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房间里，茜米尔抱来了众多瓶瓶罐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粉末与液体，她用工具把它们按比例调和在一起，然后……抬头瞪了芙兰一眼。
因为有声音嘛，而且空气里还弥漫着奇特的熏香味，很容易让人走神的，需要花些时间适应环境。
芙兰悄悄吐了吐舌头，她重新转过身，在椅子上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然后重新将目光落在书页上，逐字逐句地阅读。
令人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这本《游记》会相当枯涩，但实际上，光是看到扉页上的第一行字，她便瞬间来了兴致。
“我是波西米亚，如果你能看到了这句话，那便说明我成功了，成功找到那片遗失的梦幻土地——【理想国】。”
理想国，一个常常出现在传说与故事中的名字，据说是第二纪元·黑暗纪元里唯一的净土，由原初大贤者“拉”最先发现。现在潘德加尔最神秘最出名的理想国学院，名字用的就是这个典故。
没有人能描述理想国的具体景象，因为各家的说法不同。宗教人士把那里称呼为“诸神的应许之地”，冒险者相信那里埋藏着“最珍贵的宝藏”，野心家觉得里面有着“统治世界的秘密”……就连小孩子都能用稚嫩的嗓音歌唱“没有纷争，永远和平，黄金珠宝~随处捡，牛奶蜜糖~遍地淌”。
但是在所有的传说中，理想国最后都消失了。
至于原因，呃，人们连第三纪元里精灵王朝与地精帝国为啥会消失都没弄明白，你指望他们顾得上更久远的第二纪？
反正按照后世普遍的观点，至少圣兰顿的历史老师觉得，理想国的夸张成分太多了，可能只是“拉”带领人们找到了一个物产丰富而且偏僻安全的地方，过着小国寡民的生活，后面由于战乱便毁消亡了。
如果没接触过非凡世界，那芙兰还是很认可该想法。
可现在，那是大贤者“拉”欸！
知识之神的代行者，掌握着洞彻世间万物的眼，绝对是高位格的非凡者，能有这样的人背书，那些关于理想国的荒诞传说好像瞬间变得可信起来了。
芙兰迫不及待地往下翻。
然而。
不清楚是残本的原因，还是单纯的开头诈骗，后面只有波西米亚游历大陆的见闻，介绍了一些地方的风土人情与奇闻轶事，从中部到北地，完全没再提到理想国。
真可惜！
芙兰脸上闪过不加掩饰的失望。
不过，这点失望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波西米亚的游记其实相当有趣，作为千年间最富盛名的吟游诗人，除了必要的地名与风景罗列，书中还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童话寓言与歌谣，奇幻又怪诞。
比如其中一个黑狗与烤派的故事，讲述了有个穷奢极欲且残暴至极的国王，由于害怕臣民会背叛自己，于是举行了盛大的晚宴并邀请全城民众，主菜是皇后亲手制作的巨大烤派，当国王切开烤派后，里面跑出无数只黑狗，它们围着民众转圈圈，如果有人不吃就咬掉他们的脸，等所有人都吃完后，大家一起其乐融融地跳舞，一直载歌载舞连着数月，最后国家灭亡了。
见鬼的其乐融融！
这应该是政治隐喻吧，描述了北地一王国最后的消亡时刻，黑狗指代卫兵，皇后指代外戚，假如没有掺杂非凡因素的话。
芙兰暗自揣测。
不过，在全书中占据篇幅最多，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另一个故事，它紧接在黑狗与烤派后面。
故事说在一道重峦叠嶂的山脉中，有只可怜的小鸟，它自从出生起就遭到了族群的排挤。因为这高耸的群山里湿气太重，导致鸟群慢慢退化了飞翔的能力，翅膀变得短小、双足变得发达。但那只小鸟很不幸，它返祖了。由于先天的限制，小鸟无法融入集体，连亲生父母与兄弟姐妹都不喜欢它，所以它常常望着蓝天发呆。
偶尔，小鸟也会幻想，想象自己在天空飞翔，然后傻乎乎地晃动着翅膀，但周围的湿气实在太重了，自己的翅膀又太小，无论怎么努力，它都只能在地面扑腾。
因此小鸟感到委屈又难过，垂头丧气。
这时候，旁边有只善良的小蝴蝶，它发现了孤零零的小鸟，专门跑过来安慰，了解完事情经过后，它说“小鸟小鸟，你别伤心，我听说山里有颗仙豆，它能帮助你飞向蓝天，我陪你去找它”。
小鸟很高兴，它和小蝴蝶开始在四周找动物打听，历经了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那颗神秘的仙豆。
可是当小鸟碰到仙豆时，意外突然发生了，无数的藤曼生长出来，像是囚牢一样困住了小鸟，动弹不得。
小鸟急得哇哇大哭，小蝴蝶连忙到处找动物帮忙。但大家都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就算了，有些动物，譬如鸟群里的其他鸟还要冷嘲热讽，小鸟哭得越来越大声。
随着时间流逝，所有的动物都离开，只有小蝴蝶留在原地，努力想办法解开藤曼。
但办法用尽了，藤曼还是那么牢固。
到最后，小鸟哭哑了，眼泪也流干了，可它还是很难过，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觉得委屈，明明自己那么努力，为什么还是没能改变任何东西。
它无声无泪地哭，眼角开始流出血，血滴在仙豆上。
霎时间，那些藤曼开始疯狂生长，比最年长的树还要粗壮，比天上的白云还要高。
小鸟很惊喜，因为它不仅脱离了困境，还有望实现自己的梦想。
可它高兴早了。当小鸟沿着藤曼朝上爬时，有的动物便红了眼。
首先是那些鸟群，它们其实也本能向往着蓝天，于是一拥而上，开始叮啄小鸟，幸好小蝴蝶急中生智，引起了它们的内讧，让小鸟脱身，然后等鸟群内斗完后，小鸟利用自己返祖的优势，把它们全都踹了下去。
再然后，因为仙豆太香了，把山谷里最厉害的麋鹿给吸引了过来。麋鹿张开血盆大口咬在藤曼上，没几口就要把藤曼咬断，小鸟与小蝴蝶都很着急。因为经过了与鸟群的争斗，小鸟磨尖了爪和喙，又在小蝴蝶的干扰帮忙下，找机会啄瞎了麋鹿的眼睛，赶跑了对方。
现在没有动物能妨碍小鸟了。
但周围的山岭实在太高，小鸟的羽翼又没丰满，它无法离开藤曼，还要很努力往上爬。
它爬呀爬呀，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寒冷，小蝴蝶无法再坚持了，陪伴了那么久的伙伴终于要分开，它们拥抱哭了好久，最后笑着告别。
寒流、暴风、冰雹。
所有的苦难与艰险，小鸟全都一一咬牙克服。
最后，当它爬到蔓藤顶点时，小鸟本能地晃动翅膀，居然瞬间就高飞了起来。
太阳在它的眼前，白云与它平齐，彩虹在它身后。
原来不知何时，它的羽翼比钢铁还要坚韧，再也不需要依靠仙豆了。
至于那些高耸的群山，现在看起来早已无比渺小。
……
“呼。”
翻到游记的最后一页，看完了所有的内容，芙兰重重地舒了口气。
虽然她没读懂波西米亚的这个故事在隐喻什么，作为最伟大的吟游诗人，他郑重记录在书里的故事明显不会是孩子的睡前读物。
但无论如何，她确实很喜欢这个童话故事，很喜欢那只小鸟，同时也很喜欢那只小蝴蝶，所以觉得结局还有点惆怅。
翱翔长空当然棒极了，可偶尔也会孤独吧。
芙兰趴在桌子上，脑海里胡思乱想。
忽然间，有人摸了摸她的额头。
她骤然一惊，差点吓得跳起来，但闻到了熟悉的雪松清香，只是嘟嘟了一句：“小茜米尔，不许随便吓我！”
但对方好像没有玩闹的心思。
“芙兰，你没事吧？现在感觉怎么样？”
茜米尔的语气忧心忡忡。
“没事啊？为什么这么问？”
芙兰舒展了下筋骨，顺着问题回答，“感觉……我感觉挺好的欸，明明之前还有点打瞌睡的意思，现在突然变精神了许多，好神奇！”
沉默的注视。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按照常理推断，普通的非凡者阅读完这本书，至少要花费两到三周的时间，否则容易导致堕落与异变。”
茜米尔语气里带着困惑与担忧。
芙兰懒腰伸到一半，猛然僵在半空中。
她后知后觉想起那句叮嘱。
“切记贪得无厌！”
然后她一口气把这本书全部搞定了。
“那怎么办啊？我不会死掉吧？”芙兰有些慌乱。
“我没有观察到污染，如果你自身也没有察觉到异样的话，那就没问题……”
茜米尔眼里闪过纯白色的流光，虚空里有沙沙的翻页声，她沉思了一会，又继续问到，“芙兰，你脑海里有没有多出什么，像是祷告词一样的东西。”
“祷告词？”
芙兰愣了愣，她眨巴了几下眼睛，“好像有欸。”
她以用不确定的语气念叨：“宣告——以暴风天神之名，赐吾高天之翼，赠吾狂风之羽，前方再无困途！”
话音刚落。
原本安静的房间突然出现了风声，围绕着芙兰一圈又一圈，形成小型的漩涡，隐隐有青色的羽翼浮现……
“哎呦！”
伴随着吃痛的喊叫声，幽幽的青芒一闪，所有的波澜瞬间重归平静。
椅子翻倒，芙兰跌坐到地面。
她现在感觉脑袋有些隐隐作痛，可她顾不上那么多，还回味着刚刚奇妙的体验，双眼亮晶晶的。
“你位格太低了，现在还用不出术式。”
茜米尔把芙兰扶起来。
“术式！！！”
芙兰扑闪着大眼睛，凑到黑发少女面前，长长的睫毛几乎要碰到脸。
“嗯。”
可能是太近了，茜米尔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她把粉毛团子重新安回到座位上。
“所谓的术式，其实就是调用密源的方式，它往往由三段吟唱组成，一是宣告力量的源头，二是宣告自己渴求的事物，三是宣告自己要达成的目的，你刚刚使用了很标准的术式，自然之印【风暴】序列。”
茜米尔斜靠在桌子边上，轻声解释，“这道术式的效果很实用，它能全面增加使用者的速度，活着总是最重要的，作为非凡者的首个术式再合适不过，但我没想到你的天赋那么高，居然连晋升仪式都没完成，居然就已经拿到了。”
这应该是夸奖吧，芙兰有些开心。
“哇噢，这道术式有名字么？”
“有，就叫做【飞鸟】。”
“……源自那个小鸟的故事？”
“是的，应该是波西米亚留在密传里的，所谓我特意选择了这本书，我觉得它是个很完美的礼物。”
茜米尔轻轻地坐到桌子上，她扭头朝窗外张望，在那些青草地与树梢枝头，有叽叽喳喳的鸟儿在跳动。
“礼物。”
芙兰重复这个词语，她忽然有些开心。
“嗯。”
茜米尔声音很轻柔，她忽然转过来，低头望向粉发少女，“芙兰，你觉得仙豆是什么呢？”
“仙豆……”
芙兰先是愣了愣，倒不是因为这个问题，而是觉得那乌黑的长发很漂亮，随着微风飘荡，又在晨光中染上淡淡的金色。
她努力让自己注意力集中在问题上，“仙豆应该是非凡力量吧……可是小鸟后面又不需要它了，唔……”
她苦思冥想，但不太成功，因为雪松的香气在鼻尖萦绕，注意力太难集中。
“其实我也没明白波西米亚大师的隐喻，但当我第一次看完那个童话故事时，我只感觉那仙豆很像，很像一个人的过往，无论那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
茜米尔轻轻地说，她现在忽然没有那冷冰冰的气质，雪倘若化开了，那就是月夜下清冽的泉，
“如果你执着于它，那它就是缠绕的藤曼，终其一生把你束缚；如果你用血泪浇灌它，那它就会变成拼命地生长，把你带到遥远的天空。”
她看着芙兰，黑曜石般的眸子很亮。
“如果你要决意要变成飞鸟，那么再高再险峻的群山都无法阻碍，你终将飞越一切，前无困途。”
芙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黑发少女。
清晨的天气很好，阳光透过高高的云层，从林间叶隙里挥洒，照在少女漂亮的侧脸上，又在房间里铺上一层淡淡的金粉，带着浅浅绯色，一如心绪。
好像有些问题，其实已经给出了回答。
“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芙兰在心里补充。
第一个故事，灵感是《唱一支六便士之歌》
第二个故事，灵感是《杰克与仙豆》还有《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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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巴别塔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