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夜凌枫醒了。
生物钟。十几年如一日,不管睡多晚,到点就醒。
但今天她没起床。
窗帘拉得很严,房间里暗暗的。身边有温热的呼吸,很轻,很慢,一下一下落在她肩头。
夏星眠还睡着。
侧躺着,脸朝着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
夜凌枫没动。
她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感受着腰上那只手的重量。
昨晚的事一点点浮上来。
夏星眠把酒店房间退了。行李搬过来了,就放在客厅角落。那支梧桐叶插在玻璃瓶里,摆在床头柜上。
她说:“客房不用收拾。”
夜凌枫问:“那睡哪。”
夏星眠看着她。
“你说呢。”
夜凌枫没说话。
然后夏星眠就笑了,拉着她的手往卧室走。
夜凌枫转头看她。
夏星眠睡着的样子很安静。
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
醒着的夏星眠脸上总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但睡着的时候,眉头会舒展开,嘴角会有一点放松的弧度。
夜凌枫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
温的。
夏星眠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醒。
夜凌枫收回手,继续看着。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和夏星眠睡在一张床上。那时候她们刚在一起,她去北京集训,夏星眠来看她。租的小房子里只有一张床,一米二,挤两个人刚刚好。
那晚她也没睡着。
就那么躺着,听着夏星眠的呼吸,心跳快到离谱。
现在她也没睡着。
但心跳是稳的。
———
七点半,夏星眠醒了。
睁开眼睛,对上夜凌枫的视线。
愣了两秒。
然后嘴角弯起来。
“早。”她说,声音还有点哑。
“早。”
“醒了多久。”
夜凌枫想了想。
“半小时。”
夏星眠笑了一下。
“笨蛋。”她说,“醒了不起。”
夜凌枫说:“不想起。”
夏星眠看着她。
“那想干嘛。”
夜凌枫没说话。
她伸出手,把夏星眠揽进怀里。
夏星眠顺从地靠过来,脸贴在她胸口。
“阿崽。”她叫。
“嗯。”
“今天训练吗。”
“下午。”
“那上午干嘛。”
夜凌枫想了想。
“躺着。”
夏星眠笑了一声。
“好。”她说。
———
她们真的又躺了一小时。
什么也没做。就躺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也不说。夏星眠的手搭在她腰上,她的下巴抵在夏星眠头顶。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板上。
八点半的时候,夜凌枫的肚子叫了一声。
夏星眠笑出声。
“饿了。”她说。
夜凌枫坐起来。
“想吃什么。”
夏星眠躺在枕头上,仰着脸看她。
“你做。”
“做什么。”
夏星眠想了想。
“番茄炒蛋。”
夜凌枫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我做的咸吗。”
夏星眠笑了一下。
“咸也想吃。”她说。
———
厨房里,夜凌枫在切番茄。
夏星眠靠在门框上,看着。
“刀工进步了。”她说。
夜凌枫没抬头。
“练了三年。”她说。
夏星眠没说话。
夜凌枫把番茄切好,打进鸡蛋,加盐,搅匀。
锅热了,倒油,蛋液倒进去。
刺啦一声,香味冒起来。
夏星眠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阿崽。”她叫。
“嗯。”
“这三年,”她说,“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夜凌枫的铲子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炒。
“就那样过。”她说。
夏星眠看着她。
“每天训练,吃饭,睡觉。”夜凌枫说,“后来退役了,就来带青训队。”
她顿了顿。
“偶尔想想你。”
夏星眠没说话。
夜凌枫把炒好的蛋盛出来,番茄倒进锅里。
“你呢。”她问。
夏星眠靠在橱柜上。
“写歌。”她说,“写了很多。”
“都发了?”
“没。”夏星眠说,“大部分没发。”
夜凌枫转头看她。
“为什么。”
夏星眠想了想。
“写给你的,”她说,“不想让别人听。”
夜凌枫握着铲子的手紧了紧。
“那首呢。”她问。
“哪首。”
“《等你回头看见我》。”
夏星眠笑了一下。
“那首发了。”她说,“混音师偷的。”
夜凌枫看着她。
夏星眠走过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
脸贴在她背上。
“阿崽。”她叫。
“嗯。”
“以后,”夏星眠说,“写给你听的,都唱给你听。”
夜凌枫没说话。
她只是把火关了,转过身,把夏星眠拉进怀里。
———
早饭吃完,快十点了。
夏星眠坐在沙发上,看夜凌枫收拾碗筷。
“下午几点训练。”她问。
“四点半。”
“那中间干嘛。”
夜凌枫想了想。
“你想干嘛。”
夏星眠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想出去走走。”她说。
“去哪。”
夏星眠看着她。
“回学校。”她说。
———
申城一中,上午十一点。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梧桐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她们并排走着。
从校门口进去,走过主干道,走过升旗台,走过三排教学楼。
夏星眠走得很慢。
夜凌枫就陪着她慢。
走到那棵梧桐树下,夏星眠停下来。
树干上的刻痕还在。两道,一旧一新。
夏星眠伸出手,摸着那道新的。
“2014年刻的。”她说。
夜凌枫站在她旁边。
“我知道。”
夏星眠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夜凌枫指了指树干。
“旧的那道,是2008年。”她说,“高考之后,你来刻的。”
夏星眠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夜凌枫看着她。
“我看见了。”她说,“那天晚上。”
夏星眠没说话。
2008年6月9日,高考结束第二天。她半夜溜出家门,跑到学校,在梧桐树上刻下两个人的名字。
她以为没人知道。
“你在哪。”她问。
夜凌枫指了指远处。
“那边。”她说,“操场。”
夏星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操场空荡荡的,篮球架孤零零立着。
“你来干嘛。”她问。
夜凌枫说:“加练。”
夏星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高考完第二天,”她说,“你来加练。”
夜凌枫点头。
“你看见我了,”夏星眠说,“怎么不过来。”
夜凌枫想了想。
“你在刻名字。”她说,“不想打扰。”
夏星眠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拉住夜凌枫的手。
“笨。”她说。
———
她们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从梧桐树走到操场,从操场走到食堂,从食堂走到宿舍楼。
7号楼还在。灰白色的墙面,阳台晾着衣服。
夜凌枫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四楼那个窗口。
“住过三年。”她说。
夏星眠站在她旁边。
“我来过。”她说。
夜凌枫转头看她。
“什么时候。”
“大一那年。”夏星眠说,“十一假期。”
她顿了顿。
“你不在。”
夜凌枫想了一下。大一十一假期,她在北京集训,没回来。
“来干嘛。”她问。
夏星眠看着她。
“就想看看。”她说,“你住的地方。”
夜凌枫没说话。
她拉着夏星眠的手,往楼里走。
“干嘛。”夏星眠问。
“带你看看。”夜凌枫说,“当年住的地方。”
———
四楼,417。
门锁着。但宿管阿姨认识夜凌枫——她退役后回来带青训队,偶尔会来宿舍楼办事。
“夜教练,”阿姨从值班室探出头,“今天怎么来了?”
夜凌枫指了指417。
“想进去看看。”她说。
阿姨看了一眼她旁边的夏星眠,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去吧。”阿姨递过钥匙,“别太久。”
417还是老样子。
四人间,上下铺,床板光秃秃的。墙皮有点剥落,窗户对着操场。
夜凌枫站在门口。
“我就睡这张。”她指了指靠窗的下铺。
夏星眠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床板硬邦邦的,一动就响。
“睡了三年。”她说。
夜凌枫点头。
“夏天热,冬天冷。”她说,“但窗外能看见操场。”
夏星眠看着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
“你那时候,”她说,“每天几点起。”
“六点。”
“去训练?”
“嗯。”
夏星眠想了想。
“那我来的时候,”她说,“你应该不在。”
夜凌枫看着她。
“什么时候来的。”
“大一十一。”夏星眠说,“大二五一。大三……”
她顿了顿。
“大三没来。”
夜凌枫知道为什么。
大三那年,夏星眠家出事了。
她走到床边,挨着夏星眠坐下。
床板响了一声。
“阿眠。”她叫。
“嗯。”
“那几年,”夜凌枫说,“你应该告诉我。”
夏星眠没说话。
“我知道你想保护我。”夜凌枫说,“但我宁愿跟你一起扛。”
夏星眠看着她。
眼眶有点红。
“阿崽。”她说。
“嗯。”
“如果重来一次,”夏星眠说,“我还是会那么做。”
夜凌枫没说话。
“不是不想告诉你。”夏星眠说,“是怕你放弃国家队。”
她顿了顿。
“你打了那么多年,”她说,“好不容易进去了。”
夜凌枫握住她的手。
“阿眠。”她说。
“嗯。”
“国家队没了可以再打,”夜凌枫说,“你没了,就真的没了。”
夏星眠的睫毛颤了一下。
一滴眼泪掉下来。
夜凌枫伸手抹掉。
“所以,”她说,“以后别一个人。”
夏星眠点头。
“嗯。”
“有事要说。”
“嗯。”
“想我了就打电话。”
“嗯。”
夜凌枫看着她。
“你怎么只会说嗯。”
夏星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因为有你在,”她说,“就什么都好。”
———
从宿舍楼出来,快一点了。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她们走在主干道上,往校门口去。
路过光荣榜的时候,夏星眠停下来。
榜上的名字早就换过无数轮了。最新的那张是今年的高考喜报,六百多分的一大排。
夏星眠站在榜前。
“2004年,”她说,“我站在这里等你。”
夜凌枫看着她。
“你从人群里挤出来,”夏星眠说,“我告诉你,我在二楼。”
夜凌枫记得。
那是2004年夏天,中考放榜。她挤进人群看自己的名字,出来的时候,夏星眠站在榜侧面等着。
“我当时想,”夏星眠说,“这个人,我要一直看着。”
夜凌枫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夏星眠的手握住。
“后来呢。”她问。
夏星眠转头看她。
“后来一直看着。”她说,“看到现在。”
———
下午三点,回到家。
夜凌枫去准备训练的东西。夏星眠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
“阿崽。”她叫。
夜凌枫从卧室探出头。
“嗯。”
“我经纪人问,”夏星眠说,“什么时候回去录歌。”
夜凌枫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她问。
夏星眠看着她。
“下周一。”她说。
今天是周六。
还有两天。
夜凌枫没说话。
夏星眠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阿崽。”她叫。
“嗯。”
“我录完就回来。”
夜凌枫看着她。
“多久。”她问。
夏星眠想了想。
“一周。”她说,“最多十天。”
夜凌枫没说话。
夏星眠伸手捧住她的脸。
“阿崽。”她叫。
夜凌枫看着她。
“你不想我走吗。”夏星眠问。
夜凌枫沉默了两秒。
“想。”她说,“但你想去。”
夏星眠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
夜凌枫看着她。
“那首歌,”她说,“你写了三年。”
她顿了顿。
“该让别人听见了。”
夏星眠没说话。
她看着夜凌枫,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夜凌枫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阿崽。”她说。
“嗯。”
“我唱完就回来。”
“嗯。”
“每天都给你打电话。”
“嗯。”
“你接吗。”
夜凌枫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接。”她说。
———
晚上,夜凌枫去训练。
夏星眠说想去。
夜凌枫说:“今天别去了。”
夏星眠看着她。
“为什么。”
夜凌枫想了想。
“去了,”她说,“我就没法专心。”
夏星眠笑了一下。
“好。”她说,“那我在家等你。”
夜凌枫换好鞋,站在门口。
夏星眠靠在玄关柜上,看着她。
“阿崽。”她叫。
“嗯。”
“早点回来。”
夜凌枫看着她。
“好。”
她拉开门,又停住。
回头。
“阿眠。”她叫。
夏星眠看着她。
夜凌枫走回去,把她拉进怀里,亲了一下。
很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她松开,转身出门。
夏星眠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愣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
晚上九点,夜凌枫回到家。
玄关灯亮着。客厅灯也亮着。夏星眠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电脑,正在敲什么。
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回来了。”
“嗯。”
“饿吗。”
“不饿。”
夜凌枫换好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夏星眠把电脑合上。
“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
“膝盖呢。”
“没事。”
夏星眠看着她。
“真的没事?”
夜凌枫想了想。
“有点酸。”她说。
夏星眠站起来,去冰箱拿冰袋。
她走回来,把冰袋递给夜凌枫。
“敷。”
夜凌枫接过来。
凉的。
她敷在膝盖上,靠在沙发上。
夏星眠挨着她坐下。
“阿崽。”她叫。
“嗯。”
“下周我不在,”夏星眠说,“你每天记得敷。”
夜凌枫转头看她。
“知道。”
“训练别太拼。”
“嗯。”
“按时吃饭。”
“好。”
夏星眠看着她。
“你会不会想我。”
夜凌枫看着她。
“会。”她说。
夏星眠笑了一下。
她把头靠在夜凌枫肩上。
“我也会。”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