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凌枫没有扔那包烟。
她站在垃圾桶边,低头看着躺在果皮和废纸中间的万宝路柑橘。橘色的包装在灯光下很醒目,像一粒忘记收走的落日。
三秒后,她弯腰捡了起来。
不是要抽。她把烟盒放在玄关柜最里侧,塞进一叠过期的物业通知下面。眼不见为净。
她不需要烟了。
茶几上那封邀请函还压在那个篮球下面。她走过去,把邀请函抽出来,翻开。
“申城一中建校七十周年庆典,恭请夜凌枫校友莅临。”
她看了一下午,第一次仔细读里面的字。活动流程,嘉宾名单,用餐安排。
夏星眠的名字在“优秀校友代表”那一栏。演唱曲目:《心野》。
夜凌枫把邀请函合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下午。
2002年4月,申城一中初中部。
那时候没有邀请函。只有一张叠成方块的作业纸,从后排传过来,越过三个同学的头顶,落在她摊开的数学卷子上。
她打开。
字迹是夏星眠的。
“放学等我。”
夜凌枫把纸条夹进课本,继续做题。旁边的男生凑过来问“谁传的”,她说“没谁”。
那天下午她第一次觉得课时很长。
最后一节是班会,班主任讲下周春游的安排,讲完又讲期中考试的重要性。夜凌枫一个字没听进去。她在草稿纸上画篮筐,画罚球线,画一个简笔的人形在投篮。
画完她发现那个人形穿着裙子。
她划掉,重新画。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第一个冲出教室。
夏星眠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台,手里没拎保温袋。夕阳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淡金色。
她看见夜凌枫,没说话,转身往楼下走。
夜凌枫跟上。
她们一前一后穿过操场,绕过体育馆,走到那棵梧桐树下。春末的梧桐叶子已经长齐了,在风里哗哗地响。
夏星眠停下来。
夜凌枫站在她身后半步,等她开口。
夏星眠没回头。
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反手递过来。
是一封信。
信封是粉色的,封口贴着一颗爱心贴纸。边角有点皱了,像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夜凌枫接过去。
“什么?”
“情书。”夏星眠说。
夜凌枫捏着信封的手指顿了一下。
“给我的?”
夏星眠终于转过身。
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很平常的表情。但她的耳尖红了。
“不是。”她说,“别人给我的。”
夜凌枫低头看信封。
收信人一栏写着:夏星眠。
寄信人没有署名。字迹很工整,笔画有点稚嫩,大概是同年级的男生。
夜凌枫把信封翻过来,没拆。
“你看过了?”她问。
“没有。”
“为什么不看。”
夏星眠没回答。
她伸手,把信封从夜凌枫手里抽回去。
“你帮我看。”她说。
夜凌枫愣了一下。
“我?”
“嗯。”夏星眠把信封又递过来,“你看,然后告诉我写什么。”
夜凌枫看着那封信。
她不知道夏星眠为什么要让她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真的接过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叠成心形的信纸。
信不长。开头是“夏星眠同学你好”,结尾是“希望能和你做朋友”。中间写了很多喜欢,喜欢她成绩好,喜欢她气质特别,喜欢她在合唱节领唱的那首歌。
夜凌枫看完,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怎么样。”夏星眠问。
“字挺好看。”夜凌枫说。
夏星眠等了几秒。
“没了?”
夜凌枫想了想。
“他说喜欢你在合唱节唱的歌。”
夏星眠没说话。
“是《送别》那首。”夜凌枫说,“长亭外,古道边。”
夏星眠垂下眼睛。
“他听错了。”她说,“我唱的不是那首。”
夜凌枫知道。
她当然知道。那天的合唱节她坐在观众席最边上,夏星眠站在舞台右翼,穿白衬衫配灰格百褶裙。合唱曲目是《送别》,但夏星眠领唱的前四句其实是另一首歌。
是夏星眠自己写的。没人知道,除了音乐老师和夜凌枫。
她没拆穿。
“那你怎么回。”夜凌枫问。
夏星眠看着那封粉色的信。
“不回。”她说。
她把信折成两半,四半,八半,塞进校服口袋。
“你帮我扔。”她说。
夜凌枫接过来。
她没有扔。那封被撕碎的信在她口袋里揣了一周,每天换校服时转移到干净的那件。后来碎纸片磨破了边,字迹模糊了,她才扔进垃圾桶。
扔之前她看了一眼落款日期。
4月9日。
那天是夏星眠的生日。
———
2002年的秋天,夏星眠开始收到第二封、第三封情书。
有的塞进课桌,有的夹在还图书馆的书里,有的托同学转交。夏星眠一封也没拆。她把所有信封都收进书包最里层,隔几天带回家。
夜凌枫不知道那些信后来去了哪里。
她没有问。
但夏星眠开始把信给她看。
不是每一封。只是那些“写得比较认真”的——这是夏星眠的标准。夜凌枫不知道什么叫“写得认真”,她只知道夏星眠把信递过来时不会看她,耳尖总是红的。
她一封封读过去。
有人在信的末尾画了一朵玫瑰,用水彩笔描得很仔细。有人写了整整三页纸,从初识写到暗恋,用词像从青春小说里抄的。有人只在信封上写了“夏星眠收”,里面是空白的信纸。
夜凌枫每一封都读完。
然后她说“还行”,或者说“字不如上次那个”,或者说“这人篮球打得不好”。
夏星眠从来不评价。
她只是听,然后把信折起来,塞进口袋。
有一次夜凌枫问:“你为什么不自己看?”
夏星眠看着窗外。秋雨打在梧桐叶上,沙沙的。
“不重要。”她说。
夜凌枫没问为什么“不重要”。
她那时候不懂。
很多年后,她站在罚球线上,拍三下球,才明白。
不重要。
因为不是那个人写的。
———
2003年的春天,夜凌枫第一次受伤。
区预赛最后一分钟,她抢篮板落地踩到别人脚上,右膝内侧韧带拉伤。队医扶她下场时整条腿都在抖,她没哭,咬着嘴唇不说话。
夏星眠在校医室门口等到天黑。
夜凌枫从里面出来时,膝盖缠着厚厚一圈绷带。她看见夏星眠,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
夏星眠没回答。她把保温袋塞进夜凌枫手里。
冰袋。
夜凌枫低头看着那袋蓝胶皮。
“今天没打球。”她说,“不用冰。”
夏星眠说:“明天要。”
她转身走了。
夜凌枫站在校医室门口,攥着那袋冰,看她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二天她没请假。
缠着绷带投了二百个篮。膝盖疼得发烫,每落地一次就钝钝地跳。她把冰袋敷上去,凉的,等冰化成水,再换一袋新的。
夏星眠没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夏星眠都没来。
夜凌枫没有问。她每天放学一个人去球场,投到天黑,然后坐末班公交车回家。
膝盖消肿那天,她收到一张纸条。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叠成一个小方块。字迹是夏星眠的。
“以后别打了。”
夜凌枫把纸条看了三遍。
她没回。
第二天,她照常去球场。
夏星眠站在梧桐树下。
她瘦了一点,眼眶底下有点青。保温袋拎在手里,拉链头的小熊换了新的,是淡蓝色的。
她看见夜凌枫,没说话。
夜凌枫也没说。
她开始投篮。
投到第三十七个时,夏星眠开口。
“你腿不疼吗。”
“不疼。”
“骗人。”
夜凌枫接住弹回来的球,攥在手里。
“那你为什么来。”她问。
夏星眠看着她。
“你腿疼,”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办。”
那是夜凌枫第一次听夏星眠说“不知道”。
她站在罚球线上,托着球,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三月的风把夏星眠的碎发吹到脸侧,她没抬手拨开。
夜凌枫出手。
球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那你就来。”她说,“站在这里就行。”
夏星眠没说话。
但第二天,她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直到初三毕业,一直到她们考进同一所高中,一直到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
2004年夏,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夜凌枫去学校领毕业照。
她没看见夏星眠。
光荣榜前围满了人,她挤进去,从第一名往下看。
夏星眠,660分。
比她想象的低一点。她以为夏星眠能考670以上。
她往榜尾找自己的名字。特长生单独一列,录取名单里有她。
她退出来,转身。
夏星眠站在光荣榜侧面,靠着墙,手里拎着毕业典礼发的帆布袋。
她们对视。
夏星眠走过来。
“你在五班。”她说,“我在二楼。”
夜凌枫看着她。
那年初三,她们没有分在一个班。放学路队不同,午休时间错开,整整一年,她们见面的次数比初一初二加起来还少。
夜凌枫以为她们会这样慢慢变远。
初中毕业,各去不同的高中,慢慢忘记那个每天等在球场边的背影,忘记冰袋的温度,忘记那个不会笑的女孩子说
“你腿疼我不知道怎么办”。
但夏星眠说“我在二楼”。
夜凌枫站在七月的阳光里,攥紧手里的毕业证。
“申城一中,”她问,“几号报到?”
“8月31。”夏星眠说。
“你哪天去。”
“31号。”
夜凌枫点头。
她没说我也是。
夏星眠也没说我知道。
她们站在光荣榜前,站在人群散尽后空旷的校门口,站在十五岁夏天的尾声。
蝉鸣震耳欲聋。
夏星眠把手伸进帆布袋,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条发带。
灰蓝色,宽边,正面绣着一个篮球的简笔画。针脚不太整齐,像新手缝的。
夜凌枫接过来。
“给你。”夏星眠说。
她没有说“祝你高中打球顺利”或者“这是我做的”。她只说了两个字。
夜凌枫把发带攥在手心。
棉质的,很软,还带着帆布袋里那本旧书的油墨味。
“谢谢。”她说。
夏星眠转身走了。
她走到公交站台,排队上车,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
夜凌枫还站在原地。
她把发带叠好,塞进裤兜。
那条发带后来陪她打过耐高,打过CUBA,打进国家队。褪色了,松了,边缘起毛边了,她没换。
大一那年她把发带改成手环。
改了之后才发现,戴在手腕上,罚球时不用低头也能看见那道灰蓝色。
于是她开始每罚必看。
队友问她“你看什么呢”,她说“没看什么”。
记者问她“罚球前有什么习惯”,她说“拍三下球”。
她从来没说过那道灰蓝色的光。
那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事情。
———
手机震了一下。
夜凌枫从回忆里抽身。
客厅没开灯,只有落地灯亮着,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封邀请函还摊在茶几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翻开看了。
手机屏幕亮着。
锁屏界面躺着一条微信。
X:“明天七点,校门口?”
她看了五秒。
L:“嗯。”
X:“你开那辆车吗?”
夜凌枫顿了一下。
L:“不想坐?”
X:“没有。”
隔了几秒,又进来一条。
X:“副驾驶很干净。”
夜凌枫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
她想起今晚送夏星眠回酒店的路上,她一直把左手搭在窗沿。中控台边那个磨花了的老款手机支架,副驾驶座椅调到最靠后的位置,脚垫是原厂黑色,没放过任何人的鞋印。
三年了。
她没让任何人坐过那个位置。
L:“嗯。”
X:“明天见。”
夜凌枫看着那三个字。
明天见。
1998年秋天,那个拎着保温袋的女孩说“明天你还来吗”,她说“来”。
2002年走廊,夏星眠递给她第一封情书,她接过来,说“字挺好看”。
2008年高考后那晚,夏星眠头发滴着水,说“我比你晚”。
2012年校门口,夏星眠说“我们不合适了”,她站在原地,没有问为什么。
2024年今夜,夏星眠说“明天见”。
她说:
L:“明天见。”
———
夜凌枫关上手机。
她走到玄关,从那一叠物业通知下面翻出那包万宝路柑橘。
烟盒已经被压皱了。她打开,抽出最后一根。
她没点。
只是把烟放在鼻尖,闻了闻那股淡淡的柑橘香。
然后她把烟放回烟盒,烟盒放回那叠纸下面。
不需要了。
她走向卧室。
经过书桌时她停了一步。抽屉把手凉凉的,她拉开。
里面躺着一条发带改的手环。
灰蓝色,边缘起毛,松紧带早就没了弹性。
她拿起来,扣在左手腕上。
宽度刚好。和很多年前一样。
夜凌枫关掉灯,躺进黑暗里。
窗外是这座城市不眠的灯火。黄浦江在很远的地方流过去,载着货轮和观光船,载着睡不着的夜航人。
她闭上眼睛。
明天七点,校门口。
她不会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