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四点二十分。
夜凌枫把车停在申城一中东门外。熄火,没下车。
青训队的训练四点半开始。她习惯提前到,在车里坐十分钟,理一遍今天的训练计划。周一主要练防守脚步和快攻配合,有几个高一的小孩底子薄,得多盯着点。
她没下车。
副驾驶座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两杯。
车窗外走过几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书包带子勒在肩上,边走边讨论刚发的数学卷子。其中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车,推了推同伴,两人压低声音笑起来。
夜凌枫移开视线。
手机震了一下。
X:今天训练?
她看了两秒。
L:嗯。
X:几点结束。
L:六点半。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夜凌枫握着手机,等了几秒。
屏幕上跳出新消息。
X:我在附近。
夜凌枫看着那四个字。
附近。哪里算附近。学校门口算附近吗。那家奶茶店算附近吗。她昨天送她回去的那条种满悬铃木的路算附近吗。
她没有问。
L:训练场在体育馆。
L:你来过。
发完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歧义。
你来过——是指高中时来过,还是指昨天来过?
她看着屏幕,没有撤回。
夏星眠回了两个字。
X:知道。
———
四点二十八分,夜凌枫走进体育馆。
青训队的孩子们已经在换衣服了。看见她进来,几个高二的喊“夜教练好”,高一的有点拘谨,只点点头。
她把咖啡放在场边长凳上。
两杯。
队医凑过来:“夜教练今天喝两杯?”
“一杯你的。”她说。
队医愣了一下:“啊?”
“拿铁,不加糖。”
队医看着那杯拿铁,又看看她,满脸写着“你怎么知道我爱喝拿铁不加糖”。但夜凌枫已经走进场内,吹响了哨子。
四点三十二分,训练开始。
防守脚步、滑步练习、抢断反应。夜凌枫站在三分线弧顶,看那群小孩一趟趟折返跑。有几个动作不标准,她喊停,示范,再继续。
五点半,进入快攻配合环节。
李星辰今天状态不错,连续三个快攻都打成。夜凌枫把她叫到场边,说了两句跑位的事。她点头,跑回去继续练。
她转身去拿水。
然后她看见了。
看台最后一排,靠左边,那个位置。
坐着一个人。
深米色大衣,烟灰色毛衣。头发散着,落在锁骨的位置。手里没拿保温袋,只拿着一杯咖啡——美式,杯套是牛皮纸色。
夜凌枫站在原地。
三秒。
夏星眠没看她。她在看场内的训练,看那群小孩跑来跑去,看球砸在地板上弹起来,看夜凌枫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
夜凌枫收回目光。
她把哨子塞进嘴里,吹响。
———
六点三十五分,训练结束。
孩子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李星辰走之前凑过来:“夜教练,明天还练防守吗?”
“嗯。”
“那个……”小李往看台瞟了一眼,“那个姐姐还在。”
夜凌枫没回头。
“知道了。”
小家伙哦了一声,背着包跑了。
更衣室的人走光之后,夜凌枫才收拾东西。她把战术板擦干净,把散落的矿泉水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把那杯没动过的美式拿在手里。
温的。凉了。
她走到看台下面。
夏星眠还坐在最后一排。
她没有下来。也没有喊她。只是坐在那里,像很多年前一样。
夜凌枫站在场边,仰头看她。
“要关门了。”她说。
夏星眠站起来。
她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最后一级,停在夜凌枫面前。
“拿铁呢。”她问。
夜凌枫顿了一下。
“给队医了。”
“美式呢。”
夜凌枫举起手里的杯子。
“凉了。”
夏星眠接过去。
她喝了一口。凉的,苦的,什么都没加。
“还是这个味。”她说。
夜凌枫看着她。
“你等了多久。”她问。
夏星眠想了想。
“五点半来的。”
四十分钟。
坐在最后一排,吹着十一月底的冷风,看她带一群小孩跑防守脚步。
夜凌枫没说话。
她把那杯凉掉的美式拿回来,扔进垃圾桶。
“走吧。”她说。
———
她们走出体育馆时天已经黑了。
操场上的灯亮着,把跑道照成淡黄色。远处有晚自习下课的学生往宿舍走,三三两两,说话声被风吹散。
夜凌枫往停车场走。
夏星眠跟在后面。
走到车边,夜凌枫拉开车门。
“上车。”
夏星眠没动。
“去哪儿。”她问。
夜凌枫扶着车门,看着她。
“你吃饭了吗。”
“没有。”
“那去吃饭。”
夏星眠上了车。
———
夜凌枫把车开进一条窄巷。
老城区,两边是老式里弄,门口堆着自行车和花盆。路灯很暗,隔很远才有一盏,路面坑坑洼洼的。
她把车停在一家店面门口。
招牌很小,白底黑字:阿婆面馆。灯箱亮着,里面坐着三四桌客人,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
夏星眠看着那扇门。
“还在。”她说。
夜凌枫熄火。
“阿婆不在了。”她说,“她女儿在开。”
夏星眠没说话。
她推开车门。
这家面馆开了三十年。
夜凌枫第一次来是高二那年。夏星眠带她来的。
那时候阿婆还在,七十多岁了,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汤底。她们坐在靠墙那桌,一人一碗雪菜肉丝面。夏星眠把自己的肉丝夹给她,她说不用,夏星眠说不爱吃肉。
她那时候信了。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夏星眠不爱吃的东西有很多。不爱吃鸡蛋,不爱吃肉,不爱吃甜的。她爱吃的只有一个——看夜凌枫吃。
现在她坐在同一张桌子边。
靠墙那桌,还是那个位置。桌面换了新的防火板,颜色从淡黄变成浅灰。墙上贴的菜单换过几轮,但雪菜肉丝面还在。
夏星眠坐在她对面。
“两碗雪菜肉丝面。”夜凌枫对老板说。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长得有点像年轻时的阿婆。她看了一眼夜凌枫,又看了一眼夏星眠,顿了两秒。
“你们以前来过。”她说。
不是问句。
夜凌枫点头。
“好多年了。”老板说,“那时候你们穿校服。”
她转身去后厨。
夏星眠低头看着桌上的筷子筒。
“她记得。”她说。
夜凌枫没说话。
———
面端上来。
热气腾腾的,雪菜碧绿,肉丝切得细细的。汤底还是那个味道,酱油色,飘着几滴猪油。
夏星眠拿起筷子。
她夹起一筷子面,低头吃。
夜凌枫看着她。
十五年了。她吃面的动作还是那样,低头,慢,一口一口,不发出声音。
夏星眠吃到一半,忽然停下。
她抬头。
“看什么。”她问。
夜凌枫收回目光。
“没看什么。”
她也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夏星眠说:
“你来过几次。”
夜凌枫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
“这家店,”夏星眠说,“分开以后,你来过几次。”
夜凌枫看着碗里的面。
“记不清了。”
夏星眠没再问。
她把碗里的肉丝都夹到夜凌枫碗里。
夜凌枫看着那些肉丝。
“你不爱吃肉。”她说。
夏星眠低头吃面。
“嗯。”
“骗人。”夜凌枫说。
夏星眠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以前也这样说。”她说。
夜凌枫记得。
2004年秋天,食堂,夏星眠把青椒拨到自己碗里。她说“你不爱吃青椒”,夏星眠说“不爱吃”。她说“骗人”,夏星眠没否认。
后来她才明白。
不是不爱吃。是想把好的留给她。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她没再把肉丝夹回去。
———
吃完面,她们站在店门口。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声音。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夏星眠把手插进大衣口袋。
“明天,”她说,“你还训练吗。”
“嗯。”
“几点。”
“四点半。”
夏星眠点点头。
她没说话。
夜凌枫也没说。
她们站在那里,像两个不知道该往哪走的人。
过了很久,夏星眠说:
“那我明天还来。”
不是问句。
夜凌枫看着她。
“来干嘛。”她问。
夏星眠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来看看。”
夜凌枫没说话。
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她说,“送你回去。”
车停在酒店门口。
夏星眠没立刻下车。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挡风玻璃。玻璃上落了一片悬铃木的枯叶,被雨刷卡住一半。
“面馆还在。”她说。
夜凌枫握着方向盘。
“嗯。”
“阿婆不在了。”
“嗯。”
沉默了几秒。
夏星眠说:“我以前想过。”
她顿了顿。
“想过有一天,再和你去那家店。”
夜凌枫转过头。
夏星眠没看她。她看着那片被卡住的枯叶。
“想过很多次。”她说,“在录音棚里想,在飞机上想,在酒店睡不着的时候想。”
夜凌枫没说话。
“我想,”夏星眠说,“如果有一天能再去,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夜凌枫看着她。
夏星眠终于转过头。
她的眼睛很平静,像深夜的湖水。但夜凌枫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
“那年,”夏星眠说,“那首歌。”
夜凌枫知道她说的是哪首。
高二那年秋天,市青少年宫,那首原创。
“是写给你的。”夏星眠说。
夜凌枫攥紧了方向盘。
“从第一个音符,”夏星眠说,“到最后一个字。”
沉默。
车里很安静。发动机熄火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
夜凌枫开口。
“歌词。”
她声音有点涩。
“写的什么。”
夏星眠没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叠成方块的纸,边角有点皱了。淡蓝色的便签纸,不是当年那张。
她递过来。
夜凌枫接过去。
打开。
字迹是夏星眠的。横平竖直,连笔很少。
她低头看。
【罚球线拍三下】
【是在念谁的名字】
【我在看台最后一排】
【数了三年】
【你出手的时候从来不回头】
【不知道有人一直在等】
【等你投完】
【等灯熄灭】
【等你回头看见我】
夜凌枫看着那些字。
她想起1998年秋天,那个拎保温袋的女孩。
想起2002年走廊,那些让她帮忙看的情书。
想起2008年月光下,头发还滴着水的那句“我比你晚”。
想起2012年校门口,那个平静得像在说天气的“我们不合适了”。
想起这三年,冰箱里每周更新一次的冰袋。
她抬起头。
夏星眠在看她。
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我写了十五年,”夏星眠说,“才敢让你看。”
夜凌枫握着那张纸。
她的手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会抖。她罚过那么多绝杀球,手从来不会抖。
但现在它在抖。
“夏星眠。”她说。
夏星眠看着她。
“你不知道。”夜凌枫说。
她的声音哑了。
“我每次罚球都看左手腕。”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那条灰蓝色的手环露出来。起毛了,松了,边缘磨破了。
“这里。”她说,“以前戴着那个发带。”
夏星眠低头看着那条手环。
“后来改成了这个。”夜凌枫说,“戴了七年。”
她顿了顿。
“你送的那条。”
夏星眠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那条手环的边缘。棉质的,软的,被体温焐得温热。
她摸到那个绣歪了的篮球简笔画。
十四岁那年缝的。针脚不齐,线头没收好。
她以为她不会戴的。
她以为她早就扔了。
她摸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篮球。
很久。
久到挡风玻璃上的枯叶被风吹走,久到酒店门口的感应灯灭了又亮。
她开口。
“夜凌枫。”
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嗯。”
夏星眠抬起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光。
“我以前不知道。”她说。
夜凌枫看着她。
“不知道你也一直在等。”
夜凌枫攥紧那张歌词。
“现在知道了。”她说。
———
夏星眠下车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站在酒店门口,没立刻进去。
夜凌枫也下了车。
她们隔着两米的距离,站在那两排悬铃木下面。
夏星眠说:“明天。”
夜凌枫说:“四点半。”
“我会去。”
“嗯。”
夏星眠转身。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没回头。
“那个手环,”她说,“别摘。”
夜凌枫站在路灯下。
“没摘过。”她说。
夏星眠站在原地。
三秒。
和2004年秋天那个傍晚一样的三秒。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推开旋转门,走进酒店大堂,消失在电梯间。
夜凌枫看着那扇旋转门慢慢停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灰蓝色的手环贴在那里,温的。
她把袖子放下来。
———
回到家,十点四十七分。
玄关灯亮起来,照在那双还没收走的拖鞋上。夏星眠昨天穿的那双,女款,标签她后来撕掉了。
夜凌枫站在玄关,没换鞋。
她把那张叠成方块的便签纸拿出来。
展开,再看了一遍。
等你回头看见我。
她把纸叠好。
走到电视柜前,拉开第二格抽屉。
里面躺着那条发带改的手环。不对——应该说她今天戴的那条已经在她手腕上了。
抽屉里是空的。
她想了想,把那张便签纸放进去。
关上抽屉。
为什么没有人看.......(;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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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