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春·广州
夜凌枫第一次来广州,是正月十五。
飞机落地的时候,她透过舷窗看见一片陌生的绿色。二月的上海还冷着,树枝光秃秃的。这里却已经是春天了,机场跑道两边种着不知名的树,叶子绿得发亮。
夏星眠坐在她旁边,正低头回消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嘴角有一点弧度。
“我爸问到了没。”她说。
夜凌枫看着窗外。
“你怎么说。”
“说了。”夏星眠把手机递过来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串粤语。
夜凌枫看不懂。
“写的什么。”她问。
夏星眠笑了一下。
“他说,‘阿女,烧鹅已经落炉了’。”
夜凌枫没听懂“落炉”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阿女”。
她看了夏星眠一眼。
夏星眠收起手机,站起来拿行李。
“走了,”她说,“带你回家。”
———
出口处站着一对中年夫妻。
男的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眉眼和夏星眠很像。女的穿一件藕粉色开衫,长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
他们看见夏星眠,脸上同时笑起来。
“阿女!”女的喊了一声,用的粤语。
夏星眠快步走过去,被她妈一把抱住。
抱得很紧。
夜凌枫站在几步之外,拖着两个行李箱,看着那个拥抱。
夏星眠妈妈松开女儿,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就是夜凌枫?”她问。普通话带一点粤语口音,软软的。
夜凌枫点头。
“阿姨好,叔叔好。”
夏星眠的爸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我来。”他说。
也是普通话,比妻子更生硬一点,但很努力在说标准。
夜凌枫愣了一下。
“叔叔,我自己来……”
“客气什么。”夏星眠妈妈已经挽住她的胳膊,“走吧走吧,车在外面,烧鹅要凉了。”
夏星眠站在旁边,看着她妈把夜凌枫拉走,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她爸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满意了?”他用粤语问。
夏星眠看着他。
“满意。”她说,也用粤语。
她爸笑了一下。
“走吧,阿女。”他说,“你妈等这一天等好久了。”
———
车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夏星眠的爸开。
夏星眠和她妈坐在后座,夜凌枫坐在副驾驶。
一路上,后座的两个人一直在说话。粤语,说得飞快,夜凌枫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只能从语气里猜——大概是在聊家常,聊谁家生了孩子,聊哪个亲戚过年没来。夏星眠的妈声音高一点,笑起来很响。夏星眠的声音低一点,偶尔应几句,偶尔也笑。
她爸开车很稳,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后座,嘴角一直翘着。
夜凌枫看着窗外。
广州的街道和上海很不一样。路边种着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树,有的开着红花。骑楼下是各种小店,卖烧腊的,卖水果的,卖凉茶的。招牌上写着繁体字,很多她认不全。
“凌枫。”夏星眠妈妈忽然叫她。
夜凌枫回过头。
“阿姨。”
“饿不饿?”
“还好。”
“快到了,”夏星眠妈妈说,“再十分钟。”
夜凌枫点头。
“谢谢阿姨。”
陈婉君女士笑了一下。
“这孩子,”她用粤语跟夏星眠说,“怎么这么客气。”
夏星眠也用粤语回了一句什么。夜凌枫没听懂,但她看见夏星眠妈妈笑得更开了。
———
夏星眠家在二沙岛。
一栋独栋的别墅,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车开进院子的时候,夜凌枫看见一个很大的花园,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边上有一架秋千。
“到了到了。”陈婉君女士先下车,拉着夜凌枫往里走。
客厅很大,落地窗对着花园。沙发上铺着浅灰色的罩子,茶几上摆着一整套茶具。墙上挂着几幅画,夜凌枫看不懂,但看着很贵。
最显眼的是餐厅那张大圆桌。
桌上摆满了菜。烧鹅、白切鸡、清蒸鱼、蒜蓉粉丝蒸虾、一锅汤、几碟青菜。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整个客厅。
“坐坐坐,”陈婉君女士把她按在椅子上,“先喝汤,虫草花煲鸡,我炖了一上午。”
夜凌枫面前被放下一碗汤。
金黄色的,飘着几颗红枣。
她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鲜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吗?”夏星眠的妈看着她。
夜凌枫点头。
“好喝。”
陈婉君女士笑了。
“好喝就多喝,”她说,“你们在北京上海,哪喝得到这种汤。”
夏星眠在她旁边坐下。
她用粤语跟她妈说了句什么。她妈瞪她一眼,也用粤语回了一句。
夜凌枫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
夏星眠凑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
“我妈说你太瘦了,让我盯着你多吃点。”
夜凌枫看她一眼。
夏星眠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
吃饭的时候,夏星眠爸爸夏鸣山话不多。
他只是不停地给夜凌枫夹菜。
夹一块烧鹅,说“试试这个”。夹一块白切鸡,说“这个蘸姜葱”。夹一筷子青菜,说“这个嫩”。
夜凌枫面前的碗里堆得冒尖。
“叔叔,”她说,“我自己来……”
“你吃你的。”她爸摆摆手,“不用管我们。”
夏星眠在旁边笑。
“我爸就这样,”她说,“他喜欢你才会一直给你夹菜。”
夜凌枫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夏星眠的爸。
她爸正低头喝汤,好像没听见。
但耳朵好像有点红。
———
吃完饭,夏星眠带她上楼。
房间在二楼尽头,朝南,窗户对着花园。床单是新换的,淡蓝色,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紫色的,很香。
“我妈布置的。”夏星眠靠在门框上,“她说第一次来要住得舒服。”
夜凌枫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
秋千在风里轻轻晃。
“阿眠。”她说。
“嗯。”
“你家……”她顿了顿,“真好。”
夏星眠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好什么。”
夜凌枫想了想。
“热闹。”她说,“有人说话。”
夏星眠没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夜凌枫的手。
“以后也是你家。”她说。
夜凌枫转头看她。
夏星眠看着窗外。
“我妈说,”她顿了顿,“她一直想要个女儿,生了我还不够。现在有了两个。”
夜凌枫没说话。
但她握着夏星眠的手,握得很紧。
———
傍晚的时候,夏星眠的爸在院子里烧炭。
夜凌枫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在那个红泥炉子前忙活。
“他在干嘛。”她问。
夏星眠从沙发上抬起头。
“煮茶。”她说,“潮汕工夫茶。”
夜凌枫看着窗外。
“要帮忙吗。”
“不用,”夏星眠说,“你一去,他更紧张。”
夜凌枫愣了一下。
“紧张什么。”
夏星眠笑了一下。
“怕你觉得麻烦。”她说,“怕你不习惯。怕你不想来第二次。”
夜凌枫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那个中年男人,看着他认真地摆弄那些小小的茶杯。
过了很久,她说:
“我想来第二次。”
夏星眠看着她。
夜凌枫没回头。
“以后,”她说,“每年都来。”
夏星眠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她从后面抱住夜凌枫,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说话算话。”她说。
夜凌枫点头。
“算话。”
———
晚上,夏星眠的爸泡了茶。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喝着那种小小的、很浓的工夫茶。电视开着,放的是广东卫视的新闻,没人看。
夏星眠的妈问夜凌枫很多问题。
训练累不累。膝盖好了没有。北京的气候习惯吗。上海家里怎么样。
夜凌枫一一回答。
有的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夏星眠就在旁边帮她圆。
有的问题她不想回答,夏星眠就岔开话题。
她妈好像什么都看不出来,又好像什么都看得出来。她只是笑着,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问到夜凌枫父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爸妈,”她说,“身体好吗。”
夜凌枫顿了一秒。
“还好。”她说。
夏星眠的妈点点头。
“下次让他们一起来广州玩。”她说,“我带你妈去逛沙面,让你爸跟我老公喝茶。”
夜凌枫看着她。
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星眠的爸在旁边开口。
“对,”他说,“让他们来。我请他们吃烧鹅。”
夜凌枫低下头。
她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茶杯。茶汤是琥珀色的,映着客厅的灯光。
“谢谢叔叔阿姨。”她说。
声音有点哑。
夏星眠的妈笑着摆手。
“谢什么,”她说,“都是一家人。”
———
那天晚上,夜凌枫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月光透进来一点,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隔壁房间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粤语。听不懂。但语气很轻,像在聊天,像在笑。
她想起自己的家。
想起那个沉默的客厅,想起她爸转身走进卧室的背影,想起她妈那句“路上慢点”。
她翻了个身。
门被轻轻推开了。
夏星眠走进来,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
“睡不着?”她问。
夜凌枫点头。
夏星眠爬上床,钻进被子里。
她从后面抱住夜凌枫。
“想什么。”她问。
夜凌枫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
“你爸妈……”
“嗯。”
“他们怎么那么好。”
夏星眠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夜凌枫没说话。
“我高中的时候不是在申城吗,”夏星眠说,“我妈就问过我,有没有喜欢的人?男生还是女生?”
夜凌枫转过头看她。
夏星眠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我说有。”她说,“女生。”
夜凌枫等着。
“我妈说,‘哦,那她长什么样,成绩好不好,会不会打球’。”
夏星眠笑了一下。
“我说会打球。她说,‘那好,以后可以陪你看球’。”
夜凌枫没说话。
夏星眠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阿崽。”她说。
“嗯。”
“不一样的。”她说,“每个家都不一样。”
夜凌枫看着她。
“但你可以选。”夏星眠说,“选你喜欢的那种。”
夜凌枫没说话。
她把脸埋进夏星眠怀里。
过了很久,她说:
“我选你。”
夏星眠笑了一下。
“还有呢。”
夜凌枫想了想。
“选你家。”
夏星眠笑出声。
“小傻瓜。”她说。
她把夜凌枫抱得更紧。
———
第二天早上,夜凌枫是被香味叫醒的。
楼下传来煎东西的声音,还有说话声。粤语,一高一低,像是在争论什么。
她下楼的时候,看见厨房里站着三个人。
夏鸣山在煎蛋。陈婉君在切水果。夏星眠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在喝。
她们看见她,同时笑起来。
“醒了?”夏星眠的妈说,“正好,煎蛋刚出锅。”
夜凌枫站在厨房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三个人身上。煎蛋的香味飘满整个厨房,混着水果的甜味,混着她听不懂的粤语。
夏星眠走过来,把一杯温水递给她。
“发什么呆。”她问。
夜凌枫接过杯子。
“没什么。”她说。
她喝了一口水。
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