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秋
申城一中的梧桐树比初中部那棵高出一倍。
夜凌枫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遮天蔽日的叶子。九月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满地晃动的光斑。
她左手攥着录取通知书,右手拎着行李袋。袋子里装着换洗衣服、一双备用球鞋,还有一条灰蓝色的发带。
“让一下。”
身后有人说话。
她侧身,一个穿校服的高一新生推着自行车从她身边过去。车筐里塞着脸盆和被褥,后座绑着一卷凉席。
夜凌枫往后退了两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新的,领口还硬着,左胸口绣着“申城一中”四个字。
她摸了摸那个绣标。
“夜凌枫。”
她回头。
夏星眠站在五步外。没穿校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发圈是淡蓝色的。
她手里没拎保温袋。
夜凌枫看着她。
“你宿舍在哪儿。”夏星眠问。
“7号楼。”
“几层。”
“四层。”
夏星眠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
夜凌枫没拦。
她们穿过梧桐树下的主干道,走过升旗台,绕过三排教学楼。七号楼在校园最东边,灰白色的墙面,阳台晾满五颜六色的衣服。
夏星眠把行李袋放在楼门口。
“四层,”她说,“没电梯。”
夜凌枫说:“知道。”
夏星眠站在原地。
她看着楼门口的玻璃门,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和夜凌枫的影子。两个模糊的人形,肩并肩站着。
“你哪个班。”她问。
“五班。”
“我在一班。”
夜凌枫没说话。
一班在二楼,五班在三楼。隔着一层楼板,隔着课表错开的作息,隔着所有她数不清的未知。
夏星眠把手插进裤兜。
“晚上,”她说,“你去球场吗。”
夜凌枫点头。
“去。”
“几点。”
“晚自习之后。”
夏星眠没再问。
她转身走了。
夜凌枫站在楼门口,看她的背影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路。走到一半,夏星眠忽然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夜凌枫后来用了很多年去想那三秒。她在想什么。她想回头说什么。她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时候回头,后来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去球场投了二百个球。天黑透了,灯光球场亮起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三分线外两步的位置。
那个位置,1998年的秋天,站过一个拎保温袋的女孩。
今晚没人站在那里。
高一上学期,她们见了七次面。
夜凌枫数的。
第一次,开学第一周,食堂。夏星眠在排队买饭,她在后面隔了五个人。夏星眠买完回头,看见她,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第二次,九月底,校运会。夏星眠参加四百米,跑了第三名。她在看台最后一排,看着她冲过终点线。夏星眠没看见她。
第三次,十月中旬,图书馆。她去找一本篮球战术书,在书架拐角撞见夏星眠。夏星眠手里捧着高三的数学竞赛题,抬头看她一眼,说“三楼有”。
第四次,十一月,期中考试光荣榜。夏星眠第一名,她在年级十九。她站在榜前看那个名字,夏星眠从她身后走过,脚步没停。
第五次,十二月,下雪那天。她训练完回宿舍,在校门口看见夏星眠。夏星眠没带伞,头发上落满雪,站在传达室屋檐下等人。她把伞递过去,夏星眠没接,说“快停了”。她站在旁边陪她等了十五分钟,雪真的停了。
第六次,一月,期末考前。她在球场加练到熄灯,出来时发现夏星眠坐在台阶上。旁边放着保温袋。夏星眠站起来,把冰袋塞给她,转身走了。
第七次,寒假前一天。她拖着行李出校门,看见夏星眠站在公交站台。夏星眠也看见她了,但没动。她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一起等那趟迟迟不来的公交车。
等了二十分钟,车来了。
她们上了同一辆车。
夏星眠坐靠窗的位置,她坐过道。一路没说话,只有报站器的女声一遍遍重复。
夏星眠比她早三站下车。
下车前,夏星眠说:“下学期。”
夜凌枫看着她。
“下学期,”夏星眠说,“你比赛,我去看。”
车门开了,她下去。
夜凌枫隔着车窗看她走进那个老式小区的铁门。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果子早摘完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公交车开走。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那棵石榴树越来越远。
高一下学期,夏星眠开始来看她比赛。
不是每场都来。只是那些重要的——区预赛决赛、市联赛小组赛、耐高第一轮选拔。
她来的时候从来不坐前排。永远在看台最后一排,靠左边的位置。那个位置离出口最近,离光线最暗,离她最远。
但夜凌枫每次都能看见她。
上场前她会往那个位置看一眼。如果那里坐着人,她就知道今天可以打得再拼一点。
赢了球她不会过去找她。输了球她也不会。
她们只是在散场后偶尔遇见,在校门口、在食堂、在通往宿舍的那条路上。
遇见了也不说话。
夏星眠有时会递给她一袋冰。有时只是点一下头,然后擦肩而过。
夜凌枫有时候想,她们这样算什么。
是朋友吗。朋友不会一年说不到二十句话。不是朋友吗。不是朋友不会有人跨过大半个校园,只为了坐在看台最后一排看她打四十分钟球。
她没问。
她只是把那些冰袋收好,塞进冰箱最上层。
高一下学期结束的时候,冰箱里攒了十二袋。
高二那年秋天,夏星眠收到一封信。
不是情书。是市里的信,落款是某家唱片公司。
夜凌枫不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她只看见夏星眠把信叠好,夹进英语课本里。
那天晚自习后,她没去球场。
她在教学楼下等到熄灯。
夏星眠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英语书。
她看见夜凌枫,没说话。
夜凌枫也没问。
她们并肩走过那片梧桐树,走过升旗台,走过三排教学楼的夹道。夏星眠的宿舍在东边,她住西边。
走到分岔口,夏星眠停下来。
“信,”她说,“是唱片公司寄的。”
夜凌枫点头。
“有个比赛,”夏星眠说,“他们让我去。”
夜凌枫又点头。
“你什么时候去。”
“下周六。”
夜凌枫算了一下时间。下周六是区预赛决赛。
她没说话。
夏星眠看着她。
“你下周六有比赛。”她说。
不是问句。
“嗯。”
夏星眠把英语课本换到左手。
“几点。”
沉默了几秒。
夏星眠说:“比赛上午结束。”
夜凌枫攥紧了手里的冰袋。
“来得及。”夏星眠说。
夜凌枫看着她。
夏星眠的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但路灯底下,她的耳尖有点红。
“你来看吗。”夏星眠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
夜凌枫说:“来。”
夏星眠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进东边的路,背影渐渐融进夜色里。
夜凌枫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宿舍快熄灯了,她才往西走。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失眠。
她在想那场比赛是什么样子。夏星眠站在台上唱歌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会不会和在教室里念课文时一样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下周六她会去。
下周六,上午九点,市青少年宫。
夜凌枫第一次听夏星眠唱歌。
不是在学校合唱节那种。是真正的比赛,有评委,有钢琴伴奏,有坐满礼堂的陌生面孔。
夏星眠穿一件白裙子。不是租的那种,是自带的,领口绣着一小朵铃兰。她站在舞台中央,追光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淡金色的光圈里。
她唱了一首原创。
夜凌枫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听不懂歌词。但她听得懂那个声音。
像月光落在冰面上。像1998年秋天第一次听见她说话。
夏星眠唱到第二段副歌时,往观众席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夜凌枫知道她看见自己了。
因为那个瞬间,夏星眠的声音颤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别人听不出来。
但她听出来了。
夏星眠唱完,鞠躬,下台。
夜凌枫坐在原位,没有动。
周围的人在鼓掌,有人在议论那个原创写得不错。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太快了。比罚球时快。比绝杀前快。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把右手按在左胸口,等它慢慢平复。
夏星眠得了第三名。
颁奖结束后,夜凌枫在门口等她。夏星眠出来时已经换了衣服。白裙子收进帆布袋,身上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她脸上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她看见夜凌枫,走过来。
“等了多久。”她问。
“没等。”
夏星眠看着她。
“走吧。”她说。
她们并肩走过青少年宫的长廊,走下台阶,走到公交站台。秋阳很好,晒得人后背发烫。
车来了。
她们上了同一辆车。
夏星眠坐靠窗的位置,她坐过道。车晃晃悠悠开过七站,夏星眠站起来。下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夜凌枫。
“下周六,”她说,“你比赛。”
夜凌枫点头。
夏星眠没再说别的。
她下车,走进那个老式小区的铁门。石榴树上挂着几个最后剩下的果子,红彤彤的。
夜凌枫隔着车窗看那个背影。
她想叫住她。
她想说点什么。
但她不知道说什么。
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
下周六,区预赛决赛,申城一中主场。
夜凌枫从热身开始就在找那个位置。
看台最后一排,靠左边。
空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投篮。
上半场结束,她得了十四分。队里领先八分。
她往那个位置看。
还是空的。
中场休息时她在更衣室坐着,把左脚的鞋带解开又系上。系了三遍。
下半场开始。
她打满二十分钟,拿了全队最高的二十三分。赢了。
终场哨响时她往那个位置看。
空的。
队友冲过来抱住她,教练拍她肩膀说“打得好”。她站在那里,被一群人围着,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知道那个位置是空的。
散场后她在更衣室坐到天黑。
队医进来问“膝盖不舒服吗”,她说“没有”。队友来喊她一起去吃饭,她说“不饿”。
最后一个人也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球场。
灯光还亮着,地板上有刚拖过的水渍。她站在罚球线上,拍了一下,两下,三下。
出手。
球空心入网。
她捡回来,再投。再投。再投。
投到第十七球时,门口有人说话。
“你腿不想要了?”
她回头。
夏星眠站在门边。
没穿校服,还是白天那件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
夜凌枫攥着球。
“你怎么来了。”
夏星眠没回答。
她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袋。拉链头的小熊换成了新的,是一只蓝色的小海豚。
她走到夜凌枫面前,把保温袋塞进她怀里。
“区里要加赛一轮,”她说,“我刚知道。”
夜凌枫看着她。
“所以你上午没来。”
夏星眠垂下眼睛。
“我来晚了。”她说。
夜凌枫低头看着那袋冰。
凉的。刚换的。
她没说话。
夏星眠也没说。
她们站在灯光球场的中央,站在刚拖过的地板上,站在十七岁的秋天。
过了很久,夜凌枫说:
“歌。”
夏星眠抬头。
“上周六那首,”夜凌枫说,“写的什么。”
夏星眠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滩被夜凌枫踩出来的水渍。
“没什么。”她说。
夜凌枫等了几秒。
“骗人。”她说。
夏星眠没说话。
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叠成方块的纸,边角有点皱了。她递过来。
夜凌枫接过去,打开。
是歌词。
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小小的,挤在横线格里。
她没看内容。
她只是看着那些字。横平竖直,连笔很少。和她小时候写在作业本上的一样。
“你写的。”她说。
夏星眠没否认。
夜凌枫把歌词叠好,还给她。
夏星眠接过去,塞回口袋。
“走吧,”她说,“食堂要关了。”
夜凌枫拎起保温袋。
她们并肩走过球场,走过走廊,走过那扇通往校园的铁门。
那天食堂只剩青椒肉丝。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黑漆漆的操场。
夏星眠把青椒都拨到自己碗里,肉丝推到夜凌枫那边。似是习以为常。
夜凌枫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
“歌。”
夏星眠抬头。
“写得很好。”夜凌枫说。
夏星眠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
但夜凌枫看见了。
她低头继续吃饭。
食堂的灯管嗡嗡响,窗外起风了,梧桐叶沙沙地落。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夏星眠笑。很好看,想要她只对自己一个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