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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章

第二天

夜凌枫六点二十三分醒的。

没有闹钟。她睡眠一向浅,有比赛的日子更甚,生理时钟比任何电子设备都准。窗帘没拉严,一道细长的光切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她躺着没动。

左手腕压在被子里,那条灰蓝色的手环硌着皮肤。昨晚睡前忘了摘,棉质边缘起毛了,蹭在手腕内侧有点痒。

她没有摘。

六点三十五分,她坐起来。

洗漱、换衣服、喝水。运动外套是深灰色的,队里发的,左胸口绣着小小的国旗标。她没摘过。

玄关柜上那叠物业通知下面,压着万宝路柑橘。

她看了一眼,没有翻。

六点五十三分,她出门。

电梯从18楼下到B1,镜面门映出她自己的脸。三十岁差十个月,下颌线条比二十岁时锋利,眼尾两道细纹。她移开视线。

地库B区037,黑色兰博基尼的灯闪了两下。她拉开车门,把运动外套脱了扔后座,只穿一件薄款连帽卫衣。

座椅往前调了两格。

昨晚夏星眠坐过的位置,她开回来时调回原位。但夏星眠腿比她长。

她顿了一下。

又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格。

六点五十九分,申城一中正门。

梧桐树还在老地方。十一月底的枝桠已经很疏了,几片枯叶悬在最高处,将落不落。传达室的灯亮着,保安大叔换了班,是新面孔,正低头看手机。

夜凌枫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车位。

没熄火。

她看着校门口。

七点整,夏星眠从梧桐树后面走出来。

她换了一件深米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里面是烟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比昨天下午绾起来时长一些,发尾落在锁骨的位置。

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夜凌枫推开车门。

夏星眠走过来,在两步远的位置站定。

“早。”她说。

“早。”

夏星眠把左手的咖啡递过来。杯套是牛皮纸色的,杯盖扣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标记。

“美式。”她说,“热的。”

夜凌枫接过来。

握在手心,烫的。十一月底的晨风从梧桐枝桠间穿过,她站在风里,掌心是热的。

夏星眠没有问“你还喝美式吗”。夜凌枫也没有说“你还记得”。

她们站在校门口,一个车门边,一个梧桐树下。七点的阳光很薄,带着初冬特有的透明感,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从她们身边跑过去,书包带子哗啦啦响。他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扭回去,跑进校门。

夜凌枫喝了一口咖啡。

“你没开车?”她问。

夏星眠垂眼看着她自己的那杯。杯套上画着一只简笔小熊,她指甲轻轻刮着熊耳朵。

“酒店走过来七分钟。”她说。

夜凌枫没说话。

夏星眠住的那家酒店,离这里确实七分钟。老法租界,两排悬铃木。

她昨晚送她回去的那家。

“上车。”夜凌枫说。

夏星眠抬头。

“去哪?”

夜凌枫看着她。

“你想去哪。”

晨风把夏星眠的碎发吹到脸侧,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几秒,她说:

“食堂。”

夜凌枫顿了一下。

“食堂,”夏星眠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还在吗。”

夜凌枫把咖啡杯放在车顶。

“在。”

申城一中的食堂在老位置。

她们穿过梧桐树下的主干道,绕过升旗台,走过三排教学楼的夹道。周日清晨的校园很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篮球场偶尔传来的拍球声。

夏星眠走在她右边,隔着一臂的距离。

咖啡杯握在她手里,杯套上的小熊朝外。

夜凌枫想起很多年前。

高中三年,她们很少一起去食堂。不是不同班的问题——是夏星眠总是被老师拖堂,夜凌枫总是要去体育馆加练。偶尔在校门口碰见,也是各自骑车,一个往西一个往东。

唯一一次一起吃饭,是高二那个冬天。

期末考前一周,夜凌枫刚打完耐高预赛,膝盖肿得像馒头。队医让她停训,她说“还有两周就期末了”,队医说“你再练腿就别要了”。

她在更衣室坐着,冰袋敷在膝盖上,没开灯。

门开了。

夏星眠站在门口,没进来。

“食堂要关了。”她说。

夜凌枫看着膝盖上那袋化成水的冰。

“不饿。”

夏星眠没说话。

她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长凳上。然后她蹲下去,拿起那袋化成温水的冰袋,从保温袋里取出一袋新的。

她把新冰袋敷在夜凌枫膝盖上。

动作很轻。指腹隔着蓝胶皮,几乎没有触碰到皮肤。

夜凌枫没动。

夏星眠敷好冰袋,站起来。

“食堂关之前,”她说,“还有十五分钟。”

她转身往门口走。

夜凌枫站起来。

她把旧冰袋塞进垃圾桶,拎起保温袋,一瘸一拐跟上去。

那天食堂已经没什么菜了。窗口只剩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米饭是锅底刮出来的,有点硬。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操场,暮色四合,灯光球场刚亮起来。夏星眠把番茄炒蛋里的鸡蛋都夹到夜凌枫碗里。

“不用”。

“我不爱吃鸡蛋”。

夜凌枫低头吃饭。

她那时候不知道夏星眠不爱吃鸡蛋。

三年后她才知道。

五年后她又忘了。

十五年后,她站在这个食堂门口,看着夏星眠推开那扇旧玻璃门。

“还是老样子。”夏星眠说。

确实还是老样子。

水磨石地坪,磨白了的塑料椅,窗口的灯箱还是那种二十年前的橘黄色。连打饭阿姨都没换——或者说换了,但新来的阿姨也戴着白色厨师帽,隔着玻璃窗口问“同学吃什么”。

夏星眠看着那个窗口。

“同学,”她说,“好多年没人叫我同学了。”

夜凌枫站在她旁边。

窗口里的阿姨又喊了一遍:“吃什么?要关门了。”

周日只开早餐,现在快八点了,收餐的时间。

夏星眠说:“青椒肉丝。”

阿姨拿着勺子在保温盘里舀。

“还有番茄炒蛋吗。”夜凌枫说。

阿姨翻了翻:“剩一点底,要不都给你?”

“嗯。”

她们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还是那张桌子。十五年了,台面换了新的防火板,颜色从淡黄变成浅灰。窗框还是老式的钢窗,锁扣锈了,关不严。

夏星眠坐下来。

她把番茄炒蛋推到夜凌枫那边。

夜凌枫看着那盘菜。

鸡蛋比番茄多。阿姨把底都刮干净了,大半盒都是蛋。

夏星眠低头吃青椒肉丝。

阳光从旧钢窗的缝隙钻进来,细细一道,落在桌沿。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游动,像时间本身的形状。

夜凌枫夹起一块鸡蛋。

“你不爱吃鸡蛋。”她说。

不是问句。

夏星眠筷子停了一下。

“你还记得。”她说。

夜凌枫把那块鸡蛋送进嘴里。

她记得。

她只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听懂。

吃完饭,她们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没有目的地。从食堂出来,经过教学楼、图书馆、实验楼。周末的操场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跑道上啄食草籽。

夜凌枫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

夏星眠还握着那杯。杯套上的小熊被她指甲刮出一道浅印。

走到梧桐树下时,她们停下来。树干上的刻痕还在。两道,一旧一新。

夏星眠站在树前。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道新的刻痕。笔画已经有些褪色了,木屑的茬口被雨水冲刷得平滑。

“2014年。”夜凌枫说。

夏星眠没回头。

“嗯。”

“那时候,”夜凌枫说,“你在哪里。”

夏星眠的手指停在“眠”字最后一笔。

“录音棚。”她说,“第一张专辑。”

夜凌枫知道。

2014年3月,她退役那天,回母校。保安说“你那个朋友前阵子来拍过MV”。她第一次搜夏星眠的名字,看到专辑封面。

《心野》。

发行日期:2014年4月。

刻痕是3月留下的。

先刻了名字,才去录的歌。

夏星眠收回手。

“我以为,”她说,“你不会再来了。”

她转过身,靠着树干,脸朝向东边的教学楼。

“我刻完就走了。”她说,“回录音棚,把《心野》的副歌重录了一遍。”

夜凌枫看着她。

“原来那版不满意?”

夏星眠摇头。

“不是。”她说,“原来那版,唱的是‘你走了’。”

她顿了顿。

“重录的那版,唱的是‘我还在这里’。”

风穿过梧桐枝桠。已经没有叶子可以落了,只有疏疏的影,落在她们之间。

夜凌枫没有说话。

她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袖口往上滑了一寸,露出腕上那条灰蓝色的手环。

夏星眠低头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条手环的边缘。起毛的棉质,松垮的弹性,改过两次的针脚。她的指腹停在那个绣歪了的篮球简笔画上。

十四岁的针线。

二十九岁的重逢。

她没有把手环摘下来看。

她只是碰了一下。

然后收回手。

“七点五十了。”她说。

夜凌枫把手环塞回袖口。

“送你回酒店?”

夏星眠摇头。

“不回去。”她说,“今天没有安排。”

她看着夜凌枫。

“你呢。”

夜凌枫想了想。

青训队周日休息,没有训练计划。冰箱里还有周末买的菜,本来打算自己烧。

她看着夏星眠。

“我家。”她说。

夏星眠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几点。”她问。

十点十五分,云玺台18楼。

玄关感应灯亮起,照亮一百八十平米的客厅。夜凌枫站在门口,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备用拖鞋。女款,全新,标签还没撕。

她不知道这双鞋是什么时候买的。可能是某个年货节的凑单,也可能是装修时配的。她在记忆里搜了一圈,没有印象。

她把拖鞋放在玄关。

夏星眠换好鞋,直起身。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边那盏落地灯亮着。茶几上还摊着那封校庆邀请函,压在一个篮球下面。

夏星眠看见了。

她没有问。

夜凌枫把邀请函收起来,塞进茶几抽屉。

“坐。”她说。

夏星眠坐在沙发一端。

夜凌枫去厨房倒水。

冰箱门拉开,她顿了一下。

冷冻层那四十七个冰袋还在原处。最上面那袋是新的,上周六那袋,夏星眠放的。

她把水杯放在岛台上,关上冰箱门。

客厅里,夏星眠正看着电视柜。

第二格抽屉。

夜凌枫端着水杯走过来。

“喝水。”她说。

夏星眠接过杯子。

“谢谢。”生疏。

她喝了一口。白开水,温的。夜凌枫知道她不喝冰的。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了几秒。

夜凌枫站在沙发边上,没有坐下。

“冰箱里,”她说,“有菜。”

夏星眠抬头。

“中午,”夜凌枫说,“你想吃什么。”

夏星眠握着水杯。

“你会做饭了。”

不是问句。

夜凌枫说:“学了一点。”

“什么时候学的。”

夜凌枫顿了一下。

“还是你离开后。”

依旧是分手后一年。

夏星眠没有追问。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番茄炒蛋。”她说。

夜凌枫看着她。

“还有呢。”

夏星眠想了想。

“青椒肉丝。”

“老是吃这几样不会腻?”

夜凌枫走向厨房。

夏星眠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其实想说“不腻。就像我和你待在一起怎么都不会腻。”但两人的关系已经从曾经的亲密无间变得形如陌生人那般遥远,更何况是自己提出的分手还没有理由,于是便把这番话压在心底。

夜凌枫拉开冰箱门,取出番茄、鸡蛋、青椒、里脊肉。食材都是周六买的,本来打算一个人吃两顿。

夏星眠走到厨房门口。

她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

夜凌枫把青椒放在砧板上,刀落下去,切成细丝。她做饭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刀间距差不多,青椒丝宽窄均匀。

“你以前不做饭。”夏星眠说。

夜凌枫把切好的青椒拨进盘子里。

“以前没时间。”

“现在有时间了。”

“嗯。”

退役了。有时间了。有时间学做饭,有时间一个人吃两顿,有时间在周末早晨开车去母校等人。

夏星眠没说话。

夜凌枫把里脊肉从冷藏室拿出来。

“你以前也不进厨房。”她说。

夏星眠说:“我住宿舍。”

“现在呢。”

“巡演住酒店,”夏星眠说,“回家也是一个人。”

夜凌枫的刀停了一下。

她没有问“你一个人吃什么”。

她把肉切成薄片,加料酒、生抽、淀粉,抓匀。锅里倒油,烧热,下肉片滑炒。肉片变色,盛出来,再倒油,炒青椒。

夏星眠站在门口,看她做完这一切。

她忽然说:

“你以前手不抖。”

夜凌枫把青椒和肉片混在一起,翻炒两下,关火。

“什么。”

“倒料酒的时候,”夏星眠说,“你手抖了一下。”

夜凌枫低头看着那盘青椒肉丝。

“油溅到了。”她说。

夏星眠没有拆穿。

十二点过五分,菜上桌。

青椒肉丝、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两碗米饭,筷子分两边。

夏星眠夹了一块番茄炒蛋。

“咸了一点。”她说。

夜凌枫也夹了一块。

确实咸了一点。

“下次少放盐。”她说。

夏星眠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

“你公寓很干净。”

夜凌枫抬头。

“没有家政,”夏星眠说,“你自己打扫。”

“嗯。”

“每周都扫?”

“周末有空就扫。”

夏星眠没再说话。

她吃完饭,把碗筷收进厨房。

夜凌枫站在水池边,开水龙头冲洗盘子。水声哗哗的,盖住了窗外的风声。

夏星眠站在她身后。

很近。

近到夜凌枫能闻见她毛衣上的洗衣液味道。

还是那个味道。高中三年,夏星眠的校服一直是这个味道。不是香水,是超市货架上最普通的那个牌子。

水龙头关了。

厨房安静下来。

夏星眠说:

“昨晚......”

夜凌枫握着盘子边沿。

“你回去以后,”夏星眠说,“我睡不着。”

夜凌枫没有转身。

“三点多的时候,”

“我下楼走了一圈。”

她顿了顿。

“走到那个梧桐树下面。”

夜凌枫把盘子放进沥水架。

“然后呢?”

“然后,”夏星眠继续说下去,“我摸了一下那个名字。”

她停顿了很久。

“冷的。”

夜凌枫转过身。

夏星眠站在一步之外。

她的眼睛很平静,像深夜的湖水,看不出深浅。但她攥着毛衣下摆的手,指节泛出极浅的白。

“夏天刻的,”她说,“3月,太阳很好,木头是温的。”

她顿了顿。

“昨晚是冷的。”

夜凌枫看着她。

“以后夏天去刻。”她说。

夏星眠没说话。

“每年夏天,”夜凌枫说,“想去就去。”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木头会是温的。”

夏星眠垂下眼睛。

过了很久。

久到窗外飞过一群鸽子,哨音从北边传到南边。

她说:

“好。”

下午两点,夏星眠走了。

夜凌枫送她到电梯口。

夏星眠说“不用送了”,夜凌枫说“嗯”。

她站在电梯门边,看着楼层显示从18往下跳。

17、15、12、9。

电梯走了。

她转身回屋。

客厅还是那盏落地灯,茶几上空了。她收走两个水杯,把靠垫拍松,摆回原位。

经过电视柜时,她停了一步。

第二格抽屉。

她拉开。

里面躺着那条发带改的手环。灰蓝色,边缘起毛,松紧带早就没了弹性。

她早上戴出门,回来又摘了放回去。

她不知道下次戴是什么时候。

她关上抽屉。

冰箱门上有张便签。

是夏星眠贴的。她走之前在厨房写了什么,撕了一角便签纸,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夜凌枫走近。

淡蓝色纸,边角撕得不齐。

上面写着:

“盐少放一点。”

夜凌枫看着那行字。

横平竖直,连笔很少。

她抬手把便签揭下来。

然后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