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已经签了契约？”
茜米尔走在前方。
“嗯，但目前只是协商好了借款，关于仪式的具体事项还没确认，阿莫夫导师说既然是【识】的话，那要交给小茜米尔最好。”
芙兰亦步亦趋跟着，同时还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前者的脸色。
“借了多少？要还多少？”
“唔……我算算，二十乘五十二再乘……”
芙兰刚准备掰掰手指头，耳边就听到了略显无奈的声音。
“停！”
茜米尔的表情很复杂，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就是发现有可怜的小家伙搭上了贼船，但偏偏这贼船是自家开的。
“二十年的契约？你居然还签了？借的时间越长利息收的越多啊！”
她捂着额头，“而且这给的不是钱，给的是非凡物品，你不能私自拿出卖，只能自己使用的那种！而且【识】的素材是最便宜的，即便用上最高规格的仪式也花不了多少，老师没和你讲清楚么？”
“讲清楚了。”
芙兰小小声地回答。
“那你……”茜米尔刚想说些什么，但她随即顿住了，沉默片刻，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老师同意得很快？”
明明是疑问句，但语气却用的陈述。
芙兰一僵。
“嗯。”
她抿了抿嘴。
“老师还是很温和的，一般都会照顾协会成员的利益。”
“嗯。”
“他还是很照顾你的。”
“……嗯。”
芙兰低着头，她现在再回想起签协议时老者的神情，果然还是察觉出了自己的小心思吧。
在社会上，如果想要加深两者的联系，往往最高效最容易的办法就是增加双方的利益绑定，无论是付出还是获得。
她虽然渴望成为非凡者，但实际上，这个契约是她更迫切需要的东西。
所以再回想起老者的那几番话，比起真诚，他更多强调了勇气，或许也是有意为之吧。
敏锐得有些可怕。
想到这，芙兰又悄悄瞄了瞄前面的黑发少女。
这个其实也没差。
三言两语间就能理明白很多事情，如同高明的猎手，即便是再纷乱的草丛，只要有些许动静便能捕捉到目标。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们在圣兰顿认识了那么久，究竟有多少事情她是真的不知道，有多少是假装不知道，又有多少是知道了却并不在意呢？
芙兰显然是没有答案的。
但话说回来，作为非凡组织，即便先前没在意，但如果有新成员的加入，肯定会全面调查其背景，毕竟再怎么聪明，也要建立在相关的情报上。
别的先不提，单单昨夜自己的经历，还有埋在心里的想法，或多或少被猜到了吧？要不然怎么能理解得那么精确又迅速？
“小茜米尔。”
芙兰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前面的人果然停下转过身，微微侧头，黑色的柔顺发丝垂下，沿着修长雪白的脖颈，茜米尔有些小习惯，比如表达困惑的时候喜欢歪歪脑袋，诧异的时候喜欢挑眉毛……她自己没说过，全是芙兰偷偷总结出来的。
如果你在意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去观察对方。
“怎么了？”
少女眼眸宛如漂亮的黑曜石，一直都是干净清冽，可惜太干净了，澄澈的湖面能倒映出世界万物，偏偏照不出湖里的所思所想。
“等下就要举行非凡仪式，你……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么？”
芙兰的手指无意识把衣角卷起来。
这一路上，她其实都是提心吊胆的，努力当个沉默寡言的小鹌鹑，因为害怕对方会突然问到某些问题，老者尚且算是陌生人，可以放肆地吐露心声，但倘若要面对亲近的人，那么就会有很多事说不出口，尤其是面对面的时候。
可说不说得出口是一回事，问不问又是另一回事。
芙兰就是这么个别扭的家伙。
只不过。
她听到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
“别着急，你待会还要看密传，法阵与素材我还没画，到时候再和你说些注意事项。”
茜米尔顿了顿，“你看起来很紧张，不过紧张点也好，能帮助集中精神，如果仪式顺利的话，你就真正告别普通人，变成非凡者，如果仪式出岔子……我应该还是能保你一条命，但是否会落下些毛病，比如精神分裂什么的，那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明明语调很平淡，芙兰却如同触电般，吓得差点跳起来。
坏了！
她差点忘记，等下的非凡仪式很严肃很重要，当时那个执法队队长也说过，他们统管局里晋升学徒的人都没成功几个，失败的要么死要么残。
游荡者协会与统管局谁更强大不好说，但这里只是库拉索王国的分部，资源肯定比不得统管局……要是没能顺利完成仪式，那她所担忧的东西都没意义了。
芙兰赶忙拍了拍自己的脸，一溜烟地窜到茜米尔身旁，她努力摆出很严肃的表情，可惜心里堆满了忧虑与慌张，最后变成苦兮兮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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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完整的非凡晋升仪式，通常具备有三要素——首先是蕴含神秘意义的仪式法阵，别以为它很高大上，但掌握了很基础的非凡知识，普通人也可以绘制；其次是素材，由大量草药熏香与少量的非凡素材共同构成，很明显，要重要的是后者，因为它将区分仪式规格的高低；最后是还需要“导师”、“指引者”、“启明星”，名字不重要，反正是主导仪式进行的存在，基本要求是密源相同，而且位格要比晋升者高。”
“这里的主导者可以是真实的人，比如晨曦教会的晋升仪式，书中又称圣灵洗礼，通常由高位的神职人员主导；同时也可以是别的事物，譬如体内潜藏的血脉之力，即通常所说的返祖仪式，吸血鬼、巨魔等超凡生物最常举行；当然，还可以是游离在天地间或灵界的高位格存在，比如先祖之灵、天使、魔鬼、邪神、甚至灵界本身……无论如何，主导者的选择必须很慎重，因为它会极大影响仪式的成功与否。”
“很可惜，目前协会里主修【识】的非凡者只有我，所以你没有选择的余地，除非你想赌一赌，朝高位格的神明祈祷，如果祂们心情好，没准会顺手帮你一把。”
芙兰把头摇成拨浪鼓。
“开玩笑的，别相信绘本的故事，神明绝不会无端降下恩典，祂们给予多少，所要拿走的只会更多。”
茜米尔轻轻笑了笑。
她随手推开门，明媚的阳光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正对门口的镂空窗格，窗边是胡桃木的桌椅，从大量磨痕上看应该年头不小了，但打扫得很干净。
旁边还摆放着一张铁架床，铺着蓝色的罩单，还有折叠整齐的被子。再除开角落里的五斗柜，没有更多的家具了。
看起来是很普通的卧室。
“这是我从小住到大的房间，但是后来用得少，生活用品基本都带走了，现在基本充当办公室与书库……对了，你要小心点，别随便碰到墙壁。”
墙壁？
芙兰闻言望去，进而有些发愣。
周围的石墙看起来很寻常，充其量是表面存在着错综复杂的纹路，但那应该并非人工的手笔，而是纯天然的，如同灰褐色的琥珀，或者是博物馆里展览的古老岩石，雕刻家是漫长的时光。
明明很漂亮啊。
但当窗帘拉上的瞬间，屋内的光线骤然黯淡后，有什么东西随之浮现。
她瞬间感觉头皮一麻。
因为墙壁里赫然浮现出全新的东西——深深浅浅的阴影，数量众多，形态各异。
有的是薄薄一卷，有的是拳头大小的圆球，有的看起来是厚重石碑，还有的居然会动……圆壳、多足、触角，应该是什么甲虫，正在墙壁里成群结队地爬来爬去。
可它们爬就爬吧，偏偏没挪动多久，就变成了一只硕大的黑色眼睛，没有瞳仁的那种，静静地盯着房间里的两人，确切的说，只是盯着粉发少女。
见鬼了！
她刚刚居然会觉得这是个普通的卧室。
“……？”
芙兰没敢说话，甚至伸出的手指也立刻缩了回来，她尝试着移动，可刚刚迈出脚，这瘆人的玩意就跟着转动。
没办法，她可怜巴巴地开始求救，用眼神。
“别害怕，它们只是有些好奇，而且没有我的允许，它们甚至无法离开‘石之密室’。”
茜米尔一敲墙壁，那只眼睛迅速消散了，甲虫们又开始慢悠悠地爬行。
“养的宠物？”
芙兰发自内心的觉得，只要有需求，茜米尔绝对会很乐意去养虫子，没有半点抗拒，与其他女孩子截然不同。
“不算，它们全都是密传，就像书本一样，充其量是收藏品。”
“啊？”
芙兰愣了愣，扫视了周围一圈，忽然间意识到，那些阴影各自都困在相应的空间里，哪怕是甲虫们，它们同样只在一个范围内行动。
如同摆放整齐的书籍。
那些墙壁就是存放书本的柜子。
“密传就是记录着非凡知识的东西，最常见的形态是书、羊皮卷、石板，但实际上也可以有别的载体，比如你刚刚看见的甲虫群，它们的动作中蕴含着信息，就像自然界里蜜蜂舞蹈那般。往往【血】的密传都是活物。”
茜米尔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房间的角落，伸手望墙壁里一探，“因为目前你需要的是【识】，所以你待会要阅读的是这本《波西米亚游记》，描述了那位最伟大的吟游诗人在大陆各处的见闻。”
“当然，这其实是残卷，而且也并非珍贵的原典，仅仅是拓印本，不过帮助你积累密源应该绰绰有余，等你能顺利读完后，还能顺便掌握第一道术式……”
她停顿片刻，话锋一转，“估计要费些时日，你先看书吧，如果在阅读的过程中察觉到异样，诸如恶心、头昏目眩、耳畔的呓语、古怪的饱腹感等，那你必须立马停止，然后告诉我。”
“切忌贪得无厌！”
简单的封皮，泛黄的书页，陈旧的气息。
看起来与寻常老书没啥区别。
芙兰打量着手中的物品，没有匆忙翻阅，而且望向旁边的少女：“小茜米尔，我记得你以前说提过【识】的两大修行方法，这应该就是其中之一的‘研读法’吧？”
“嗯。”
“那我看书时具体该干什么呢？既然要获取密源，既然是非凡的修行方式，那总该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吧？”
芙兰现在变得很谨慎，主要是担忧没能达到要求，导致晋升仪式失败。
“不需要，你只要放平心态，往日怎么阅读就怎么阅读。”
茜米尔淡淡地说，“不同密源侧重的属性也不同，比如【血】、【石】更偏向于物质界，修行时也更需要物质界的外物，像充盈着【血】的食物、蕴含着【石】的钱币等。”
“【灯】与【雾】这两者相对平衡，物质界与灵界都需要，拿前者举例，【灯】源自信仰，所以晨曦教会的修士会日常祷告，但只靠心里的祷告远远不够，所以教会还会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来举行各种典礼，例如弥撒，这其实也是修行的一环。”
“至于【识】，它更偏向于灵界，你只需以全身贯注的姿态完成特定的行为，在‘研读法’里就是阅读，只要做好这个就行。”
“或许你已经意识到了，那些接受过学校教育的人，其实他们就在无意识地修习‘研读法’，十几年如一日，只不过因为他们往往不够专注，而且看得都是寻常书籍，所以始终无法获得太多的【识】，但无论如何，他们其实早已熟练掌握这个方法，你也是。”
“所以我们常说，【识】的晋升仪式成本最低，或许现在你能理解一些了。”
茜米尔一口气说了很多。
芙兰也骤然想到很多。
比如在全大陆上，只有库拉索王国的首都潘德加尔普及了教育，成为了大名鼎鼎的“知识之国”，很多人以为是贤者们开明，但现在想想，其实多了些深意。
正如崇拜【战神】的巴特克帝国全民皆兵，八山联盟的矮人拥有机械山谷，伽德王国的兽人还保留着奴隶制与血祭……
非凡世界与日常生活并不遥远，它们一体两面。
而密源，主宰一切。
这些是遥远的东西，如果回到自己身边。
既然她自己能掌握“研读法”，那么西雅……
她现在终于想明白，森罗之巢组织袭击为何偏偏要用密传，理解西雅短时间内怎么发生的巨大变化，明明几天前还是普通人。
这既是巧合，或许也是某些程度上的必然。
……
“好了，别再开小差！你现在开始阅读，我刚好去绘制法阵。”
茜米尔轻轻敲下粉毛团子的脑瓜。
“噢！”
芙兰深吸一口气，翻开了书本。