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楼,灯火通明。
歌舞调笑声隐约透出门墙,混进风声里。
奚砚时踩着檐角,袍尾一飞,落在四楼江雪容房间的窗外。
房内仅留了一盏床边的油灯,火光幽微,更显寂静,以奚砚时的位置,只能看见微微拢高的被子,恰好看不见脸。
奚砚时不急着进去,他离开关凛之后本想回一趟闻香楼,却听说闻香楼的“雪”字牌感染风寒,卧床不起。他当下心觉有异,便立即离开了,等到夜色深时才潜行而来。
江雪容虽没有高超的医术,却精通一流的医毒之理,按道理,她是不会轻易被人下毒的。闻香楼一事,他杀何成编了个谎替江雪容脱去嫌疑,而关凛之也确认尸体也早已抛到了乱葬岗。
除非雁知秋又起疑心,不辞辛劳的让人去乱葬岗把尸体翻出来,亲自确认了那何成不是被自己一气之下活活打死的。
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至于说雪容是真的突然生了病,奚砚时只信一成。
吱呀一声响动,立马拉回了奚砚时的思绪,他背身一躲,贴在窗沿。门缓缓打开,一穿着鹅黄衣裙的女子慢慢走进来。
她身量不高,骨架也小,面貌更是看着未脱稚气。却胜在眼波灵动,衬得整个人娇俏玲珑,走路时脚腕上的一对串了红线的环铃发出低低的脆响,更显她活泼天真。
奚砚时隐去身形,只听见叮叮当当的悦耳响声。
“雪容姐姐,你好些了吗?”女子将手里端着的汤药放在床头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便握住雪容的手,“花颜说你染了风寒,哪有风寒能把屋里的药味搞得这么重的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好多了。”雪容低低的咳了两声,偏头看她,“这么晚还过来干什么,今天不接客了?”
奚砚时一听接客,就知道这位姑娘应当就是剩下他没见过的那一位“如月”了。
如月哼了一声,“本来点我的客人也少,现在靠可爱已经没饭吃了,上个月我采的血还没花颜的一半呢!”
她嘀嘀咕咕,“我还不如来照顾你,还能和雪容姐姐多待一会儿。”
“和我待着做什么,一会儿把病气过给你。”雪容声音透着虚弱,却比平常听着柔和几分,“你一生病就哭鼻子,麻烦死了。”
如月鼓鼓嘴狡辩,“是眼睛他自己湿的,才不关我事。”
她轻轻地晃一晃雪容的手,“反正你会陪我的嘛。”
“麻烦精。”雪容困倦地合上眼睛,继续说道,“你把药倒进窗边那个花盆里去吧,我不喝。”
“为什么啊?”如月疑惑,又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是不是花颜搞鬼了?!我就说,她怎么会突然那么好心!叫我送药过来,还要我多陪你说说话!”
她越说越生气,没等雪容回答就拿起那碗药气冲冲的小跑到窗边的花盆旁,一下倒了个干净。
奚砚时把谈话听了大半,此时听见人过来,轻飘飘的一掌推开了窗,像夜来鬼爬窗一般。
如月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猛地往旁一弹,将手里的药碗砸出去,“谁?!”
那药碗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扭的线,一只手随意探来便接住了,伸张的骨节分明。
奚砚时从那半扇开着的窗口露出一截身子来,将投进屋内的月光拦去大半。
“姑娘莫动气。”他不紧不慢,嘴角浅浅一勾,带着点风流的笑意,“我是来看望雪容妹妹的。”
如月循声望去,逆光之下,尽管来人的容貌被月华磨去几分轮廓,仍能看出他的俊美无俦。
她想起雪容因为采血人暴露,第一次接了客,陪了百里山庄的少庄主百里奚。
偏偏眼前这人叫的这般亲昵,雪容妹妹,雪容妹妹——他便是那个臭流氓百里奚!
“你就是百里公子?”如月瞪大眼睛,立马横身一挡遮住了身后的雪容,说得客气又强硬,“公子既是风流客,便该去底下的风月场,雪容姐姐病中静养,此时不便待客。”
奚砚时极浅地笑了一声,不甚在意似的兀自翻窗而入,“她不便,如月姑娘替她如何?”
“你……!”如月睁大了眼睛,骂人的话在喉咙口里滚了一圈,又因为百里奚三个字硬生生吞回肚子里,差点噎得说不出话来。
臭流氓,登徒子!
腰间玉扇斜斜插着,奚砚时别着手步步靠近,逼得如月步步后退。
他分寸把控极佳,明明未碰她半分,却已经让如月阵脚大乱,推辞周旋的心被逼得找不到北。
他看这小姑娘单纯得可爱,正想再说一句,忽然听见很轻的一声咳嗽,雪容的声音传过来,“兄长?”
二人循声望去,雪容正好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如月急急忙忙跑过去扶她,奚砚时也三两步走到床前,抬手拦她,“慢点。”
雪容:“你怎么来了,我听你早前才来过一趟。”
奚砚时摇摇头,在她床边坐下,“没见到你,我怎么放心?”
他眉头皱得不很明显,“怎么突然这样了?”
雪容低头,知道他是问自己能避开,为什么还会这样。
她咳了咳,言简意赅地答道,“将计就计,选了下策。”
雪容没有避开如月叫他兄长,他便不叫她赶人,只是两人一来一往,又惊又惑的如月半句话都插不上,只能扶着雪容盯着奚砚时看。
奚砚时看着她虚弱模样,一口气没叹出来,不带恼意地斥了声,“胡闹。”
他手里还拿着先前如月砸他的药碗,低头看了一眼便随手放到一边,“雁知秋纵然对你有疑虑,也不至于伤你。”
“他看着斯文,却实在精明。花颜伤你他放而任之,借此还要试我一试,既借了把刀物尽其用,又非己之过,脱身得干干净净。”
如月这一句模棱听懂一半,当下惊得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雪容为何喊他兄长,他们不过相识短短两日,为何如此熟稔亲密,他口中所言若是真,楼主要试他什么?!
奚砚时回看了一眼,仿佛能读懂她的一连串疑问似的,半个字也没有回答,只继续问,“只不过这位花颜姑娘,倚仗的又是什么?”
“如月。”雪容打断她,拉了拉她的手,“先坐下。”
她声音轻,却轻易让如月息了声,抿着嘴就着床边安静坐下,揽着她手不肯放开。
雪容不再顾她,说道,“兄长想得不错,这闻香楼由雁知秋掌管,雁知秋背后也有主子。闻香楼不知其名姓,只听雁知秋称呼他为‘先生’,先生腿脚不便,常年居住在月华山上,其他的我们不能问,也无从得知。”
奚砚时:“月华山?”
雪容点点头。
奚砚时:“此地距离郑州有一日路程,山上多蛇虫鸟兽,很少会有人去。但确有月华仙泉的传闻,若是为真,这位先生留在那也不无道理。”
“不知真假,先生的消息实在太少,除了楼主,也许只有花颜知道一些。”雪容停了停,“因为花颜是服侍过先生的。”
一相淡定的奚砚时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什么?”
“花颜和她的味道一般张扬。因为她去过月华山,服侍过先生,她自认与我们是不同的。”雪容覆手贴上如月的手背,“除了最先进楼的若风她极少招惹,对于我们这些后来的,她从不放在眼里。”
如月紧紧抿着嘴,被这么一贴,委屈与气恨涌上心头,忍不住跟小声跟着“哼”了一声。
闻香楼一潭深水,姑娘们底下较劲便罢了,谁敢明目张胆翻出个花儿来?花颜接客再多,不过也是风花雪月幌子下的一枚棋。
要不是她服侍过主子自持高人一等,平常嚣张也无人来管,怎么会如此明显的对雪容下手。
奚砚时还陷在刚刚的不可思议里,他向后一靠,倚在床尾,问道,“月华山那位先生,多少年岁?”
雪容摇了摇头。
“他口味未免太过别致。”
奚砚时神色沉重,也跟着摇了摇头。
如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半点不见之前的情绪了。
收回思绪,奚砚时这才解下腰间的锦囊朝雪容怀里丢过去,“先吃药。将计就计也不能让身子越来越差。”
“谢谢兄长。”雪容拿起软被上的锦囊,轻车熟路地拆开拿了一颗吃下去,“兄长不问我要做什么吗?”
“你只要别搞坏了身体,其他的,想做什么就去做。”奚砚时站起身来,无所谓地说道,“反正那个花颜难闻。”
“那我走了,雪容妹妹。”
他背过身去,挥了挥手,踩着窗沿轻轻一跃,消失在月色里。
如月鼓了鼓嘴,将笑声吞回喉咙里,等人一走,便毫无形象的笑得弯下腰去,隔着软被埋进雪容的腰间。
雪容抬手替她顺背,“有这么好笑吗?”
“嗯嗯嗯嗯,就…哈哈哈…好好笑啊…哈哈哈哈哈……”
如月笑个没完,断断续续还骂个几句“臭花颜”,雪容没有办法,任由她笑了个够,一只手替她拍背顺气,目光却不自觉投向窗外。
奚砚时已经走了,窗户大开,空无一人。
如月还在笑,声音闷闷的在她怀里撞来撞去。
江雪容本来觉得自己将计就计是下策,是因为她这样算计花颜必然会冒着被雁知秋增加怀疑的风险。
但奚砚时没有劝阻她“大局为重”,只要她顾好身体。
如月渐渐笑累了,侧头靠着她轻轻的喘着气。
她看不见,雪容嘴角不自觉的勾了勾,手指滑过她的头发。
“笑完了吗?”
她点点头,“笑完了,我笑得好累,要休息一下。”
说罢动了动脑袋,靠得更稳了。
雪容没有说话,从锦囊里挑了一颗药丸出来,“张嘴。”
“啊——”
“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江雪容伸手,将药丸喂进她嘴里,随后拉紧锦囊,放在枕边,拍了拍她的背催促道,“早点回去休息,兄…百里奚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
“知道啦知道啦,那我回去了!”如月和个兔子似的弹起来,边往外跑边喊道,“雪容姐姐好眠!”
江雪容叹口气,吹熄了床头的灯。
灯光忽然灭了,屋子刹那间黑了下去。
唯有窗外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