答了话却从不撒谎的人,在他人面前,他只消闭口不说,无人能逼他开口。
可奚砚时是个例外。此时他步步逼近,丝毫不给他退路,他没有一点办法。
关凛之抬头迎向投来的目光,回道:“给我喝那杯酒的人是你。”
言下之意,梦到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奚砚时。
奚砚时:……
“等等。”奚砚时稳了稳声音,回想起那日发生种种,颈窝处似乎烧得发麻。他稳住心神,问道,“你当时为什么一直叫猫?”
关凛之低下头,十分冷静的夹了一筷子他不爱吃的菜放入自己碗里,“梦里你,猫耳,猫尾。”
随着话间停顿,他的视线落在他头顶、身后。
奚砚时被他这么一看,恨不得把刚刚问话的自己给杀了,气得筷子一摔就站起身来,几步近他身前,抬手便掐住脖子。
“关凛之,吃我豆腐倒是毫不心虚。”他掐得微微用力,垂着眼看他,语气转而轻佻,“怎么,关刀主喜欢的竟然是男人?”
关凛之颈上一痛,毫不反抗地闭上眼睛,没有回话。
对于生死,关凛之并没有所谓,生死无常,于他不过一场输赢而已。如果想要杀他的人是奚砚时,那便更没有什么所谓了。
他这条命是奚砚时的父亲救下来的,而他早就已经是奚砚时一个人的刀。
何时杀人,何时折断,关凛之都由奚砚时决定。
他既然做了过界之举,奚砚时为此杀他也没有什么不对。
他正想着,颈间的手却没有加大力道,关凛之侧颈忽然刺痛一阵,是奚砚时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咬得关凛之猛地睁开了眼睛。
奚砚时唇贴着他伤口,湿热的舌尖舔去血红,痛感一时之间全变了味,关凛之喉间一紧,一下攥住他的手臂,“你...”
“闭嘴。”奚砚时骂了一句,命令道,“松手。”
关凛之手背上青筋几起,却又因他这句话忍着松开手,紧紧握拳抵在桌面上,再说不出一个字。
奚砚时这才满意,恶劣地歪过头,唇落在了他耳后,留下了一小块红痕。
当日关凛之所做过分得多,可如今二人都清醒相对,奚砚时报复得快意,亦心若轰雷。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抹了抹唇边,漫不经心似的附耳细声道,“经此一梦,务必清明本心……关刀主。”
他一言说罢,转身便走,衣袍随着他动作扬起一片袍尾,永远的留在了关凛之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